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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存韩之舌战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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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庭议的前一日晚上,韩非仍然在整理着上书,尽管已经熟记于心,但他还是在一遍遍细读。
初入秦的上书受到嬴政极大的赏识,嬴政吩咐他在朝会上正式禀告一遍,秦王便可名正言顺地授上卿之职,委以大任。
荀嬿早就觉着没有任何问题了,轻声细语地劝韩非早些休息,可是韩非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指了指书房中的楠木榻,“今晚就于此歇息了。”
铜雀烛台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中,韩非喝过药眼皮沉重,暂且手撑着下颌闭上了眼睛。
身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一阵无比寒凉的风吹了过来,韩非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神思疲倦,还是睁开了双眼。
眼前却不再是狭小低矮的书房,巨大的七国地图铺在地上,墙壁均为密密麻麻的竹简帛书,精致的玄鸟图腾镂在房梁之上,赫然是嬴政的书房。
地图对面,韩非见到一人与他正对而坐,她跪坐前的几案上放着一杯酒樽。
她的容貌似曾相识,冷清的眼眸与嬴政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不知为何,尽管是个女子,韩非下意识叫的却是嬴政。
“韩非先生,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她也喊出了他的名字,同时对韩非微微一笑,拿起了酒樽,拂袖遮面,一饮而尽。
殷红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滴落在乌黑光滑的几案。她伸出纤细葱白的手指胡乱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盯着韩非说道:“能为己所用者,大用;不能为己所用者,杀之。”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韩非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说,她的脸庞阴沉了下来。
血不断滴落下来,而她始终没有倒下。“韩子,背负的东西太多,一开始便错了。”
韩非走上前,帮她擦拂了脸上的血,“已经回不了头了。”那些血却越涌越多,本应该温热的鲜血,却无比冰凉地盈满了韩非的手掌。她慢慢倒在席子上,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他,“对不起,韩子。”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但是韩非睁开了眼睛。烛火依旧摇晃着,韩非看向自己的手掌,什么都没有,却已经凉透了。
一夜无眠,韩非一直在几案前翻看竹简。天还没亮时,便要去咸阳宫了。整理好的初入秦上书置于书桌最边缘,韩非悄悄从书桌下拿出另一份竹简。
在前殿外,韩非碰到了国尉缭。国尉总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即使在大战前夕依旧云淡风轻,脸上不露出丝毫难色。尉缭见到韩非突然精神了起来,难为一见地主动凑到了韩非身边闲聊。
一旁的同僚们都啧啧称奇,不由又对韩非高看了两眼。尉缭大人从未如此主动亲近,就连秦王找他商议国事,经常都是拖拖拉拉的。
韩非想到昨日的梦,便问尉缭,“缭先生知不知道有和大王长得很像的女子?”
尉缭不知道韩非何意,便摇了摇头,又转了一圈眼珠,开玩笑说:“有啊,太后。太后现在虽然老了,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人。大王生得一副好容貌都多亏了太后呢……”
“或许,她的名字叫华姑娘。”韩非接着说道。
尉缭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皱眉道:“我没见过,不知她是否真的像大王。切记最好不要提此人。有二心的下场,便是如此,是大王对所有人的警示。”
在庄严肃穆的钟鸣声中,一天的朝会开启。
“存韩?!”
不光是秦王嬴政,朝廷上众人听了韩非的上奏都炸开了锅。而嬴政见韩非竟然将上书换成了存韩,更是惊讶不已,脸色都变得铁青。
在攻赵这个问题上韩非居然说出了存韩。秦国大部分国力投入战争中,一路高歌猛进,在赵国却遇上了李牧,由于桓齮的疏忽,秦军被全军歼灭,十万秦国男儿竟然有去无回,嬴政大怒,不仅是心疼十万精锐,更是因为秦国在赵久攻不下的情况下,似乎有些疲态了。
对于嬴政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一旦松懈下来,六国虎视眈眈马上就会合纵攻秦。桓齮知道秦王最看重赵国之战,高压之下一个人灰溜溜逃走,不敢再回秦国。嬴政更加发怒,秦国居然出了这么一个懦夫!干脆灭了桓齮三族,重金悬赏。
此次朝会便是商议面对伐赵的失利,秦国的策略该做出什么调整,嬴政对此格外重视,所以听到韩非说错如此观点之后,格外诧异。
“韩国者,小国也,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且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韩非坚定地说着。
嬴政完全怔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真的是生病太重糊涂了?前段时间还劝说自己“举赵,灭韩,以成霸王之名”,今日本让他于朝堂上正式上奏初见秦时的文章,自己便可像推李斯那般名正言顺地授以大任,这番确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韩子,终究还是不能明白我,始终不是一条心吗?”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嬴政脑海中,让他十分苦恼。
姚贾向李斯使了个眼色,他们还在商量怎么对付韩非,本想从长计议,没想到这就自己撞上来了,难道真的是守株待兔?姚贾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立马参了韩非一本。
“韩非,韩之诸公子也,自然为韩国考虑。韩非于秦,无尺寸之功,胡乱指摘秦国之事,大王扫荡六国,统一天下指日可待,请殿下不要受到韩子的蒙蔽。”
虽然有些疑惑,嬴政还是继续观望着局势。群臣却意见很大,吵得不可开交,内侍制止了好几次才安静下来。
“缭卿,你怎么看?”嬴政将问题抛给了尉缭。
“呃,这……”尉缭顿时没了主意,便先扯着皮。对于韩非,如同秦王一般,他是十分钦佩欣赏的,想到当日韩非听他讲学还得意了很久,只是遗憾当时未能结识。
尉缭无法相信韩非会犯这么一个幼稚的错误,是的,幼稚,明知秦王灭赵韩是顷刻之间的事,这种聪明人怎么会这么说来触君主的逆鳞?
“难道他?他是故意的?不要命了?”尉缭一惊,随后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大家都各有想法,不若在这朝堂之上来场辩论吧。集众家之长,说不定陛下就有主意了。”尉缭回答道,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韩子啊,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尉缭给韩非使了个眼色,决定先躲在后面观察一番。嬴政同意了他的提议。
“果然是老狐狸啊……”李斯心想,谁的队都不站,尉缭未免太过精明了。
正准备时,姚贾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接下来该怎么办,大王居然还没有表态,难道这韩非竟然真的这么厉害吗?”
“辩论,我们赢不了的,韩子辩论的时候居然从未口吃过,谁不知道他才华横溢根本没有败绩……”李斯突然怔住了。尉缭,他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不是不站队,就是要保下韩非。未免有些棘手了……他想着问题,甚至没听到姚贾焦急的声音。
“没事,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辩赢韩非,赢不了的啊。”李斯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不是辩赢,怎么办啊?”姚贾追问道。
“谁说要赢他了?我们要赢的,是大王。纵韩子说得天花乱坠,只要殿下不相信,韩子啊,终究是要死在最擅长的事情上了,可惜了。”
这边二人正商量着,朝堂中央的辩论已然开始了。嬴政从未见过这样神采奕奕的韩非,舌战群臣,口齿伶俐,丝毫不见结巴。从昌平君到王绾好几位上卿,竟然都败下阵来。
“存韩吗?难道真的是有道理,我们却不懂吗?存韩伐赵,‘一举二国有亡形,荆、魏又必自服’,似乎是有点理……”嬴政陷入了思考,赵国久攻不下,确实是他心里一块心结,况且事实便如韩非所说,秦国投入太大的,假如赵国攻不下,一旦显示出疲态,六国马上就撕破事秦的嘴脸,合纵攻打秦国,到时候又是一番重金收买,这么折腾几次秦国气力也不行了。
“咳咳……”韩非与冯去疾辩完,剧烈咳嗽起来,由于说了太多话,消耗精力甚多,韩非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嬴政有些心疼韩非的身体,便叫了殿上的御医夏无且送汤药照顾他。
“既然众卿都被说服了,那么就按韩子……”嬴政打算宣最终的结果,按韩非的建议暂缓伐韩全面攻赵时,却被在丹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斯打断。
“殿下!臣视韩非之言,均为淫说狡辩,况且非才华出众,臣恐殿下听信谗言,没有详察此事之弊。”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鸦雀无声了,都一齐看着李斯。
“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今殿下兼并诸侯,韩非不倾向于秦,这是人之常情。按臣之计策,至好的办法是秦发兵而不说讨伐对象,韩国心虚就会侍奉秦国。臣斯请往见韩王入秦,大王趁此机会扣留他,用韩王做交易,逼韩国割地。再派蒙武将军出兵,还是不明说讨伐哪国,六国都会害怕而忠秦,赵国也可拿下。至于韩国,秦之有韩,如同人之有腹心之病也,韩虽臣服于秦,未尝不为秦病,韩国不可信也。”李斯摸准了嬴政的念头,他见嬴政的神情愈加冷峻,知道自己赌赢了。
嬴政又陷入思考中,这就是韩非的天才之处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绕进去的?无论是存韩灭赵,还是灭韩,两件事都并非不可,而韩非一味夸大存韩之利,其他大臣与他辩论,他大多避开实质的问题,抓住他们的漏洞进行攻击,使其心服口服,无话可说。自己差点就被骗了,就是利用对他仰慕的心情,认为他说的话是对的。难道他的目的真的就是保住韩国吗?那自己对他说过的话,竟然都是笑话吗?背后,还是算计。
嬴政望向韩非,想要得到答案。韩非也望着他,毫无惧色,他的淡漠神情,与梦中的华姑娘很像。
“韩国,终不可信,存韩之事,更为荒谬。即日李卿出使韩国,共商伐赵之事。”嬴政失望地说,虽然是向李斯下答命令,依旧面对着殿中的韩非,这是对韩非的失望。
“那韩非欺骗大王,该怎么处置?”有人突然问。
“韩非才甚,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姚贾没有放过机会,立马上前说道。
“王诛之,王诛之……”殿下传来群臣整齐激动的声音。内侍又花了一番功夫才让群臣安静下来。
“韩子,你可认罪?”嬴政疲惫地问道。
韩非行了大礼,“非知罪。大王慧眼如炬,果然是进步了。”
“韩非,即日起入狱调查,非召不得见。”嬴政下了最后的命令,韩非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隐蔽的笑容。嬴政未见,却被尉缭察觉。
下朝后,盖聂得了秦王的命令,押解韩非去云阳国狱。这座国狱,是秦国最大的监狱,关押着无数死刑囚犯,哀怨之声传遍四方,如同北风一般吹落了败叶。
囚牢中阴暗冰冷,韩非坐于破床上,始终十分平静,而一路路廊道走来的人,都在悲苦地叫喊着。
“公子有什么需要吗?我代表大王,可以为公子安排。”盖聂说。
“麻烦聂先生帮我所有的文章取过来,再给我笔墨。”
盖聂没有想到韩非要求如此简单,不由忧心忡忡,便立于牢狱中守着他,等他说出其他的要求。
韩非见他呆呆地侍于一侧,脸上有些紧张,却轻笑了起来,打趣着说:“大王说让我如同商君那般辅佐他,成就霸业,没想到霸业未成,我却和商君一样囚于云阳。”
盖聂却笑不出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随即眉头紧皱,“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能帮您的我一定帮您,公子不要在意,这是我们间的私人交情,与秦国无关。如果公子不介意把我这个武夫放朋友的话……”
“聂先生是我的朋友。”韩非马上说,打消了他的顾虑。“有件事,我有点好奇,却担心先生不能相告。”
“公子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国之机密,我一定知无不言。”
“华姑娘是谁?”
韩非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在盖聂看来却无比诡异。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手掌紧张地把着佩剑的剑鞘,这件事不是国之机密,却是秦王的私事,那件在咸阳谁都不敢提出来的事。
“我是听太子丹说的,先生如果有难处,我也不勉强……”
“我相信公子。”盖聂下了决心,又是叹了口气,坐到了破床上。“这里不是咸阳,我可以说给公子,只是公子不要告诉其他人,故事很长,我得慢慢和公子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