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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下是什么? ...

  •   “天下是什么?”华儿抄写着那些晦涩无聊的功课,歪着脑袋问在一旁看其他书的嬴政。
      他看到华儿有些幼稚天真的笑靥,眼睛也水灵灵的闪着,微微一笑,又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天下是什么呢?”
      华儿转起眼睛,想了一会才说:“不知道啊,我只要每日和成蟜蹴鞠玩耍就够了,王兄是天下之主,这是你考虑的问题。”
      嬴政摇头笑了笑,假装严厉,责备了一番,“抄了这么多圣贤书,竟然一点都没过脑子,每天就知道跟成蟜瞎玩。”
      咸阳宫中,嬴政在书房的书格拿出了成蟜写给华儿的信,回忆不断涌来,本已经完全冰冷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华儿,见字如面,王兄派我出征,我不喜杀戮的战场,唯独想待在你身侧。男子建功立业,乃天经地义之事,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我见过的鲜妍之色,皆不如你的面庞红晕;见过的名山河川,不如你的眼眸微波;此生所求,唯你而已,你是我的天下,我愿一生不离不弃。 成蟜
      这是一份成蟜的情书,迟钝的他现在才发现,华儿那个时候已经委婉地给出答案了,对于她来说,成蟜就是天下。
      对于我来说,天下是什么呢?天下是秦国六世的奋斗,永无止境的征伐,诸侯西来的尊荣。
      “我要建立一个亘古未有的天下,从今以后,千万人永远记住我的名字。”
      嬴政手指颤抖着,又拿出华儿的绝笔信,最后,她没有模仿成蟜的笔迹,是她自己的字迹,因为习惯,和他很相似的字迹。甚至因为伤心,向来整齐的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
      赵国方面的战局僵硬,嬴政将成蟜和华儿的信放在几案下,重新拿起来前线传来的雪花一般的战报。李牧夺回秦军占领的宜安,甚至连秦国主将桓齮都跑了。嬴政知道桓齮不是个懦夫,正常情形下不会逃跑,只是因为他以前是成蟜好友,由于华儿的倒戈,当时没有参与谋逆,成蟜一党只剩下了他,他害怕了。
      在这段时间,还传来燕丹趁乱逃跑的消息,可是嬴政无暇顾及,两人已经绝交,无任何瓜葛。
      嬴政看着地图,思考着赵国前线的局势,大部分兵力已经撤回河西,他采取了尉缭的谋划,秦军暂作休整,目前是最重要的是安定人心,明年开春由王翦统帅攻赵,背地派遣姚贾和顿弱出使,离间分化,贿赂重臣,撤掉赵国最后的将领——李牧。赵国战事不利,甚至连廷尉李斯都出使韩国,目的是骗韩王来秦,乘机吞并韩国土地,声东击西,弱化赵国盟友。
      内无良将,外无盟友,秦国大兵压境,赵国气数已尽。嬴政觉得十分满意,秦赵百年世仇之战,是时候由他画下句号了。
      安排好天衣无缝的对策,嬴政召来姚贾,商量明年出使赵国的计划。
      姚贾行了一礼,俯首道:“臣愿为殿下出使赵国,贿赂赵王宠臣,使赵王疑心李牧,弃用良将,则赵国可得,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臣需要殿下的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
      “殿下亲修一份劝降旨意,立李牧为秦国大良造。”
      嬴政与姚贾视线一对视,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有这封假旨意,赵王一看绝对疑心李牧,他的死期到了。只是这个计策太过狠毒,连嬴政都有些不太想动笔。
      姚贾看出了秦王的迟疑,微微一笑,劝说道:“这是最稳妥的计策,秦国的损失也可以降低到最少。”
      尽管心头有些别扭,嬴政还是说服了自己,传宦官呈上了锦帛旨意。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要是为了天下和秦国,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当嬴政正写着旨意时,姚贾乘机又问道:“公子韩非,险些破坏大计,该如何处置呢?”
      “姚卿说寡人该如何做呢?”嬴政笔锋一转,抬起眼眸冷漠地看着他。
      姚贾察觉出嬴政语气中的不悦,秦王最忌讳的是别人揣度他的想法,姚贾立刻跪在地上谢罪。
      “臣无能,全是为了大秦和殿下思虑。”
      “起来吧,此事待李卿回来再决定,一切交由廷尉,按秦律处理。”嬴政淡淡地说,见姚贾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丝厌烦,让他下去准备出使赵国的事宜。
      在空荡荡的殿内,不远处的定量称立于一旁,今日的一衡石已经读完,可是嬴政不想休息,他总觉得心中有个很隐秘的地方,一直痛着从未愈合,他却不知道为何。
      不经意之间,他总是会想起华儿,为何他那日已经发了如此大的火,她却一点都不怕他,在秦国,明明自己的神色微微一变,底下的人都色变振恐,如姚贾那样。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根本不畏惧他的人,韩非。
      这不是件好事,仲父吕不韦给他上得最多的课便是天下之主要冷酷,要无情,要让所有人都怕他,这样才没人敢作乱反叛。两人在朝堂上斗了十年,早已经变成了一样的人,只是嬴政青出于蓝胜于蓝,更加绝情冷酷,所以他赢了,而吕不韦迎接了凄苦的死亡。
      嬴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从韩非入狱开始,这些日子埋头于繁重的国事,似乎只是弥补心中的空白。他想再次找到韩非,不再是问政问国,而是其他根本难以理解的问题。
      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燕丹,毫不犹豫地逃跑,是对他的抗议;唯一的弟弟,成蟜,宁愿送死起兵谋反,也不愿意臣服于他。最信任的义妹,平静地接受了毒酒,只想要离开他。连仅有的知己,为了韩国,放弃了与他共建天下的机会,宁可呆在阴暗的监狱中,好比待在高昂的朝堂之上。
      嬴政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都已经如此绝情果断,他们却还是根本不怕他,不能服从自己呢?
      他躺在沉木花雕榻上,依旧想着这个问题。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梦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十年前的他,还是个孩子。
      也是在寝宫的书房中,嬴政见华儿看着书都要睡着了,不由感到好笑。“在看什么啊?”嬴政一边看着文书,一边问她。
      “孤愤……”
      “噗……”嬴政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韩非先生呀,文笔惊世骇俗,这我都还没弄明白呢,你看个啥劲啊?等下,这是我最喜欢的文章,常看常新,你居然看睡着了?”
      “还不是王兄?标注那么多,还密密麻麻的,只有你自己看得清吧,我看得眼睛疼。其实韩子讲那么多好玩的故事,我哪能睡着啊?”华儿向他展示竹简,全是嬴政写的批注,甚至快盖过了原文,“果然韩子是你最喜欢的人,每次说起他都眉飞色舞的,要是哪天把韩子请来讲学,你非要烦死他吧。”
      “韩子啊,虽然还没有见到他,我总觉着他肯定能懂我,看他的文章,似乎他的境地和我很像,冥冥之中他一直帮着我呢。真的能见到他,‘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得一知己,我死也值了。”
      却被华儿瞪了一眼,“怎么又说胡话了?还死也值了,真见了韩子,王兄真能一头撞死在他身上?多丢人!要不是韩子是男子,我看你非得娶人回来,天天凶巴巴地拽着他的袖子不准人走。”
      他听了这话,大笑起来,“我倒是想,不过真要是这样,太吓人了,到时候死的不是我,反而是韩子了。”
      见她还是瞪着自己,嬴政收起了玩笑话,讪讪地说:“你说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总觉着他是位孤直之人,却通晓各种权谋术势,但又不容于奸佞之臣,真是奇怪啊。”
      “王兄都说完了,还问我干嘛?”
      “不耻下问,懂吗?”
      华儿忍住将竹简丢到他身上的冲动,“韩子大概处境也很难吧。所谓举世皆浊我独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是个,唔,很孤独的人吧。总感觉,和你很像。”
      “这么说,我更感兴趣了呢,以后一定要请到秦国来。我真是有一堆治国的问题,能问个三天三夜,大概真要被我烦死吧。”嬴政低着头笑道。
      “其实我也很希望能见到韩子呢。”华儿说。
      嬴政一挑眉,“你有问题问我就是了,别去韩子面前丢脸了,连五蠹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怎么不懂了?别小看人啊。五蠹乃学者,带剑者,言谈者,患御者,工商之民。”华姑娘气呼呼地说。
      “蒙的吧,为什么呀?”嬴政笑道,他前段时间听盖聂说公主在读书,感到十分意外,没想到是真的。
      “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当今争于气力,五蠹皆不利于耕战治强…”
      “行呀,进步不小,不怕你什么都不懂丢我的脸了,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见韩子。”
      “那就有趣了,”她拍起手笑了起来,“你这个人遇到事儿,总是特别虚心;一旦得了点理,又偏偏不饶人。我就是想看看韩子骏发雄辩,怎么把你说得哑口无言,还没人让你这么狼狈吧?”
      次日嬴政醒来,眼角似乎有些湿了,他没有理会,穿好常服拿起佩剑,便径直前往章台殿处理公事了。
      今日是休沐无需上朝,嬴政便召了尉缭与王翦过来商议赵国战事。
      三人做了最后的策略调整,尉缭采取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兵分两路攻赵,王翦率领主力从背后攻打赵国首府邯郸,另一部分军队由裨将杨端和指挥,正面袭击邯郸,避免和天才将领李牧直接对抗,稳扎稳打,主力不可随意出击。
      出兵之策安排完成,王翦领了命令便离去和裨将准备各项事宜。而尉缭发现了嬴政今日情绪不太对劲,以上奏其他国事的理由单独留了下来。
      “自从韩子下狱,殿下就一直有些情绪不佳。殿下得注意身体,如今是伐赵关键时刻,殿下心中不悦,会影响国事的。”
      “缭卿果然擅长看相。”嬴政苦笑道,“是有些事。”
      “殿下去见韩子一面吧,或者将韩子押解回咸阳,解开心中的疑虑。”
      面对尉缭,嬴政向来藏不住任何心事,他早就习惯了,嬴政不怪罪他。尉缭最善于观察他人面相情绪。第一次见面之时,嬴政礼贤下士亲自去拜访他,尉缭是位世外高人,为了让他出仕,嬴政花了很多心思。对于嬴政所做的一切,尉缭毫不领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秦王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尉缭完全看透了他,一点情面都没留,多次想逃跑,嬴政靠着软磨硬泡的功夫,终于留下了他,只道他一向自由无羁,有些放肆之处,倒也不介意。
      “不……”嬴政轻轻叹气道,“寡人亲自去见,其他人会认为寡人原谅了他,寡人的旨意也会失去权威。请缭卿代寡人去见韩子吧。”
      大王与韩子,其中或许有些误会。尉缭暗暗地想,明面上点到为止不再过问。尉缭也有些想见韩子,他身体虚弱,不知道这些日子怎么样了,从那日之后,韩子与咸阳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咸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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