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燕丹：绝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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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仔仔细细研究了韩非呈上来的文章后，次日又将韩非召入宫中。
昨日晚上，秦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飞霜满天肃杀，乌云盖顶笼罩在咸阳宫上。经过宫门时，韩非看到四个宦官，抬着一顶素布丧轿，里面赫然是一口黑木棺椁，轿子的丧布在寒风中款款飘动。
“聂先生，宫里出什么事了吗？”韩非问侍于一旁的盖聂。
在秦国，众人通常叫他魏统领，而韩非依旧唤他在韩国使用的姓名。
“殿下身边的燕夫人昨日失足滑下宫墙，今日是棺椁进宫发丧。”盖聂答道，也望向了那口黑色的棺椁。
“那一定很冷很痛吧。”不知为何，韩非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流动的血，将洁白的雪地都染成了红色。
“宫中这么大，每日都在死人，又有新人进来……”盖聂突然收住了话，他在不知不觉中，被韩非的悲悯感染，竟然说了许多，已然是失言了。
随后两人一路沉默，来到了秦王寝宫。与上次见面的地点不同，这次是在书房中。
巨大的七国地图铺在地上，墙壁镂空均为书柜，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倒像是个藏书阁，韩非第一次见到这番情形，同其他人一样，初见时也有些惊讶。
嬴政坐在常坐的席子上批着文书，他的神情总是平静淡漠的，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他见韩非来了，让内侍在书桌对面加了个席子，招呼他坐下。之后，他从书桌下拿出一卷竹简，推到韩非面前。
“韩子可否指导寡人？”嬴政问。
韩非疑惑地打开竹简，是自己所著的孤愤，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批注，看样子是秦王所读，韩非读着那些观点十分赞扬，“殿下已经全部读懂了，反而考虑到非之不足之处，非无法指导殿下，是非受教了。”
嬴政微微一笑，“法术难行，在寡人这必须得改变了。法术，即统一天下后该有的秩序。寡人得韩子辅佐，恰似孝公得商君。”
他随即又推过来另一卷竹简，韩非打开发现是他所著的五蠹，也是密密麻麻地批注，读着却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秦王笔迹，但仿佛换了一个人，错漏百出，与之前批注的孤愤根本无法比。
“看样子韩子十分疑惑，这其实是寡人一个朋友写的批注，与寡人的字迹相似而已。”嬴政解释道，韩非点点头。他接着说，“其实寡人想通了，韩子为何针对姚贾。”
韩非愣住了，嬴政指指那卷五蠹，“五蠹乃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名。姚贾，乃纵横家，归于言谈者，借于外力，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对国却无利。”
“殿下雄才大略，一切都能看通。”韩非说。
“只是现在，必须得重用罢了。”
嬴政拿过韩非面前的五蠹，“这份批注虽然错漏百出，却是寡人经常看的，昨日翻阅正好想起，才发现误会了韩子的意思。寡人这个朋友，也仰慕韩子，很想见到阁下，如今带了他的批注给阁下看，算是见过了吧。”
“或许以后有机会。”韩非说着，突然见嬴政脸上露出了一丝悲伤。“难道是已经没办法见到了吗？”韩非心里猜到了真相。
嬴政苦笑道，“就当是寡人有些私心，叨扰了韩子吧。”
“殿下向来克己奉公，有些私心也不碍事，非并未介意。”韩非宽慰他说道，而秦王的脸始终阴沉着。
两人接着聊起了国事，虽然满腹疑惑，但是见秦王与平日似乎有些不一样，韩非知道此事不能问。
赵高突然前来禀告，“太子丹求见。”
“不见。”嬴政飞快地说，瞪了一眼赵高，他会意便退下了。
“燕国太子是为了燕夫人来的吗？”韩非问。
嬴政见韩非立马就猜出来了，便也没有隐瞒，“燕夫人是太子的胞妹，他来质问寡人罢了。一件小事，韩子何必过问呢？反而耽误正事。”
“可是对于太子而言，并不是小事。”
明明知道嬴政的话是对的，他总是如此理智，可是韩非却克服不了情感，那是个可怜的人。
嬴政听了他的话，最终还是传来燕丹觐见，燕丹面如死灰，冻得身子发抖，嬴政见状，让宦官加了火炉。
燕丹将一份奏章扔到给赵高，随后开门见山地说：“君上，不能给燕夫人一个公道吗？”
赵高将奏章呈上来，嬴政并未察看，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昨日大雪，燕夫人失足滑倒。具体事宜，太子不妨去问王后，寡人并不知情。”
两行清泪滑落到燕丹的腮边，他狠狠盯着嬴政，哽咽道：“你是秦王，睥睨天下，她不过是女人，不能耕战治强，于国无用。少了个女人而已，你最不缺的东西，后面不知多少人挤破头要服侍你。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无论华儿还是燕夫人，都是我的家人，曾经也鲜活过，你心里，却始终只有自己！”
嬴政本来阴郁的脸更加阴沉了，众宦官在一旁听到燕丹如此顶撞，眼角余光扫到嬴政的神情，都吓得低下头不敢说话。韩非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情形，不由有些惊讶，明白了嬴政为何不见燕丹的缘故。
燕丹看到了一旁的韩非，嗤笑着说：“阁下想必就是韩非先生了，秦王这些日子对你很好吧，先生我实话跟你说，秦王一向能屈能伸，有求于人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一旦对他没有价值，便弃之如敝履。”
这些话激怒了嬴政，他重重地一挥手，殿内的宦官拥上去带走了燕丹。他依旧毫不畏惧，对着嬴政低吼道：“成天说什么天下，只是野心而已，居然哄得人都信了。你根本不配！你早就忘记华儿是为何而死的吧，我告诉你，是你，你给我永远记住。”
声音愈来愈远，直至消失不闻。嬴政脸色铁青，无比沉默，众人都跪在了地上。
嬴政打开了燕丹的奏章，却只是苦笑。
“太子写了什么？”韩非问他，嬴政将燕丹的奏章递给韩非，韩非一看居然是一份请辞书。
请辞书很短，仅有几行字，“丹承蒙秦国与王上照顾多年，未曾孝敬父母，请准丹辞去，成人伦之礼。”韩非看得出来，这也是燕丹的绝交书。
“先生说寡人该怎么办？”嬴政盯着他问道。
“殿下正是全面开战之际，不会放太子丹离去，需留秦为质，答案，殿下早就有了。”
嬴政点了点头，便也学着燕丹的做法，仅仅回复了几行字，让赵高取走交给太子丹了。
“殿下回复了什么？”
“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还。服从寡人，便不会为难你。”
韩非微微一怔，这话是回复给燕丹的，却同样也是对他说的。
“今日叨扰韩子了，寡人让魏统领送先生回去吧。”最后，嬴政淡淡地说道。
韩非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秦王的书房，在走出门口时，他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嬴政，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
那杆定量一衡石的称立于一侧，今日定量的文书还差了一大半没有看完。
在风雪中，韩非回到了驿馆，出乎意料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门外等候他良久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见到的燕丹，身着缟素，白色的长袖和丧巾在风中飘起，多了许多哀愁。
韩非见他冻得浑身僵硬，连忙招呼他进屋于房中一叙，荀嬿端来火盆，放在他们之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却没有多问什么便退出去了。
“太子为何事而来？”
燕丹的手上紧紧握着嬴政刚发放的旨意，他将旨意塞到韩非手中，韩非能感到他手指的冰凉。
韩非并未打开，将旨意还到燕丹手中。缓缓念出了嬴政说过的话，“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还。服从寡人，便不会为难你。”
“原来先生已经知道了。”燕丹红着眼圈，咬牙切齿地说：“政就是冷淡无情的人，却最会骗人，先生莫被他骗了。”
“此话何解？”
燕丹抹了一把眼泪，强抑住心中的悲痛。“丹是看韩子乃天下至圣，不要白白折一条命在秦国了，故特来提醒。”
韩非并未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燕丹。他继续说着，“丹都听说了，赵政搞出这么大动静，又是出兵又是亲自拜访，像是一副很有诚意的样子。可是先生为韩国公子，如同丹为燕国太子，在外人眼中，母国始终是第一位的，赵政最忌讳的别人忤逆违背他，他不会相信你的，猜忌，便会有性命之忧。”
“按太子所言，非该如何呢？”
“政不让我走，我计划逃走，先生和我一起吧……”
韩非却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太子信任非，这么大的事都能坦诚相待。可是非已经打算帮助秦王了，不会离开秦国。”
“为何？”
“为了天下。”
燕丹一愣，没想到韩非竟然如此答复他，只能低下头苦笑，“先生真乃大贤，心怀天下，可是丹只想保护家人和燕国而已。”
两人沉默不语，此时荀嬿拉着帘子走了进来，端来了热茶，察觉到两人间诡异的氛围，她默默放下了茶，转头撞见燕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衣衫上。
“太子，令妹已经去了，不要太过伤心了。”荀嬿柔声安慰着他。
燕丹没有拿起茶杯，只是无力地摇头，“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起少时在邯郸的事情。那个时候，小政还不是这个样子，他早就变了。”
“秦王以前是什么样子呢？”荀嬿好奇地问。
燕丹微皱起眉头，思绪回到了少时的邯郸。“政现在浑身清冷贵气，可是在赵国只是个脏兮兮的野孩子，经常被人欺负不说，还吃不饱饭，我让人送饭过去，他因为太过饥饿差点噎住。以前他还是个正常的人，后面却变得可怕。”
“华儿是谁？”韩非突然问。
燕丹有些诧异，不知为何韩非会知道华儿，忽然意思到是自己，白日在嬴政面前确实说出了这个名字。
“韩子知道王弟长安君成蟜吗？”
“知道，成蟜是秦王唯一的弟弟，却起兵谋反。”韩非听着，不由挺直了身子，燕丹提起谋反的成蟜，那便是与他有联系了。
燕丹只是轻声叹气，“华姑娘是我和政的好友，也是成蟜喜欢的人。她的字迹与政相似，别人都说她伪造了秦王旨意，与成蟜忤逆犯上。”
“真的吗？”荀嬿瞪大了眼睛，一个弱女子合谋造反这种事，她压根不敢相信。
“假的。为了权势，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即使手上沾满了朋友家人的血。这就是政，他真正的面目。”燕丹说着，声音也逐渐激动起来。
“她是如何死的？”韩非问。
燕丹表情变得很奇怪，脸上微微抽搐，嘴唇也在发抖，很久才给出来最终的答案。
“政亲自赐的毒酒。”
说罢，燕丹整理衣衫，向韩非拜了一拜便离去了。
“秦王真是个可怕的人。”荀嬿后怕地说，手心中捏出了汗，又是担忧地看着韩非。
此行，凶多吉少。
“君主对付有异心的人，必须如此，否则，就会给人留下机会。”
韩非想到了那份错漏百出的五蠹，或许嬴政心中有些后悔，可是他终究选择了赐下那杯毒酒，即便是自己的朋友和弟弟。
对于君主来说，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但是嬴政还不知，做出任何决定，无论是对是错，都不应该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燕丹：绝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