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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斯: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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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来秦国,成为了秦王眼前的红人,加上本来就名声在外,顿时多了很多想要结交的人,其中不乏蝇营狗苟之辈。
姚贾,就是其中一个,带着礼物去了韩非的驿馆,自信满满,自己是七国内最有名的外交官,韩非不就是个破落小国公子,听说他口吃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不过是文章写得好受到秦王赏识,姚贾头脑转得飞快,不管是谁,既然被大王赏识了,那自然是要好好巴结一下的。
但是现实泼了他一头冷水,荀嬿连拜帖都没看就将他赶出去了。“哼,这破娘们。”姚贾咒骂了几句,不甘心地又在韩非进宫见完秦王后上前巴结一番。
“哎呀,这不是韩子吗?之前去驿馆拜访您,不巧您生病未能相见,今日在下设下酒菜,韩子赏个脸府上一聚可否?”姚贾搭讪道。
“不……不了,”韩非吃力地说,摆手表示拒绝。
“哟,这是大王赏赐的黑貂裘吗?”姚贾惊讶地问,“贵重之物啊,大王真是喜爱看重韩子啊,韩子莫非是得到大王的招待看不上在下微薄?”
韩非正欲说什么,却见秦王和李斯迎面走来,两人正要往他处议事。
李斯解释道:“姚贾大人误会了,师弟性情孤傲,从来不受约,作为同门,在下都还没邀约到韩子呢。”
“那还真是清高啊,果然韩子的文采斐然,吾等是真比不上韩子,还是殿下慧眼识珠,英明神武啊。”姚贾赔笑了一番,顺便又说了些秦王的好话。
嬴政倒是受用这些话,向韩非解释:“姚贾先生为寡人分忧许多,当日四国合一之时,寡人召群臣宾客六十人,群臣都没有主意。姚贾先生主动出使列国,绝其谋,止其兵,自此之后六国再无合纵。”
姚贾听秦王这么肯定自己,心里也不免得意,跟能言善辩的自己比,韩非算什么。他正欲向韩非炫耀之时,却见韩非神情怪异地看了一眼自己,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随后听到韩非的话差点暴跳如雷。
“殿下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让其参与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不过狐假虎威,用大王的财宝结交诸侯而已!”韩非行了一礼缓缓地说。
在场几人都一怔,特别是李斯,不知道韩非突然吃错什么药了,印象里,他这位师弟虽然天纵奇才,但从未恃才傲物。
“韩子这…是觉得寡人用人有问题吗?结交诸侯,姚贾!可有这回事?”嬴政也有些吃惊地说,同时变了脸色质问姚贾。
姚贾一慌,没想到被韩非反咬一口,却很快镇静下来。
“断人财路,韩非!”姚贾心里骂着。
不过他最擅长的便是这种场合,便跪下谢罪道:“殿下,却有此事,如果不是臣借用大王的财宝,怎么能收复贪心的诸侯,他们不见一点蝇头小利,如何能归附大秦?假使臣对君不忠心,四国之王凭什么信任臣呢,不过是因为臣是殿下的使臣,代表大秦的颜面。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则没有忠臣了!至于臣的身世,大王是知道的,当年姜太公、管仲、百里奚等人出身卑微,却得明主重用,最终建立霸业。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只是察觉才能为己所用。韩子,于大秦无尺寸之功,却污蔑臣一个功臣,究竟是有何用心?请大王明察!”
嬴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任用姚贾确实是如此,他虽然出生卑微甚至有些见不光,可那些离间诸侯等不见光的事情让他来做再好不过了,便不再追究,只是韩非突然针对姚贾,让他大感意外,不知道他是何意。
李斯立马打了圆场,“大王,师弟初来大秦,不知大秦情况,待人可能有误会。请大王与姚贾先生不要介意,通古代师弟
赔罪了。”
“寡人还要与李卿议事,韩子,寡人用人,自有考量,即便是你,也无法干涉秦国内政。”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姚贾更是愤愤不已,韩非的举动如此出格,秦王居然只是口头警告了一下!他清楚秦王的脾气,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干涉自己,这得有多欣赏喜欢韩非才这么云淡风轻!如果真让他入秦为官,韩非更加针对自己,真还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姚贾想到以后的生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着急,本欲出宫的他停住了脚步,“不行,仅凭自己是无法扳倒韩非的,得需要一个得力助手。”
他在宫门口等了一会,那位得力助手果然出来了,“李斯与韩非同为荀卿弟子,在大天才的光芒下,是谁都会嫉妒难受吧,更何况是李斯这么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这个帮手非李斯不可。”姚贾想着,主动迎了上去,先是随便聊了几句国事,接着话锋一转到韩非身上。
“依在下所见,足下的处境很危险。”他先卖了个关子。
李斯皱眉道:“大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还没发现吗?韩子来了,他可比足下有才多了,就连当年在楚时,足下都没有更受荀卿青睐吧,何况是在秦国,足下看秦王何时对人这么殷切喜爱过,韩子迟早会取代足下的地位吧。”姚贾阴阳怪气地说。
“在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韩子是在下同窗三年的师弟,从来孤傲清高,潇洒自在,他不会害我的。”李斯反驳道。
“哈哈哈……”姚贾听了这话却笑起来,“足下未免太虚伪了,永远生活在天纵奇才的阴影之下,有谁会看到旁边的小喽啰呢?如若当年韩子与足下一同入秦,今日早没足下的地位了!这个道理足下心里清楚,嘴上倒是说得好听。”姚贾拍着李斯的肩膀,凑近他的耳朵,“我懂,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考虑一下吧,让他永远消失。”
李斯听了他的话,并未作答,心绪不宁,自己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竟然是那个比自己更出色的同门师弟所不要的东西吗?李斯思绪飞往以前在楚国的日子,当时他向东入齐,正好赶上师父荀卿在齐国学宫最后一年,由于学业未成,便随着师父荀卿去了楚国兰陵,师父被齐国所弃,心灰意冷便不再收徒了,只打算教完从学宫追随来的最后一批弟子,拒绝了很多闻名赶来求学的人。
李斯庆幸自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他在同学中,是学习最努力,也是师父最多表扬的一人。
可是,这一切,随着雪天一个男人的到来永远变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师父的孙女荀嬿,那个美丽的女孩,从雪中救回来一个迷路的少年,少年冻僵差点没有知觉,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来拜师的,同学听了他的话都大笑起来,李斯只觉得他很可怜,师父已经说了自己不再收徒了,他差点折了一条命是图什么呢?白来一场!
荀嬿却呵斥住了笑的人,将冻得瑟瑟发抖的韩非带去见师父荀卿,没想到荀卿连当日的课都不授了,与他彻夜长谈,就这么收了最后一个徒弟。李斯无法忘记师父望向韩非眼神,包含欣赏与笑意,师父从未有过如此的神情,甚至在学业快结束的一天看到韩子文章,欣喜地说出“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师父荀子认为韩非已经超越了他,十分欣慰;对于李斯依旧是赞扬,在李斯看来这是不一样的,他是芸芸众生中努力拼搏的普通人,学有所成;而韩非,天赋异禀更是努力求学,李斯刚开始是不甘的,但是他很快麻木了,接受了这种差距,甚至开始欣赏喜欢上韩非,这个同门师弟除了说话结巴,人还也不错的,他真的是自己攀登不到的高峰吧,凭什么嫉妒呢?
当年韩子没有同他来秦国时,李斯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却转眼间为韩子遗憾,“韩子如此之才,不施展一番可惜了!”他当年这么想着与韩非分别,踏上了前往秦国之路,但是他很快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以韩子之才,到哪不能施展呢?自己都未曾着落,还去担心他吗?”
李斯想着往事,不知不觉间地走到韩非驿馆门口。李斯一惊,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大哥。”他正欲走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原来是荀嬿。李斯脸有些挂不住,“咳,荀妹好久不见…我……”
“你给我留了信,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算怎么回事?”荀嬿问道。
“荀妹既然看到我的信了,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心意而已,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忘记了。”李斯看着荀嬿,还是如此美丽,岁月仿佛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自己在秦国日夜忙碌,反而生出许多华发。对这位有些泼辣严厉的姑娘,李斯有些特殊的感情,一直自卑地埋在心底说不出口,自己已有妻儿,出身卑微。而荀嬿,是生于圣贤家中的姑娘,饱读诗书,生来便是要嫁与大贤的女子。
“是呀,年少时候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李大哥你来见韩子吗?”荀嬿问。
李斯便把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荀嬿听了,“真的?怎么会这样?他不会的这样的,莫非是病得太重?”
荀嬿随后露出苦恼的神情,被李斯发觉。
“怎么了?”李斯关切地问。
荀嬿苦笑了一番,“虽然是听祖父的话,来照顾韩子的,但是他有很多事,我根本看不透,或许又有事瞒着我了。”
李斯正想询问其他,一只手突然拉住了荀嬿的胳膊,两人一看,竟然是韩非。
“师兄不要再来纠缠了。”韩非冷漠地说。“师父叮嘱我照顾荀妹,师兄为何还走不出来呢?”
韩非的眼神,饱含轻蔑,对于李斯来说倒是十分讽刺。
整个人游荡地离开了韩非的驿馆,李斯走到了姚贾府上。
“大人说错了,我们不是活在阴影中,而是在烈日的光芒中,安能分别萤火之光?”李斯对姚贾说。
“那我们就把烈日射下来。虽然是困难的事,总能办到吧。”姚贾说。
李斯点了点头。
另一侧韩非继续在驿馆中写着文章,撞见荀嬿狐疑的目光。
“你为何这样对李大哥呢?平日的你根本不会如此,李大哥根本没有恶意,难道秦王说了什么,你竟然改变这么大吗?”
“我知道,他不是个恶人,只是他放不下很多东西罢了。”
荀嬿更加迷惑了,却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非,我真是不懂你吧。”她注意到了韩非从秦王那里带回来的地图,放在书桌上,拆开一看却愣住了。
“这是秦王的地图?”
“是他的天下。”
韩非端过烛火,细细打量着这幅图。
“北至匈奴草原,南至鲲鹏南冥,西至陇西沙漠,东至渤海辽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一统有序,再无战争杀戮;万民安居乐业,再无饿殍满地,易子相食。”
韩非解释着,神情倒是很平静,虽然嬴政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是他早已经明白了。
荀嬿却惊得合不拢嘴,“这么大的疆土,已经远超过了当前七国。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如果能做到,绝对是千古第一王,超越三皇五帝,秦王的野心竟然这么大吗?”
“野心吗?”韩非不可置否,微微眯起了眼睛。“其实我知道秦王政为何请我留秦,武力能征服的土地,不是他想要的天下。他要建立一个亘古未有的国度,需要出非常之法治理,否则这么大的国家,如流沙一般说散就散了。”
荀嬿在一旁磨着墨,并不十分懂他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听着。祖父嘱咐自己帮助他,可是她却很少能插上手。在昏暗的烛光中,韩非的面庞变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