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不甜的盐

14、第 14 章

　　19.
　　680在这里等待过了极长时间。

　　680厌恶这个地方，比他待了一个下午的那个全是远古人类幼崽的地方还厌恶。

　　这里阴凉，湿冷，冲鼻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白色的墙皮角落有积堆的霉斑。

　　这个地方尽是奇怪的人，除了自己身边两个身材魁梧不苟言笑的两个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人——他们称这两位为保安，还有形形色色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人。

　　有个是老年痴呆患者，嘴里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家属在一旁耐心地应着，并拿毛巾仔细地擦掉了老人嘴角的口水。

　　还有一个留着长头发的人，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裙摆很大的洛丽塔裙子，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嗓音。

　　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把手上的卷子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纸，一旁的父母和保安纷纷上前按住这个拼命要把自己脑袋往墙上撞的女孩。

　　680真的很厌恶这里，待在这里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是同类一样。

　　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在基地刚开始的那数十年，他也是待在一个这样阴凉，湿冷的地方。那个地方除了白色就没有别的颜色，每天面对的都是刺目的白，正如同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一样。

　　他想离开，想找个地方待着，总之不要在这里，他还要在这个时空生存数十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在来地球的路上读了很多关于21世纪的地球的研究报告，对这个千年以前的世界有了一丝模糊的了解。但还不够，从在那个被称作警察局的地方待的两天他就发现了，他不知道“名字”这个词的含义，他不像这个时空的人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只有一个代号；他也不知道“年龄”代表着什么，在基地，一个人活了多久并不能代表着什么，有些失败的试验品刚被造出来几个小时就要销毁，有些劳动过程中因意外造成致命损害的可能也就活了不足一百年，还有675……680又想起了那个女孩，ZR分队唯一的女性，她也才活了不到百年。

　　他叹了口气，继续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时间缓缓地在身边流逝。

　　“下一位病人。”一间小室的门口有护士喊道。

　　“到你了，走吧。”守在他身边的一个保安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肩膀。
　　680缓缓站起来，揉了揉坐麻了的尾椎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得遵守一下这个时空的规则是不是？

　　两名保安带着他走进了问诊室，并关上了门。

　　问诊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逼仄。消毒水的味道和霉菌的味道一直萦绕在笔尖，但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

　　“对，基本上都是这些症状。”

　　这时680才发现问诊室还有其他人，一个是今天下午他所待的那个叫“福利院”的地方的院长，还有一个是在警察局给他冲阿华田喝的年轻女警，刚刚说话的就是她。

　　医生是个年纪差不多三十岁的女医生，随意的扎了个马尾，眼底青黑，面色憔悴。

　　她一定很疲惫，680心想。

　　680看到她胸前带着一个方形的小块，上面写着“李知画”，他知道这是医生的名字。

　　医生往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字后才抬头瞥了眼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的小孩。

　　“过来吧，坐这。”她指了指身边的沙发，“你们俩先出去等候，我跟他聊一聊。”她又冲着福利院的院长和女警察扬了扬下巴。

　　沙发很软，680从来没坐过这么软的“座椅”。基地一切的凳子椅子都是用受辐射之后变得比原始棉花大了数倍的变异棉造的，又硬又柴，比硬邦邦的木凳好受不了多少。

　　680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躺在了一片云上。

　　“喜欢这张沙发？”医生看着一脸舒适的小孩，有点忍俊不禁。

　　“喜欢。”680倒是言简意赅，一个字也不愿多说，虽然他觉得这个地方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舒适，但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会对他好的人。

　　“说说吧，下午为什么打人？”果然，开始审问了。

　　也许是机器故障带来的头部冲击对大脑造成了一定的损伤，680发现自己这两天总是会想起过去百年间在基地的很多事情。

　　他忽然的又想起了多年前也曾被审问过，那是他唯一一次被带到中区审问。那次他执行新能源开发的任务失败了，不仅编号直接被排到了末端，成了全基地公认的“综合素质最差的人”，还到外太空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太空垃圾清理任务。那次以后他还多了个绰号，“垃圾队长”。

　　“哎，回神了。”医生伸手在他面前扬了一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嗯？”

　　“……没什么。”

　　“你的家人呢？”医生把耳边滑落的碎发重新撩到了耳朵后面，换了一个问题问他。

　　680皱眉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嗯……在大概几千年以后，离地球几百光年的基地。”

　　医生也没感到多惊奇，只平平淡淡地“噢”了一声，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讲讲基地吧，还有你的家人。”

　　“啊……是机密，不能说。”

　　680记得《生还者守则》的第一页就写一行加粗的字，“生还者在地球禁止告知陌生人一切有关基地的事情”。

　　医生看着他，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明白了，那我问点别的，下午为什么打人。”

　　“他们……那些幼崽说，我长这么大还被送到福利院，是个没人要的废物。”这回680倒是没回避问题。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这么生气？再生气也不能……”医生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描述他的行为。
　　“过肩摔。”680帮她把话说了下去。他在基地接受了多年的格斗训练，对于古今中外各流派的武术说是精通也不为过。

　　“你是成年人了，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也这么较真？”

　　“我不是废物！”680忽然激动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沙发的布料，“我……是生还者！唯一的生还者！八千多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我不是废物！”

　　愤怒像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冲上了头，680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伸手抓住医生的领子，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是生还者！唯一的生还者！”

　　医生显然慌了，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

　　她转头对守在门口的保安大声喊道：“镇定剂！”

　　保安反应很快，两人一人擒住680，另一人把枕头扎进了他的手臂。

　　680感觉自己的手臂一股刺痛，有不明液体注入了自己的血管。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的画面。小时候在基地测试不达标时被研究员打下的各种针剂，训练场冷冰冰的合成金属地板，逼仄的飞船，红色的鲜血，象征着身份的金属块……

　　太阳穴的一股钻心的刺痛，把这些画面瞬间抛远，也让他本能反应地把擒住自己的两名魁梧的保安掀翻在地。

　　狭窄的诊室里忽然涌进了更多的保安，在被绑起来的时候，680一直在想，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他竟然把他当初发现端倪时的疑问忘记了。

　　生还者计划，既没打算让人生，也没打算让人还，为什么要叫生还者呢？
　　也许，是反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