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不甜的盐

11、第 11 章

　　16.
　　方生跟方还一边啜奶茶一边沉默对望。
　　一只小鸟飞到了落地窗外的树杈上，抖落了几片枯黄的叶。

　　两点到了，咖啡厅的石英钟当当当响了十四声。

　　“我要走了哦，回家做饭。”方生看了看钟，对方还说道。

　　方还有些无奈，“你还真把那当家了…行吧，我陪你去买菜。”

　　于是两人一同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场，一路上还是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把刚才的沉默与隔阂当成了过眼云烟。
　　方还把方生送到了公寓小区的门口才离去，两人还约好了明天要去吃海底捞。

　　方生心情大好，提着菜哼着歌回家，没想到一开门就对上了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样的何敬桓。

　　“方生，你去哪里玩了？”

　　方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向精明的脑袋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一样在运行了过多程序之后死机。
　　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跟这个年代不写作业偷跑出去玩的小学生被父母逮住了的时候如出一辙。

　　何敬桓接过已经死机的方生手里的袋子，帮他把围巾摘了下来挂好，还帮他倒了杯温水。
　　温柔得像个准备发飙的老父亲。

　　“方生，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纳闷一件事情。”何敬桓看着方生喝下了半杯水后才开口，“你离开医院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吧？你知道吗。所有病人的资料都在医疗系统后台有备份，转移病人时也确确实实一个一个去确认了，为什么唯独没发现少了你这个‘重点监护对象’？”

　　见方生低头不语，何敬桓轻笑一声，继续说下去。

　　“我抱着好奇心去查了后台，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后台根本没有你的就诊记录。我问了之前负责你的病房的护士，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说这是什么回事呢？”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是你的双胞胎哥哥还是弟弟？”

　　提到了方还，方生终于无法假装平静了，他抬起头看着何敬桓，眼底是一片红，握着玻璃杯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何敬桓见状伸手拿过了他的杯子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侧头看他，“方生，有些事情我得弄清楚，我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住在我家里。”

　　“我…不是…”

　　方生低着头小声哽咽着，鼻头一酸眼泪就一颗一颗掉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方生抬头用自己血红的双眼盯着他，嘴唇发白，“我…不是骗子…”

　　小孩哭得可怜，何敬桓心里也是一片的酸，但他必须硬起心肠，他不想在听这谎话精编故事了。若不是今天自己心血来潮的“跟踪”，就不会发现方生竟然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那你就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缠上我？你那天说的喜欢，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说出口的？”

　　“我没有骗人！”方生情绪在一瞬间爆发，朝着何敬桓怒吼，“我没有！”

　　一旦某一种情绪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爆发过后就是心脏被过分撑大之后的酸涩。

　　方生哭得浑身颤抖，手忙脚乱地去抓何敬桓的手，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何敬桓，我没有骗你。”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真的…真的很喜欢。”

　　17.
　　方生哭到最后一直在打嗝，问什么都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说自己没有骗人，何敬桓一来自己心疼，二来实在担心小孩情绪太激动身体受不了，终究是没有问下去。

　　方生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双眼又红又肿像两只小桃子，看见到了平常做饭的时间还是一脸倔强地进了厨房。

　　何敬桓本想着进去搭把手，但方生一看到他眼泪又像决了堤流个不停，搞得他只敢待在客厅看着小孩忙忙碌碌的背影头疼。

　　今天方生情绪不佳，七点钟才慢吞吞端了几盘菜出来。何敬桓定睛一看，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酸甜排骨，一锅胡萝卜玉米马蹄猪腱汤，虽然都只是普普通通中规中矩的家常菜，但全是自己爱吃的。

　　何敬桓高中之前都是在南方的老家上学，虽然跟着父母在这北方城市生活了短时间，但口味还是偏好清淡。

　　何敬桓少有跟人提及自己的偏好，平常跟同事朋友出去还是随了这边的口味，重咸重辣也吃得，但心底还是偏好清淡的粤菜。以往只有周末回家才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工作太忙，早午晚三餐几乎都是在外解决，如今家里多了个方生，说不快活是假的。

　　但要说不在意方生不肯说的那些秘密，也是假的。

　　谁会不在意一个对你了如指掌的“陌生人”呢？
　　是的，此时，何敬桓内心依然把方生归到了“陌生人”一类。

　　他对于自己摸不透的迷雾向来是避之不及，对这小孩也是。

　　他悄悄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宛如滴在一杯清水里的红墨水，抛乱了一杯清澈，牵扯出丝丝缕缕。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忽然消失。正如他忽然出现一样。

　　一想到这，何敬桓心里陡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舍。

　　如果有一天他离去了，自己是不是也会像医院里的那些人一样，忘记这发生过的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