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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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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咔哒跨过“12”,Sam再一次退出毫无动静的收件箱,盯着息屏的手机发愣。
Dean隔三差五就会抱怨两句Sam的专制(‘为什么一个心智和身体都成熟的成年人还会有门禁!’),不过尽管他嘴上不服气,实际上还是遵守了约定,从不在门禁之后回家。偶尔几次在外面过夜,他也会告诉Sam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去——当然,他不承认那是报备,坚称那只是为了不让他有着青春期少男一般敏感内心的哥哥害怕随口一提而已。
那么这次就显得不对劲起来。过了门禁时间,Dean还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也许他是碰上了艳遇、约会、和谁春风一度之类的事情而忽略了他哥,但这样想只能给Sam担忧的情绪添油加醋,并不能起到哪怕一丁点抚慰人心的作用。
就不该真的拆了定位器。Sam捂着额头想。下一秒这个念头被他压了下去,他的手指挪到额角按了按,作为某种自我告诫。
然而几分钟后,一条匿名用户的信息打碎了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冷静。
看清内容的那一瞬间Sam甚至有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也许操蛋的命运就是看Winchesters不顺眼,每当他们离安定的生活近在咫尺,就要安排一场事故粉碎他们的幻想。
他面无表情地从床底拉出封藏的打猎器具,思索可能是哪些怪物,再一个个排除掉。Dean在非自然事件上的感知敏锐得可怕,而Sam恰巧对Dean的所有反应了如指掌,他知道Dean这段时间在悄悄查探着什么,也知道Dean答应他不再猎魔就绝不会食言——这也是他为什么不久前把装在Dean的电子设备上的定位器拆掉了——所以,他并不惊讶于Dean会托Charlie给他带这样的话。不会是来找他们复仇的怪物,否则他们的日子可没这么安生;也不会是本来就在帕罗奥多蛰伏的怪物,它们早就被Dean剿灭了个干净。
和那个乐队有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他登上网页,搜索最近是否有非正常死亡案件。
果不其然,他的思路没错。他浏览着三个和Charlie年龄相近的女性死者的讣告,再回想黑花乐队来到帕罗奥多的时间,猜想被证实了大半。而且那个乐队正好有五个人,和Charlie所说的对得上号。
至于Charlie口中的恶魔献祭……无论是十字路口的恶魔交易还是其他Sam所知的恶魔事迹中,都没有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取祭品的例子。死者无一例外都是被暴力殴打致死,看不出超自然因素,那么就可能是那五个人用了什么要以人命为代价的巫术或是对某个邪神的上供。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枪里的子弹,拎着包出了门。
一辆外形极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飞驰而过,如一抹幽灵隐匿于夜色中。
在坐标点所在的那片野林外,Sam停了下来,将那辆偷来的车停靠在一处树丛后,接着步行前往目的地。
午夜的深林很安静,但越靠近坐标点就越没有声音,几乎到了一片死寂的地步,仿佛栖息于此的生物对这里的存在避之不及。一缕微风颤颤巍巍地扫过,送来一缕血腥味。Sam动了动鼻子,心下一沉,关上手电筒,轻手轻脚地给枪上了膛。
血腥味越来越重,浓稠得像在沼泽下呼吸。Sam跨过隆起的庞大树根,饶是他见过不少血淋淋的场面,也没忍住抬起手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这时些许极轻微的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含糊的,沉闷的,偶尔有一两声咯吱、咯吱的略微尖锐些的动静,听起来就像……野兽在撕咬和咀嚼猎物时,牙齿与骨肉摩擦、碰撞发出的声响。
温迪戈?还是食人魔?Sam握紧了枪,情况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但走到这不想硬着头皮上也不得不上了。他做了个深呼吸,一鼓作气快速向前移动。
一具尸体,然后是第两具和第三具,表情无一不是狰狞的惊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残缺的内脏搅成一团从躯干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来,血糊糊地涂了满地。
他忍着恶心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尸体的状况,在心里默默划掉了温迪戈和食人魔两个选项。这看起来更像被猛兽袭击。
可这里没有什么大型猛兽栖居。
Sam绕过一地的人体碎片,继续往前查探。心脏鼓动的频率愈发剧烈,手心开始沁出冷汗,滑腻地贴着枪柄,他必须更用力握着枪才不至于打滑。
月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扭曲地倾洒而下,他看见一个人(人形怪物?)跪坐在剩下两具尸体中间,意犹未尽地将猩红一片的手举到嘴边舔舐……不,与其说那是嘴,不如说是一道长满尖利獠牙的裂口,像一条细长的蛇歪歪斜斜地趴在面颊上。
那“人”缓缓闭上了嘴,裂痕隐没在光滑的皮肤,骨骼和皮肉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模样,仿佛刚刚邪典电影高潮剧情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他”似乎察觉到了Sam窥伺的视线,警觉地偏过头,一抹月光正好照在了“他”的头上,于是Sam得以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心脏在这一刻几近停摆,紧接着是急促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的心跳,Sam瞪大了眼,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确认他是否错认了那张面孔。
他怎么可能认错呢?Sam站在“他”身前,无力感席卷了全身,迫使他垂下了拿着枪的手臂。他认错谁也不会认不出Dean。
他的弟弟仰头看着他,下半张脸、脖颈、双手沾满了血,脚边横躺着的尸体死相凄惨,血液和不明人体组织溅得到处都是。可他只能关注到Dean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听起来很可怜;Dean的眼眶泛着粉红,流泪的绿眼睛多么无辜、多么彷徨;Dean的脸色那样惨白,手冻得像冰块,是不是受了伤?
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Sam将手上的东西丢在一边,半跪下来捧住Dean的脸,说出的话也好似梦呓:“你不是故意的,Dean,告诉我,你不是故意要杀掉他们的。”
“我不知道。”Dean轻轻地把脸靠在他的手心,神情恍惚,“我不能……我记不清了。”
“发生了什么?”Sam低声地问,“就只是,把记得的说出来。”
“我和他们打起来了。他们都是普通人类,打不过我,就趁我放另一个女孩跑的时候偷袭。”Dean摸了摸脖子,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在他失去意识之前那些人明明用刀割了他的脖子,而他竟然没有死,脖子上也摸不到伤口。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血,目之所及都是血。Dean后知后觉他的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死不瞑目地倒在他腿边,空洞的眼珠涣散无神,混乱的回忆在这时蜂拥而至。他还记得血液汩汩流出身体的感觉,心脏停跳、呼吸中断、躯体失温,这听着很奇怪,但他清楚地记住了他死去的过程。可是仅仅过了短短几分钟,他就由死复生了。恐怖的饥饿感从灵魂中催生,顶替了所有感官取代了大脑驱使他的四肢去捕食逃窜的人类,叫他狂热地用新生的裂口中的獠牙从血和肉里汲取养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Dean想要呕吐,他紧紧抓着Sam的胳膊,语无伦次:“我死了又复活,再醒过来我只觉得很饿,我太饿了,什么也想不了,所以我杀了他们——我吃了他们,Sam,我吃了人!我变成了怪物,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是你得杀了我,Sam,答应我……”
“嘘,嘘,别那么激动。”Sam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扯着袖口擦了擦他的脸,发现擦了不如不擦,只好放下了手,“先处理掉尸体,离开这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你看着我,”Dean固执地叫着,试图把Sam的脸掰回来,“别把话题扯开。拜托,答应我你会那么做。”
Sam被迫直视着Dean,他看着Dean恳求的眼睛,耳朵里听着他弟弟理所当然的口吻仿佛因此被亲生兄弟杀死是天经地义,愤怒如同千百万根针刺破他强自镇定的外皮,痛楚便从针脚细密地渗出。他多么想大声诘问Dean怎么敢对他说出这样残酷的请求,请求他杀死他一手带大的亲弟弟?
“求你,Sammy,我不想变成一个怪物。”Dean苦涩的表情透露出不甘和痛苦,Sam知道他的眼里也流淌着同样的情绪,“如果我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寿终正寝,至少我要作为一个猎人死去。”
我也求求你。Sam绝望地想,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亲手杀死你。
“不,”几秒,又或是几分钟后,Sam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你要我那样做,我宁愿去死。”
这不是Dean的错,他在Dean错愕的目光下强硬地架着人站起来,从带来的包裹里翻出了铲子。既然不是Dean的错,那么有什么必要承担?Dean吃了人又怎样?是那些被吃的人活该,他们先杀了Dean,没有资格怪罪Dean吃了他们。Dean变成怪物又怎样?他把铲子深深地挖进泥土中,将土掀到一边,睫毛遮掩下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阴沉的执拗。其实他也没那么在乎别人的死活。
他们救的人还不够多吗?他们承担的责任还不够大吗?他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重吗?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才堪堪迈出真正幸福的一步,他绝不会卑躬屈膝地服从于命运的安排止步于此。这样的结局配不上Dean,他也不屑于接受。
Dean在Sam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把五具尸体拖了过来。Sam从包里拿出另一柄铲子递给他,心知他只是暂时妥协了,过了今夜,他们势必要面临如何说服对方的难题。
圣水、汽油和盐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洒在七扭八歪地堆叠在一起的尸体上,Sam插兜站在旁边,看着Dean将打着了的打火机扔进坑里,蓦地升腾起的火焰焚尽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他早已放弃所谓的家庭事业,背离了上帝钦定的圣谕,那现在抛下旧有的底线和原则又有什么不可以?剥去那些“帮助人们”、“拯救世界”洋葱一般层层叠叠的光鲜外皮,Sam Winchester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普通人,心里眼里都只装得下很少东西。
——就算是用捆的,他也要把Dean捆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