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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清醒还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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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傅家的餐桌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中式早餐。傅山和林宛虹都不是过分追求奢侈的人。人一旦走到了某个高度,反而想要追求返璞归真。
傅修齐常年待在国外,但对这些餐食也没有不习惯。从小接受严格训练,是个顽石也能训练成不显山不漏水,没有喜好,也没有弱点。
餐桌间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当啷声。
傅山合上看了没几眼的晨报,食指仿若无意识在餐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那孩子准备怎么办?”
“我约了华安医院的全套体检,等下带过去。”傅修齐囫囵吞了几口粥,就准备上楼。
“我说之后。”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傅修齐停住了脚步。
一时沉默。
林宛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说:“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做福利事业,全国各地开了好几家福利院,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帮忙。”
傅修齐顿了顿身形,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谢谢母亲,等回来再说。”
福利院……对于她而言会是个好去处吗?
傅修齐敲开房门的时候,温颜已经醒了,拉着窗帘的房间,光线不是很好,小姑娘正偏头看向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地板上的光影。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姑娘转头看向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闪着细碎的光芒。
傅修齐拉开了一半窗帘,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大手摸摸她柔软的额发,放软了声音说道:“你好啊,我是哥哥。”
温颜眨眨眼,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说话。
等了良久,小姑娘似是反应过来了,瘦小的手掌在被窝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块玉石吊坠递给他。
傅修齐接过来,低头打量,玉石的成色很不错,像是有些年头了。背面似乎有刻字,凑近一看,是——
颜。
“这是你的名字吗?……颜颜?”
温颜眨眨眼。
多年以后,傅修齐回想起来这个安静又温暖的早晨,很庆幸自己没有错过她如水的目光里那一丝不为人知的欢喜。
取回体检报告的时候,已经过三天了。傅修齐拿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先天不足……后天又没养好……怎么养的啊这是,一身的毛病,严重营养不良……声带系统正常,不说话可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还需要做个心理健康检查……”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让他不禁疑惑又心疼。
她到底生活在怎样的环境?
傅修齐最终没有接受母亲的好意把温颜安排去朋友的福利院。
他想带她去德国。
“……父亲、母亲,我决定先接手外祖父的家业,去德国……她也需要换个环境生活……”
“是。就当我再逃避几年……”
幼年时天赋异禀,锋芒初露,少年时惊才绝艳,世无其二。他的人生其实早已被预定。
于是,辗转多国求学,接受严密的特别训练,甚至之前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被扔进军营里磨砺心志。
一切都好像非常顺理成章,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走那一条通天的道路。
家国大义,使命情怀,贯穿于他年轻的生命。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父亲十分为难。傅山不是专制封建之人,因为他从小就超越同龄人的心智,甚至比之一般父母都要尊重他。但是还有傅氏本家,还有那些已经站在顶峰,费尽心力培养他,希望他尽早独当一面的人。
只是,想任性一次。
他自小聪敏知事,一点就通,像这样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夜谈在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
最后,傅山沉默了一会儿,便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林宛虹似乎也不意外于丈夫的决定,只是静静着看向儿子,目光沉静而温暖。
她与丈夫都不习惯于情感外露,跟儿子之间更多是像平辈那样的尊重与交流。
“谢谢爸妈。”
从记事起,他对他们的称呼从来就是父亲母亲,郑重而克制。
林宛虹突然有些眼眶发热。
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只是爸爸妈妈的儿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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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颜暂时在傅家住了下来。这段时间仿佛活在梦境里。有宽敞明亮的房间,精致营养的吃食,还有和蔼亲切的家人……
家人。
家人吗?她其实对这些没有很明确的概念。从小根本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所以当她听到那个大哥哥说要带她去德国的时候,只是眨眨眼睛看向他,引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在傅山和傅修齐去了一趟本家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傅家老先生虽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也拗不过长子嫡孙联合战线。傅修齐的外祖父,林老爷子或成为最大赢家,当晚就从德国致电亲家致以最亲切的问候,顺便畅想退休后的美好生活,气得傅老先生差点砸了最喜爱的紫砂壶。
在去德国的一周前,傅修齐带温颜去拜访了一位心理学专家。专家姓陈,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跟傅修齐相比自然算不得好看,但胜在温和近人,总是眼带笑意,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陈教授跟傅修齐交谈了一会儿,就提出要跟温颜单独待一会儿。傅修齐怕她认生,特意到一旁安抚了会儿才放她进心理诊疗室。
诊疗室布置得很温馨,为了使陪同的家属放心,一面玻璃墙是特制的,从里面看是平平无奇的手绘图案,外面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室内的情形,但听不到声音。
温颜还是不开口,陈教授只能单方面跟她交流,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神情。傅修齐坐在外面的接待区,目不错珠地看着她。神色还算平静,但总是频繁地往玻璃墙这边看。他都要怀疑这块特制玻璃是不是形同虚设了。
他们只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然后就有陈教授的助理要带她去儿童游玩区。温颜被一个圆脸姐姐牵住手,朝傅修齐的方向望去,仿佛在征求他的同意。
傅修齐想到陈教授应该是要找他单独谈话,就朝她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先去那边玩一会儿。
“因为没办法直接交流,我只能通过表情眼神来判断,可能会有一些误差……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患者幼年可能长期遭遇不好的经历,导致心理闭塞……之前也有过相似的案例,患者幼年遭受虐待,难以忍受但又无法逃脱,只能强迫自己忘记,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种心理暗示,可能一觉醒来就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但这种心理暗示需要耗费强大的脑力,所以通常导致睡眠质量显著下降,但这样又会影响到身心状态,可以说是一个死循环……目前还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先试着教她开口说话,直接交流更有利于心理疏导。这种病例在国内心理学界还是一片空白,我最近也在想着做这方面的研究。”
傅修齐听得很认真,闻言不免有些失望,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陈老师,她现在这个状态换个环境可以吗?我打算带她到德国。”
陈教授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以换个环境。离开形成心理阴影的地方,让她重新生活一遍,不过要注意安抚情绪,通常换环境会造成患者内心不安。”然后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一串号码递给他,“这个是我之前带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德国深造,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
傅修齐双手接过,向他表示感谢。
去接温颜的时候,她正拿着一个三阶的魔方目不转睛地研究着,时不时地扭动一下。
“颜颜。”傅修齐出声喊她,“回家了。”
温颜转过头,像是等久了,看到他不免有些开心,快步走到他身边,非常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他低头冲她微笑,用了些力回握。
会好起来的吧。
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