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万花筒》万宝小鹿

2、琥珀（二） 桃花水母—

　　3.

　　小破走出警察局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跑到街对面，靠在桃树干上，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安静地看着傻傻留在原地的牧宇。

　　“这个笨蛋。”食指虚空勾画着他的眉眼，有些出神，许久，才喃喃道：“活该被欺负，竟然没认出我来。”

　　不过，他们俩人的变化确实都挺大的，毕竟已经十三年没见了。要不是他掐着她的腮帮子，抠出那块‘命运的泡泡糖’，他们就会像陌生人那样错过彼此吧。

　　小破还记得，当年的她四岁，牧宇九岁。有一天，他献宝似的给了她一块大大泡泡糖，桃子味儿的，嚼起来又甜又软。他傻笑着，看她鼓着腮帮子吹着怎么也吹不起来的泡泡，她急了，一不小心就卡住了嗓子。牧宇也急了，傻乎乎的捧着她的脸嘴对嘴的往嗓子眼吹气，结果吹得她直翻白眼。一招不行，他又换另一招，两手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倒拎着往下抖……事实证明，傻人有傻福，还真让他用这种傻招把泡泡糖给抖了出来。

　　只可惜，当他得意忘形的倒拎着小破傻笑时，被牧爸爸瞅个正着，结果挨了一顿‘皮带炒肉丝’。

　　事后，牧宇一度在小破面前抬不起头来，为了逗他开心，她故意鼓着腮帮子假装嚼着泡泡糖，成功唬了他一跳，瞪大眼睛，像只惊了弓的傻鸟似的，捏紧她的腮帮子，抠那块根本不存在的泡泡糖，当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时，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小鬼搂在一起哈哈傻笑起来。

　　小破想，那时的牧宇真是傻啊，总是会上同一个当。以至于有一次被牧妈妈撞见了那一幕，以为他在欺负她，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说服教育。

　　就像此刻，玻璃窗里的牧宇垂头丧气的接受前辈的‘谆谆教诲’。

　　充满怀念的目光望着那张英俊温暖的脸，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小牧鱼，我回来了。”其实她很想像胡汉三一样，意气风发的跳到他面前，高声喊出这一句，然后抱着他开怀大笑。

　　可是她不能。如果当年没有选择离开，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如果……没有如果！她的不归路绝对不可以和他牵扯上因果。

　　一阵春风吹过，鼓荡起她的白纱裙，桃花落了满地。

　　当小破转身离开的一刹那，牧宇没来由的忽地抬起头，透过明亮的窗子向外望去，眼底只来得及残留一抹白色的影子。他揉揉眼睛，恍惚觉得眼前漂走了一朵云，或是……一朵白色的水母。

　　然而再仔细看，窗外只有桃花依旧笑着春风。

　　是幻觉吗？

　　牧宇想，这样的幻觉有多少年没有出现了？

　　还记得当年小丫头离开后，自己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无论在街上，还是在校园里看见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就会想起她说的那句，她前世一定是一朵白色的水母。发呆时，看着天上的云，会觉得它们都变成了水母的形状；做梦也会梦到一大朵一大朵的水母向他游来，将他团团围住，渐渐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然后从梦中惊醒。

　　他觉得自己又生了一场药片治不好的病，这病，叫思念。

　　后来有一天，他跟着姥爷一起逛水产市场，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海鱼吸引不了少年的视线，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水母。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美，就像他的小丫头。

　　牧宇百般央求，姥爷才给他买了一只，着迷的看着它在小小透明的鱼缸里翩跹起舞，忍不住伸手去摸，却被姥爷狠狠打掉了小手，厉喝道：“别碰，有毒的。”

　　毒？牧宇瞪大眼睛张大嘴，傻掉了。

　　那一年，他十岁，对于‘毒’的概念还停留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死耗子，大人说，那是被一种叫‘三步倒’的耗子药毒死的；

　　那一年，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耗子药与水母两者之间的关联。如果耗子药=水母，水母=小丫头，那么，由此可证，他的小丫头是有毒的？

　　美丽的生物都是有毒的。牧宇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那时他已中毒太深，无力回天。就像回不去的旧时光，就像留不住的短暂生命。

　　那一年，当他踏着满地的桃花瓣，欢天喜地的捧着鱼缸回到家时，却发现水母一动不动的漂浮在水面上，死去了。

　　桃花水母——以桃花为生死，桃花既尽，则是无物矣。

　　少年呆呆的捧着鱼缸站了半天，呆呆的将那团小小的白色尸体冲进下水道，许久后，终于哭了出来……

　　他知道，他的小丫头是真的离开了。

　　4.

　　穿越过鳞次栉比的建筑，穿越过形形色|色的人群，穿越了大半个城市，远离繁华和喧闹……

　　哼着走调的歌，小破轻车熟路的在七拐八拐的小胡同间穿梭，路过一个废车场，再捏着鼻子从巨大的垃圾场前飞快地跑过，土铺的路面坑坑洼洼，带起一阵烟尘。幸好近几天没有下雨，不然会变得非常泥泞难走。

　　大约走了十分钟，一片片低矮灰败的平房裸|露在人的视野里。像一个困窘的妇女，灰头土脸，饱受沧桑。

　　这里生活着社会最底层的人类。

　　月租128块，这里有小破和棒子的家。

　　推开其中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稍一用力，就有两三块儿脱落下来。屋子里阳光还算充足，掩盖了长年积累的潮腐气息。

　　房间是小破和棒子亲手布置的，地砖五颜六色，形态各异，是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附近的垃圾‘淘’来的。垃圾场面积巨大，有住地居民的生活垃圾，也有从城市里一车车运来的建筑垃圾。

　　他们常常像两只身手敏捷的猴子在高高的残土堆上爬上爬下，寻宝一样找出可用的材料。遇到完好的会让他们开心好一会，残破的也不嫌弃，兴致来了，两人会猜测它们背后的故事，甚至为它们编织一个或有趣，或凄美，或离奇的‘身世’。

　　累了，就坐在坡顶上休息，晒晒太阳，如果不是空气里的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们也许会相依偎着打个盹。每每这时，小破就会想起三毛，三毛小时候写作文说我想当个捡破烂的，一边晒晒太阳一边看看垃圾堆里有没有别人扔下的好东西。

　　当她说给棒子听，棒子就吊儿郎当的笑了，说，我倒是想起了《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可见，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的确，现实是残酷的，就像周围空气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到小破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的样子，棒子懊恼自己的说话不经大脑，便双手搭在嘴边，学着《三毛从军记》里，‘布——谷’‘布——谷’的叫，逗她开心。

　　两人就真的笑作一团，好像没有什么能影响他们‘穷并快乐着’的美好心情。

　　地砖铺陈的很漂亮，色彩斑斓，错落无序，像一幅奇特的抽象画，又像是罗马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地砖上随意摆放着一个‘轮胎沙发’，沙发由九个黑色轮胎组成，横六竖三，横的三三并成两排，上面置一块榻榻米。有时棒子一个人睡在上面，有时两个人相拥取暖。

　　轮胎也是从附近的废车场顺来的，到了晚上，偌大的废车场只有一个打更的老头，和一条老狗。棒子用一根金锣火腿肠成功‘收买’了那条老狗，翻墙头，运出了这九个轮胎。

　　沙发前是一台二手市场淘来的看不清牌子的黑白电视机，一台老式万利达DVD机，以及几张盗版光碟。电视柜是棒子用几张废木板钉的，表面布满了‘小破出品’的涂鸦。那富有特色的涂鸦在房间里随处可见，墙上，天花板上，厕所里，甚至是棒子的内裤上……

　　棒子对小破这种令人发指的恶行简直深恶痛绝，声讨道，她这种随手乱画的习惯，和随地大小便的人一样没有公德心。

　　在小破二三事里，绝对有‘小破与涂鸦不得不说的故事’，而另一桩让棒子头疼不已的事件就是小破对水的痴迷。她说，她是在水里出生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死在水里的。

　　她的痴迷还体现在行动上，没错，整个房间最特别的存在不是具有艺术气质的地砖，也不是设计前卫的‘轮胎沙发’，更不是那铺天盖地的凌乱涂鸦，而是占了半个房间大小的‘室内游泳池’。

　　所谓‘室内游泳池’，其实只是个有着排水管道的水泥池子，池里灌满了水，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色橡皮艇便是小破的床。

　　为了庆祝和纪念这个‘伟大壮举’，小破将自己睡在上面的样子画了下来，发布在Blog里——白水红船，黑色的长发缠绕着少女的胴体，微蹙的眉头昭示了一个就要被惊醒的梦。

　　图片下配了一小段某不知名人士写给Frida Kahlo那个特立独行的女画家的诗：

　　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死去。
　　她从水中摸出美丽的髑髅，放在阳光底下
　　浸泡。直到巨大的蚊子吸尽幽灵的血
　　打个饱嗝。双眼紧闭的鸟儿腹部朝天
　　她躺在最大的贫民窟里做自己的梦，
　　梦见涌动的泡沫，然后超越泡沫。

　　5.

　　小破光脚踩着地砖，走进房间。随手扯掉头上的长假发，扔在地上，褪去身上的白纱裙，然后鱼儿一样潜进了水池中。

　　静静地躺在水底，睁大眼睛，看光影在水纹中扭曲，折射出一幕幕蒙太奇式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的浮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至气息渐渐平稳才站起来，拖着湿淋淋的身子走到墙镜前。镜子里的少女苍白消瘦，留着小男孩一样的凌乱短发。

　　记得当初她狠心剪掉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时，棒子坐在地上抱着碎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心疼的跟死了闺女似的。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他总是要闻着她的发香才能入睡，梦里都美的鼻涕冒泡。

　　那一天，棒子一直在跟她冷战，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最后只好‘丧权辱国’地允许他晚上抱着她睡觉，为时一星期。这是从十岁以后，棒子用各种软磨硬泡，装乖买萌才能争取来的福利。

　　想到这，小破不禁苦笑。

　　拍拍脸颊，打起精神。扯过毛巾擦净头发上，身体上的水，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绷带，仔细地缠裹着已经开始发育的胸部。套上一身黑色男款休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

　　镜子里的帅气‘少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蹬上白色运动鞋，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