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万花筒》万宝小鹿

1、琥珀（一） “你是琥珀

　　1.

　　“你是琥珀？”

　　“如果阁下在说《炙色》系列，”少女漫不经心的咀嚼着泡泡糖，‘啪’地吹响一个粉白色泡膜，然后伸手抓起对面桌子上的不锈钢保温杯，透过反光看到自己嘴巴被糊住的滑稽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眉宇间尽是自娱自乐式的调皮。

　　一点点拈下黏糊的泡膜，重新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她才继续说，“没错，就是我。”

　　牧宇有些愣神儿，下意识的又问了一句：“你是琥珀？”问完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的想喝口水掩饰一下，才发现水杯还在少女手中。青葱一般的五指纤长白嫩，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是一只保养很好的手。

　　很适合执着画笔，或者，弹钢琴。牧宇想。

　　听见少女又一阵低笑声，他皱了下眉头，英俊的五官因困扰而纠结在一起。她和自己想像中的‘琥珀’差了太多，不，是天差地别！

　　‘琥珀’——网络知名画手，性别不明，年龄未知。凭着《炙色》系列漫画迅速窜红网络，深受广大青少年男女喜爱，追捧。‘炙色’，顾名思义，火热的情|色。是以男男，女女，男女情|事为主题的一系列禁忌漫画，画风辛辣露骨，着色大胆。红男绿女，声色犬马。

　　最近公安部、□□、信息产业部等十部委在全国组织开展为期半年的依法打击网络淫|秽色|情专项行动。牧宇做为一名充满激情，干劲十足的实习期的警察，当然要尽心尽力的完成自己的首个任务。于是他很快锁定了目标——‘琥珀’，实施布控。

　　牧宇研究过‘他’的漫画：简约，却不乏细致，张扬，又耐人寻味。画功老练，说明‘他’浸淫这个行业多年，且善于观察，尤其是对一些‘重点部位’的刻画简直入木三分，令人血脉喷张；故事内容新颖、劲爆，主人公大多都很年轻，所以他有点武断的认为，‘琥珀’是个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性。

　　然而，现实给予他最沉重的打击。

　　头疼的看着眼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并且严重影响了广大青少年精神健康的未成年少女……脸上挂着惬意的微笑，不停地嚼着那该死的泡泡糖，仿佛这里不是警察局，而是某个阳光充足的咖啡厅，她手上抓着的也不是他的不锈钢保温杯，而是一杯香浓的咖啡。

　　她怎么可能是琥珀？！

　　该死的！牧宇暗自咒骂着，终于忍不住探过身子，一把捏紧少女的腮帮子，动作说不上粗鲁，却也不温柔。离得近了，他闻出她嘴里的泡泡糖是桃子味儿的，然后用手指将它抠了出来……整个过程迅速而敏捷，却像打了一场无声的战役，额头和后背有细密的汗珠冒出。

　　他到底在干什么？

　　牧宇僵硬着脖子，不敢直视少女的眼睛，余光中，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盯着他坐回自己的坐位，盯着他抽出面纸包裹住粉白色的泡泡糖，盯着他轻轻擦净手指上的湿漉，再扔进垃圾筒。

　　如芒在背！

　　牧宇强自镇定了几秒后，坐正身姿，听见自己用色厉内荏的声音说：“严肃点，做笔录。”

　　许多年后，他总是会回忆起这个画面：少女整个的蜷坐在椅子里，皮肤和身上那件不合时令的白纱裙一样白，足裸处青色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大红呢子外套有些旧了，随意的搭在椅背上，衬得她的脸颊豪无血色，三月的阳光打在那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斑驳的虚影，而藏在虚影里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在他恼羞成怒的低吼中，她双手捧起不锈钢保温杯缓缓转动，含住了他可能喝过的位置，紧盯他的眼睛，笑了。无声无息，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暧昧。

　　毫无意外的，牧宇脸红了。

　　2.

　　琥珀，女，17岁，孤儿，初中肄业……看着表格里寥寥几笔的资料，牧宇的头更疼了。

　　他刚刚是被她调戏了吗？一个未成年的，问题少女？

　　直到此刻牧宇才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己选定‘琥珀’为网络扫黄的严打对象时，警局里的前辈会用那么怪异的眼神看他，甚至还听见一些不明所以的窃窃私语声与笑声。

　　转头怒瞪不远处正在对一个小黄毛做笔录的发小张国鹏，不仗义的家伙，难怪这厮当时一脸欠扁的笑，还拍着他的肩膀肉麻兮兮的对他说‘加油’。

　　该死的！下次休想在失恋的时候找他陪着喝个通宵，还更该死的要他埋单。

　　张国鹏仿佛感受到牧宇的‘怨念光波’，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对面的少女，然后用那张非常阳刚正气的脸对他挤眉弄眼，还不知死活的用口型无声的说着‘加油’。

　　“呵~”一声短促又促狭的笑声打断了他差一点的暴跳如雷。少女眼里有戏谑一闪而逝。

　　牧宇告诉自己要镇定，这是工作，要有专业精神。清了清喉咙，他用平静的声音说：“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阁下是指《炙色》系列？”少女非常坦白的明知顾问。

　　这是她第二次称呼他为‘阁下’，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阁下’是她对所有帅男人的统称，她说，‘阁’即名门，即，有教养的帅男人。

　　“‘阁’内是‘各’字，而非‘名’。”他反驳道。

　　“‘名’字出头才是‘各’，不出名，就不是名人了。”在言语上他从未赢过她。

　　就像此刻，牧宇用自己的‘专业精神’指出她所犯的错误所在，“根据《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第五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利用国际联网制作、复制、查阅和传播下列信息：（六）宣扬封建迷信、淫|秽、色|情、赌博、暴力、凶杀、恐怖，教唆犯罪的；以及第二十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有本办法第五条、第六条所列行为之一的，由公安机关给予警告，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对个人可以并处五千元以下的罚款，对单位可以并处……”

　　“唔~这可怎么办才好？”少女打断了他，还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尖尖的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嗑着不锈钢杯杯沿，“没收了‘违法所得’就没了生活来源，就交不起罚款和房租，还要饿肚子……”

　　牧宇只觉得胸口一窒，闷闷的，像赌了什么东西在里面。目光复杂的看着对面那单薄的身子，比春风还清凉的穿着，不禁想起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小丫头，冻得通红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说，小牧鱼，我饿了。

　　她说，她是在水里出生的；她说，她前世一定是一朵白色的水母；她说，你知道吗？像犀牛和为它清理寄生虫的小鸟共存一样，水母也有自己的伙伴。那种生物叫小牧鱼。

　　牧宇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注意到少女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容，仿佛不经意的，她呢喃道：“不知道未成年怎么判？拘留所里管不管饭？”

　　该死的！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怎么会将她和他的小丫头联想在一起？一个那么乖巧可爱，而另一个……哼！“你这是以成熟的心态利用不成熟的年龄钻法律的空子！行为极其恶劣！”牧宇终于怒了。

　　“恶，劣。”像咀嚼泡泡糖一样咀嚼这两个字，少女想了想，说道：“公益广告上都说，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换言之，如果别人不看，我画了也是白画啊。”

　　“你……”牧宇简直要被气炸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会狡辩，学会偷换概念了。”

　　“我也不想未成年嘛。”见他真生气，少女小声嘟囔道：“要不这样好了，”她转了转眼珠，出其不意的向前倾过身子，凑到他耳边，说：“再过几个月我就满十八周岁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将我绳之以法，再治我一个……”

　　她轻轻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祸，国，殃，民，罪。”

　　最后一个字的发音令少女柔软的双唇撅起，刚好擦过牧宇敏感的耳郭，像被什么烫了似的，它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浑身一激灵，他猛地推开了她。

　　顺势回到椅子里重新坐好，少女轻轻揉着自己并不算痛的肩膀，又盯着他看，不动声色的目光，甚至连一丝一毫谴责的意味都没有，却令某人渐渐不安起来，内疚蔓延。刚才弄痛她了吗？好像没用多大力气吧？

　　就在牧宇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会持续下去时，她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等到了十八周岁我就不是童工了，就可以找份正经工作养活自己了。”又怕他不相信似的，用越发真诚的声音补充道：“我发誓，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故意让他尴尬，让他内疚。

　　而少女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她说，你要不信，我可以写保证书。然后不等他反应，抢过做笔录的表格，翻到背面，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没有最内疚，只有更内疚。牧宇现在算体会到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你说，他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这么个令人头疼的小魔女。

　　正胡思乱想着，少女停笔了。

　　“画好了。”
　　“画？”

　　牧宇突然有不好的预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尽量让手不发抖地接过表格，梗着脖子低头看去，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她竟然画了他们俩纠缠在一起的裸体！！！

　　“喝口水，压压惊。”
　　“谢，谢谢。”

　　谢声中，少女‘殷勤’地将不锈钢保温杯递了过去，他紧张的时候就习惯喝水，也没多想，接过就喝，可当嘴唇刚触碰到杯沿顿时想起某个暧昧画面，手中一个不稳，‘哐当’，水杯掉落在地上，吸引了满屋子人的注意力。

　　然后，少女忽地站起身，抛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见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牧宇，用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你看了我的裸体，就要对我负责。”说完，她对他伸出了右手，脸上的笑容一派春光明媚。

　　她说，男朋友你好，我叫小破。
　　她说，没有姓，石皮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