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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希桉的缺失,她的缺失 惺惺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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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早上,冉冉初升的太阳似乎还带着高山的寒气。
沈夕抚摸着还带着露水的玫瑰,碗口大开的灿烂欲裂,昨天还遮遮掩掩,层层叠叠,今天花瓣已经伸展开来,隐约可见嫩黄色的花蕊。
豆大的水滴滴落在花瓣上,大滴大滴的,花瓣仿佛不能承载其重地向下颤动。咸湿灼热的,瞬间与露水融为一体,仿佛能将其煮沸。
沈夕短短一生中,90%的花都是她的送的。
春天的牡丹,玉兰,夏天的葵花,玫瑰,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似乎每一朵都精心挑选的灿烂。
很久以前,沈夕以为希桉是他们请来的监视者,对她异常痛恨。后来,又觉得她多此一举。再后来,只有她在的时候,沈夕才觉得有点生气和希望。
在所有人都不希望沈夕醒来的时候,只有希桉一个人默默努力,试图唤醒她。这种不问缘由,不期望回报的爱,给了沈夕最大的震撼与最深的感动。
上天为你关了所有的门,也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希桉就是沈夕的那扇窗。那扇比门还宽敞还亮的落地窗。
希桉把沙发移到落地窗前,把沈夕抱过去躺着。这是她两年来一直坚持的事情,也是沈夕最喜欢的。
她的怀抱特别温暖温柔,有母亲的感觉。
与以前有所不同的是,如今沈夕可以坐着,可以把头靠在希桉的肩膀上,可以跟她说话,说说她最喜欢的明星,最喜欢的音乐,最喜欢的小说。
她们两个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没有陌生隔阂。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就是那么奇怪,有些人是注定要越走越远,有些人一接触,就注定是朋友。
“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于我们而言,是悲壮,于他而言,是自由。哪吒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还清命中所欠,换来自由。他作为神仙可以复活,然而他的复活依然是亏欠。而我们作为普通人,在我们的文化传统和社会习俗中,无论何种原因,我们一出生,就注定了亏欠,要想无拘无束活出最真实的自我,也只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们是没有机会重来。只有极端幸运,极端清醒觉悟的人才能有此机会。”
“我们跳出轮回,无法挣脱命运的与生俱来的桎梏。”
沈夕面无表情说出这一段话,忽视手中传来的压迫感和疼痛感。
希桉侧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夕,脸上显而易见的慌张。这是她隐秘最难以言说最肮脏的内心世界,她不曾跟任何人透露过?她不能也不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虽然家里重男轻女,像吸血鬼一样在她身上吸血,但毕竟没有虐待她,还供她上了中学,才让她有机会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他们给了她生命和机会。而她在“功成身就”之后,仅仅是因为被吸血了,就在内心嫌弃他们,就想着如何能够摆脱他们。
因此,她一直深受道德的谴责,只能不断满足他们任何无理的要求,来减轻罪恶感。即使自己没钱吃饭,却依旧让他们锦衣华服。
她用物质的满足来填补内心的亏欠感,减轻道德谴责。
希桉仿佛被命运扼住咽喉,脸色慌张,语言慌不择路,破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而已。
沈夕依旧靠在她肩膀上没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说,“我昨晚梦见你哭了,很压抑无助。我一直在叫你。我一直在等你。”
希桉顿时眼角湿润,豆大的眼泪珠子般不断滴落,濡湿了一大片。她确实很压抑无助,那些在黑夜独自哭泣的无助的日子,很难熬。身边无同行之人,身后无支撑之人,前面无引领之人。
沈夕笨拙地抬起手臂,颤颤巍巍地用手被给她擦泪,“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呢。”
希桉怔怔地看着沈夕眼里的自己,莫名的感动与坚定。不知为何,虽然沈夕比她小那么大,但她的话让人莫名信服,她身上有一种成熟安定自信的气质。
希桉打开了话匣子,仿佛将积累了二十几年的话全都说出来。
沈夕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或点头,或用眼神示意,或在恰当的时候说一声“然后呢”。
希桉越说越多,越说越平静,沈夕仿佛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把她不开心的过往、不幸、错失和遗憾带向远方,留下散散发光的金子。
沈夕静静地听着,心头涌上难以遏制的悲哀,更多的是心疼。
希桉想成为一名歌手,一个站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歌手。但是她又知道,这是多么的异想天开。她不是“二代”,也不是“练习生”,年纪也大了,只凭借一点自以为是又不值一提的“天赋”和孤勇,是走不远的。
甚至,这份“天赋”和孤勇在家庭负担面前,反而成为痛苦的深渊,成为她不甘心的源泉。如果她不曾觉醒,依然可以浑浑噩噩。如果我们不曾看见过太阳,我们本可忍受黑暗。然而阳光已经使我们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不甘于平庸又无能为力,只能反复挣扎。
沈夕与希桉就这样静静靠着,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心中既悲哀,又安定焦灼。
她们不甘心就这样了,都想要更美好的生活,都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突兀地,沈夕打破这份平静的压抑,坚定地说,“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不努力试一试,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甘心。前路或许不是一片坦途,但定有无限可能。”
沈夕越说越激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要一步步来。要成为一名歌手,先决基础条件条件是要有这个实力,音色、唱功技巧和感情,缺一不可,这些东西决定我们能不能抓住机会,决定我们的路能走到哪里。其次,就是机会。没有机会我们要创造机会。如今网络媒体那么发达,我们不能坐着等待馅饼,必须主动出击。”
渐渐地,计划慢慢清晰,显示了模糊的轮廓,“你的音色和节奏感很不错,这就是目前最大的资本。唱功谈不上很好,需要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练习。这些都是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练习。”
“机会的话。现在网络那么发达,那么多平台。我们可以选择直播,先积累名气。有了名气,就是好的开始。”
沈夕的这番话,童颜稚语,异想天开,但却格外振奋人心,对于此时的希桉来说,无疑于救命稻草。对于有天赋肯努力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厚积薄发的机会。
“嗯。”希桉的一声,包含了20多年的感动。沈夕的一席话,就如茫茫大海中的灯塔,漫漫漆黑长夜中的启明星,让她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温暖。
希桉不敢侧身转头,生怕沈夕看见她泪眼满面的样子。有人真心理智为她规划未来,有人为她在漆黑夜里点一盏长灯,弥补她在生长过程的缺失。
或许,这也是沈夕生命的缺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我们内心越怯懦,表面更要崩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太平洋的另一边,叶晓炎正在为宋如晨精心准备早餐。
如晨最近喜欢吃中餐,她精心熬制了小米粥,软糯可口,配上精心制作的口感良好的酸辣小菜。做了Q弹爽口的水晶虾饺,皮薄馅多,鲜嫩可口的溏心蛋,又小心翼翼煎了软硬适中的蛋卷,丰盛美味,万无一失。
担心宋辰光不习惯中餐,她又精心准备了牛奶,三明治,蔬菜土豆泥。
叶晓炎如幸福的家庭主妇般,心满意足看着挑剔父女俩享受早餐。
忽然一阵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宋如晨拧着眉毛,不耐烦。她严重睡眠不足,等会又要去上课,心情很烦躁,正愁无处发泄。
叶晓炎赶紧放下餐具,咽下还没嚼烂的虾饺,去接电话。
疗养院终于打通了病人家属的电话。
叶晓炎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紧绷,完美流畅柔和的下颌线顿时冷峻。她心神恍惚,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仿佛听到噩耗,她久久不能消化这个消息,雕塑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对方说了几句“听得见吗?”,她才反应过来。
到嘴边的那句话“沈夕真的醒了”被硬生生吞回去。她强硬而突然地问,“你们确定吗?”
得到确定的回答之后,叶晓炎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她彻底忽略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没给对方反应时间就挂了电话。
宋如晨瞥了一眼还在恍惚的继母,正想要发作。被父亲看了一眼,终是忍住了脾气,脸色臭臭上学去了。
宋如晨离开后,叶晓炎的脸色还是没有缓和过来,她味同嚼蜡地吃着早餐,心中一团乱麻。
时间无比残酷,带走了潜藏在叶晓炎心中的愧疚,如今愧疚已经变成了负担。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太过幸福,慢慢淡忘了还在深渊里挣扎的女儿-沈夕。
仅仅两年的时间,一个人就可以被这个世界淡忘,被这世界上的最亲的人淡忘。
也是,死人在活人心目中的位置只会越来越小。
宋辰光早就注意到了妻子的不正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温柔大方得体,很少这么失态。除非涉及到那件事那个人。
他一直在等着她开口。
昏迷多年成为植物人的女儿突然醒过来,作为母亲的她竟然脸色沉重。叶晓炎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不小心表露了真实的情感,随即扯出招牌温柔和婉的笑容,假装微微压抑语气中的激动,哽咽着说,“辰光,疗养院来电话说,夕夕醒了。我我、、、”。短短的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我”之后的内容更是因为激动而说不出来。
宋辰光看到妻子眼里隐约的泪光,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冰冷冰冷的,他握着她的手,安慰地说,“你先不要激动,我让如阳过去了解情况,等会让秘书送机票过来,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去看看。”
叶晓炎用手指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模糊的光渐渐聚拢,深情而又感激地望着宋辰光,深情的眼神中藏着只有她知道的锋芒和失望。
不过这一闪而过的失望正中她下怀。
她确实要回去了解情况,她经营这么久的生活,绝不容许有人破坏,即使沈夕也不行。
急性闭合性特重型颅脑损伤,原发脑干损伤,已经昏迷两年成为植物人的人,怎么可能醒过来?
即使醒过来,怎么可能毫发无损?怎么可能没有后遗症?
事情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晓炎已经在心中估算了最坏的结果,并为这个结果设想了无数条解决办法,为自己预留了无数条后路。
已经狠过一次的人,第二次就容易得多。
可惜,她太激动,没有听清“病人失忆了”了这句话。不然此刻,也不会如此抓狂如此迫不及待,也不会差点在宋辰光面前卸掉伪装。
不过,即使听到那句话,没有亲眼看见,亲眼确认,她也是不会相信的。
如今的叶晓炎只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