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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不相识”的重逢 ...

  •   宋如阳来到疗养院的时候,已是沈夕醒来后的第四天黄昏。

      讽刺的是,他是第一个来看沈夕的所谓家属。

      这天的夕阳格外多情,久久逗留在天边,似乎也在留恋人间的风景,不舍得挪动脚步。颜色也格外斑斓,整个天空,整座花园都被渲染成五彩斑斓的柔和,仿佛蒙上了一层五彩的薄雾,如仙境般朦胧迷幻而那么不真实。

      古人说天有异象,必有灾祸。当初的他们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劫数?

      宋如阳经过花园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清新澄澈,毫无杂质的笑声,瞬间打破了由于他的到来而沉积在周边的沉闷压抑的氛围。

      他匆匆一瞥,正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孩子手中捧着一束深红色的玫瑰,白皙细嫩的脸庞在深红色灿烂的映衬下,清纯妩媚。她的笑容在夕阳柔和的光线的中和下,依然明媚张扬,直击人心。

      如此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地生机勃勃地样子,他已许久没见过。

      他放缓了匆匆脚步,忍不住再看一眼。

      触不及防,与她对视。

      这是他见过最漂亮地眼睛。笑起来,月牙般明亮澄澈,目露秋水,深情有神,眼角略微上挑,眼周带着浅浅地红晕,仿佛晕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似乎也在看他。宋如阳皱了一下眉头。

      她似乎没有在看他,眼神没有焦点,轻飘飘地越过他。

      宋如阳收回视线,利落地离开。

      “病人能醒过来真是个奇迹,而且各种身体机能恢复的很快,这是奇迹中的奇迹。”

      昨天刚从国外赶回来,一向以严谨高冷权威著称的医生用3个奇迹来形容沈夕的苏醒,表明这确实在世界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当年他作为沈夕的主治医生,手术其实不算成功。

      当年,见惯了血腥大场面的他,看到病人及她的检查报告,也不寒而栗。头部干涸的深红色的血块不足为怪,但瘦骨嶙峋全身无一处肌肤的惨烈,真是不忍直视。全身红黑的伤口,愈合的,没愈合的,不计其数,令密集恐惧症呕吐。

      如今,几乎被判死刑的病人竟然苏醒过来,枯骨一般的人形骨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更是不可思议。

      本来,植物人苏醒的概率就极低,在外伤性脑损伤后保持植物状态12个月的患者,仅有不足1%的概率能醒过来。而醒过来的患者,大多都是仅仅是醒着,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身体机能。像沈夕这种苏醒过来就能说话思考,能坐起来,并做一些简单肢体动作的,不到万分之一的概率。

      主治医生拿着沈夕的身体检查结果,指着MRI报告的一小点空白处说,“跟两年前相比,大脑这片空白区域已经缩小了很多,说明大脑损伤神经,细胞正在慢慢生长。”

      宋如阳看了一眼,确实如此。随即收回视线,醒过来就醒过来了吧,醒来有醒来的办法。

      宋如阳继续翻阅沈夕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头都没抬,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失忆是怎么回事?有可能恢复吗?”

      医生拿出另一张图,指着其中的空白部分说,“病人大脑颞叶及右侧海马体严重受损,且伴有萎缩现象,这是她失忆的主要原因。至于能不能恢复,由于大脑结构复杂,这不好说。”

      医生斟酌了一下,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而且由于大脑损伤严重,即使醒来,后遗症也是不可预测。”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医生手中的图,明显不感兴趣。显然,对于宋如阳来说,后面那句话很多余。

      宋如阳放下病例,站起来准备离开。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苏醒与否,失忆与否,都不影响后续的处理程序。

      他要埋葬尘封的事情,没有人能挖出来。

      宋如阳临走时,顺带去看了沈夕,没想到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病房,眼光撇到床上放着的那本《哲学简史》,嗤之以鼻,脑海中出现的是那个乖戾愤怒的眼神。

      那个他法律上的继妹,这么多年,他从没正眼瞧过,唯一的印象是她进少管所时恨意滔天的眼神。

      宋如阳离开,特意绕过花园,走另一条路的。

      触不及防,他又与那个爱笑的小姑娘狭路相逢。

      他鬼使神差般停住脚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来时那一瞬间的美好已被他弃如敝履。他倒要看看她这么费尽心机,后面还有什么招数。

      矮小的紫薇花树与高大的桂花树相互间隔,井然有序,紫薇开的热烈,花开满树,开满一路,颜色深深浅浅,纯白、纯红、纯紫、外紫而内白、外白而内红、、、真是一路繁花相送。桂花香的浓郁,一串串金黄的米粒大小的花朵隐藏在椭圆的叶子下面。

      沈夕抬着头贪婪地看着这条路上的美景,眼花缭乱,喜不自胜。

      一阵轻轻的微风吹过,缀满枝头的花瓣轻轻落坠落,不紧不慢,不多不少,残缺的一红一紫,恰好落在她仰起的额头和脸颊。

      宋如阳怔怔望着这一幕,此时此刻,她低垂的眉眼瞬间上挑,微眯着的眼睛完全舒展开来,面容如冬雪融化般绽开硕大灿烂的笑容,把所有光和色都吸引进她的璀璨里,移不开眼的迷眩。

      “好美啊,风景美,人更美。”

      希桉趁着帮沈夕捻开花瓣的机会,终于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

      “皮肤真的是太好了,白皙透亮,柔嫩光滑,无一丝杂质,放大镜都找不到毛孔。”

      希桉越说越羡慕,一只手轻轻托着沈夕圆圆的下巴,啧啧欣赏眼角眉梢都带笑的脸蛋,“眉毛和睫毛浓密修长,不染而黛。标准的瑞风眼深邃狭长,清澈透亮,仿佛时时带着笑意,真是半含秋水;鼻梁高挺,樱桃小嘴粉嫩,梨涡甜美。”

      希桉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在沈夕的眼里看到完完全全的自己。

      别人眼里全心全意都是你,希桉还是第一次遇见,有点不好意思。

      触不及防,沈夕的手也已经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夸赞说,“肤如凝脂,细腻均匀,白皙红粉,不施粉黛,纯若春之木兰,灿若夏之玫瑰。”

      沈夕看见她脸上的红晕,不经意收回手,俏皮一笑,话锋一转,说道“额头饱满,地阁方圆,一生顺遂;人中清晰,眉头较阔,心胸宽广;下巴丰满,善解人意。”

      被美女阿夕称赞漂亮已经是很开心了,又被幸运阿夕这么夸奖,希桉藏不住的笑容早已溢出来,她激动地说,“阿夕,你还会看相啊。”

      听到“看相”这词,沈夕停顿了一下,眼神飘散,似乎困在回忆中。

      宋如阳冷冷地看着她们越走越近,走走停停。

      触不及防,听到“沈夕”这个名字。一向沉稳镇定的宋如阳顿时心中一凛,比平时温和的眼神瞬间冷峻凛冽,眼神尖利,锋芒毕露,仿佛尖锐冰箭穿射心底,让人无所洞藏。

      对啊,沈夕会看相。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右手的残缺处,一遍又一遍。

      在那两段漫长的黑暗岁月里,即使她疼的全身痉挛,即使全身是针扎的小孔,满嘴是血,仍倔强无时无刻不在追问咒骂。

      在那漫长的虚幻的日子里,身体僵硬躺在病床上,灵魂无知无觉孤零零游荡,她也在追问咒骂。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想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还能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还是要一直这样孤零零呆在一个人的世界?

      当时,各种科学的东西早已经不能给沈夕答案,她只能寄希望虚幻模糊的风水看相,各种鬼神之说。

      都说命越算越薄,沈夕就不相信,她一遍一遍地算着,但是无论从哪一方面,她都是命途多舛。

      如今,她已不再追问,也不再为自己算命。她已经自己给了自己答案,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偿还命中所欠。既然怎么都挣脱不出命运,就顺其自然吧。

      她的人生已经在最低谷,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以后每走一步都将是上升。

      她已经历最惨痛,最不堪回首的生活,以后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她不知道,命运从来都是以万物为刍狗,也从来没有公平补偿一说。

      命运就是那么无情和不公平,甚至恶性循环,倒霉久了,继续倒霉。

      希桉看着沈夕陷入沉思的凝固笑容,静静地等着。很多疑问,她都不敢问出口,既害怕她答的出,又害怕她答不出。即使再亲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是伤害。

      她轻轻碰了碰沈夕,谨防她陷入沉思不可自拔。

      沈夕回神,马上收回思绪,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希桉捏捏她的脸颊,故意生气地说,“哪有你这样的?话说只说一半的,吊人胃口。”

      沈夕明白过来,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结合面相,把自己所学的皮毛往她期待的方向引申,“左手先天命数,右手后天造化。左右手掌纹走向大致一致,一生平安顺遂,幸福安康。金丘星丰满,财禄丰厚,生活自在。贵人线平行于生命线,危难时有贵人相助,总能化险为夷、、、、、、”

      希桉的面相和手相确实很好,不像她,掌纹混乱断层,主线不清晰,且生命线感情线中途戛然而止,注定命途多舛,孑然一身。

      希桉是真的开心。心花怒放,激动地亲了沈夕一下。

      亲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

      仿佛越轨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夕心里有一点点异样,仿佛千年冰层碎了那么一角,有一点点亲回去的悸动。
      这大概这就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情到深处都会这样吧!

      宋如阳早已整理好思绪,已离开一段路,不想在这设计好的场景中浪费时间。在知道她是沈夕之后,他就已经在冷笑。

      下石阶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般回头看,就瞥见她们似乎在“接吻”。

      这场景给他的震撼不亚于沈夕的突然苏醒。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刚才被愤怒淹没的理智渐渐回笼,沈夕不可能知道他今天会来,更不可能知道他离开时会走这条路。

      最重要的是,这一“吻”,让他更加看不清她的目的。

      宋如阳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锁,就如十几年前刚陷入别人精心蓄意谋划的阴谋一样,毫无头绪,感到无端的愤怒。

      十几年后,他竟然又感受到了这种原始的愤怒。

      此时,夕阳的余晖也在浓荫的遮蔽下,远远逃离。周边凝固的氛围厚重阴沉,影子都格外小心翼翼。
      又一次怀疑,她怎么可能是沈夕呢!

      虽然是法律上的继妹,但宋如阳从未正眼看过沈夕,认不出来理所当然。

      但沈夕不可能是这样的,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阴郁乖戾,自卑放纵,执拗封闭。那才是她。

      直到沈夕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宋如阳依然没有收回视线和思绪。

      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她就这样带着微笑平静地经过他的身边,仿佛他只是路边的灯柱,连一个眼神都吝惜。

      失忆果真如此彻底?失忆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仅仅是因为那一个不经意的忽视,宋如阳似乎陷入不可自拔的好奇。

      如果沈夕知道,仅仅是因为这一忽视,就让宋如阳引起对她的兴趣,引起对她生活的全方位窥探,她一定会为他挺拔帅气的身影停留,哪怕她真的一点不记得他。

      或许,沈夕做什么都没用。无论她做什么,在宋如阳看来,都是不同寻常的,都会让他引起兴趣。

      她避无可避,她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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