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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仰望秋月照前程3 暴雪降落下 ...

  •   暴雪降落下来时,四周的黑暗也逐渐凝聚。地上到处是被风吹落的树叶。找了一些石头围了一个小圈,掏出圈内的积雪,又刮去被雪浸湿的树皮,直至干燥的木头裸露在外,燧石上迸出火星,他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挑拨着枯叶,很快,就在一团烧得挺旺的火上暖手了。这一晚,既有食物也有热量,他心存感激。山洞里平静、安宁、寂谧,远比从前风餐露宿别具一番惬意。夜里他们合用一张毯子,牙儿把头枕在他下巴处,亲昵地舔了舔脸颊,随后便眯起了眼睛。呼啸的风折磨着他短暂无眠,为了打发漫长的黑夜,他开始倾听风雨声,直到睡意降临。
      一缕灰白色曙光洒在他的脚脖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团黑色,浑身酸痛疲惫。白天对于他是残忍,而黑夜可以充分伪装。
      烂泥道上人潮汹涌,眼窝深陷、饥肠辘辘的人们群聚在旁,有的沉默呆望,有的放声乞讨。偶尔会有人从钱袋子里取出一个铜板,抛掷出去,年轻一点儿的旋即展开争夺,互相叫喊推挤,而那些凄惨无助的老乞儿则跪在巷子口,阴郁地看着。不知是谁,将整整一桶肉面倒入了沟渠之中,乞丐们蜂拥而至,夹在中间的他被撞得团团转,又被认为是竞争对手,平白无故地挨了好些脚,他痛苦地趴在地上抬眸看着,乞丐们争抢成一团,在泥水之中,在乞儿的指尖,面条像泥虫般滑进他们的嘴里。他忍着痛楚和恶心爬起身子时,那些乞丐早已饭饱散去,沟渠之中的食物泛起阵阵馊臭味儿,自己就算再不济也不要吃这些赖以充饥。
      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从热浪滚滚的锅里抄起的热面条,一层层纷至沓来,引得他腹中阵阵咕噜,他抿了抿唇,捂了捂肚子,最终还是决定借着夜色探出了手。
      “敢偷我家包子,活腻了!”店伙计抄起棍子打在了他手背上,顿时一阵烧痛感传遍全身,他急忙转身准备逃走。
      那人一把拽住他的领口,“还想逃,来人啊!”
      他背过手,极力掩藏着雪白的包子,此时店里已经陆陆续续疾步走出了几个拿棍棒的伙计。
      “慢着!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不成?”
      他抬头,挡在身前的女孩身材娇小,及腰的黑发衬托出清瘦的侧颜。双臂微展,即便面对着几个手持木棍的彪悍伙计也丝毫不失胆色。
      “去去去,哪儿来的丫头片子,一边儿玩去!”
      “你可知廷尉丙吉,难不成要我为了这点事就惊动于我丙伯父?”
      那店伙计听闻先是吓得一哆嗦,忙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姑娘见谅!”
      “给你银子,另外,再拿一笼肉包子来!”
      “好嘞,姑娘,给您!”
      包子递到他手中时,他才看清女孩面容,干干净净的。
      “快吃吧,凉了兴许就不那么好吃了。”
      “嗯。”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偶尔余光看看一旁坐着的女子,女子偏巧也正笑看着他,“银子拿去做身衣服,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你可以去当个店小二儿的,日子虽难过了些,却总比风餐露宿被人瞧不起要好得多,是不是?”
      他拿着包子默默点了点头。
      “湘宁姐姐,湘宁姐姐!你在哪儿?”
      “家里人寻我哩,得回去了,你自己当心着些,保重!记住,日子总会好起来了,不必太过在意一时的蹉跎。”
      他重重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迅速转身走了。
      “我在这儿。”
      “这么晚回去,会受责罚哩。”
      “不会不会,这会儿恐怕正梦周公哩。”
      他看着女子的背景许久,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寥落,更夫当当的打起了苍凉的梆子声。
      他与那打梆的更夫相向走过,那更夫只在背后轻叹了一句:“这滞留在外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啊!”他回首,那更夫摇着头,接着打了一声梆,便垂着脑袋消失在街角。他将衣裳拉紧了些,手指拢在唇边,哈气成霜,向着贫民聚集的破角落走去。
      光阴似乎也成了黄粱一梦,他独自坐在老树枝杈上,把余下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虽做好了衣裳,看似得体许多,但找份活儿干对他而言还是困难许多,都因他的面容拒绝了他。幸亏到了最后,一家驿馆的掌柜心善,让他在后面帮着洗碗,工钱虽不丰,糊口却绰绰有余。白天,他在驿馆后厨干活,晚上就在荒废的院落里和小狼一同休憩,因为牙儿总归是狼,不时嘴里会发出狼特有的呜咽声,怕吓着人所以只能选择继续待在荒废的院落里。
      他越发喘了,大口灌着水。身子缩了缩,把头倚向身后的树桩,抬头望着天,一片光亮,听见不同类的鸟鸣之声,热闹极了。一只翠毛鹦鹉忽然就落在离他最近的一根横出的树枝上,偏着头瞅着他,一声长鸣,振翅而飞,翠绿色的羽毛,映着穿梭林中的阳光,十分惹目。
      “嘿,少儿!”
      乍一看到称呼自己少儿的那人,他有些恍惚,柔和的光线自树叶缝隙间洒落至那人周身,仿佛镀了一层光边。
      “哦,哑巴!”
      “不是。”待他反应过来,忙摇头否认。
      “你的脸?”
      听到那人谈及面容,他别过头,不再言语,因为从醒来后就有种体内被烈焰灼烧的不适感,索性闭上眼。一双冰凉的手突然触及了他的额头,敏感地躲了一下。
      “发烧了!跟我走吧,我会治好你的,当然,还有它。”
      一路颠簸,先前的睡意也荡然无存,幸亏山林里空气不错,也没进食,便没了呕吐的感觉。当马车驶过时,可以看见树上嫩芽被落英点缀得闪闪发亮。道路就这样蜿蜒在这样的山丘之中,枫树林沿着山坡一路向下,好似一团团火焰,而它们几乎要和山陡峭的悬崖一般高了。它们矗立在左右,午后的阳光洒在它们身上,生成了璀璨火芒;凹凸不平的石头和尖锐的岩崖一望无际。山里好像处处是巨大的裂缝,随着太阳的移动,可以透过它们时不时地看见闪着白光的溪流。
      当马车在无尽的小路上迂回前进时,太阳在身后慢慢下沉,夜晚的黑影开始袭来。尤其当白雪覆盖的山顶依然沐浴着阳光,并闪耀着优雅的淡粉色光芒的时候,对黑暗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黄昏渐渐与橡树、榉树和松树的朦胧阴影融合在一起。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行驶,原本长在幽深的山谷中的冷杉也不时地显露出来,在陈年积雪的映衬下,显得黑黝黝的。有时,道路两旁的松树林黑压压的像是要降临到身上,气氛异常的凝重。此时,落日已渐渐沉入那些飘拂在峡谷上空的紫色云雾之中。马车停下时,也早已因高烧而提不起一丝精神,倒头就睡。
      热浪翻滚,烦乱的梦也未消停。
      “谁?”他嘶声叫道,或许是因高烧,完全失去了概念,睡了多久?他太虚弱,虚弱得不象话,“谁?”他再次叫喊,试图大声一些,那团黑影缓缓走近,还有忽隐忽现的星星之火。
      “睡吧,你还在发烧。”
      炭盆中放射出火红的光芒,身下铺着厚厚兽皮毯,暖和极了。
      一个人此刻坐在火盆边,背对着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卷竹简。
      “是谁?”因为口干,声音略显沙哑。
      “你醒了。”
      “怎么是你?”
      “我们也算有缘,是先生他将你带上了山,说来也真是巧。先生夜里出去时说你一直发烧,需要不停给你换帕子降温,现在感觉如何”
      “麻烦你了,现在还好。”
      “不麻烦,方便说你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的吗?”
      子侯愣了一下,沉默不语。
      “似乎是我不该过问的。”
      “是被熊伤的。”
      “早前就已经想到你应该是个很勇敢、当然还有点倔,打哪儿来的?”
      “匈奴。”
      “哦。”
      “你介意吗?”
      “有什么好介意的?不过说实在的,那匹马你真的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除了它。”
      “好吧好吧,怪只怪不是我先遇见了它。既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定走了很久吧,肯定是段艰辛的路途,难以想象,就你一人吗?”
      “嗯,相比那些,能从战乱中走出更是不易了。之前也是一直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真正属于自由的牧民生活,没有战火的肆虐,没有屠杀,从未想很多事情说变就变了。”
      “那些不开心的就不要总是回忆了,对了,我叫刘病已,你呢”
      “子侯,金子侯!”
      “谁”
      刘病已心中恼怒地斥骂了一句之后,忍住胸中怒气,强迫自己稳下神来,细细权衡自己当下的处境。此番言辞疏忽被偷听,所幸无关紧要,“是守夜的弟子。”他合上门,笑了笑,“我想起还有先生临走时所授课业未完,你先歇着,我稍晚再来看你。”
      “嗯。”
      气流扫过狭长的山谷,弥漫在空中的晨雾将尽数染成蓝色。石阶两边,有些地方只是裸露的泥土,但野草很快就会在那上面发芽、最终绽放。空地边参差不齐地长着半圈暗色冷杉,散发着甜甜的气味,粗粗勾勒出空地的轮廓。南面不远处地面突然断裂,下陷三百多英尺。崖壁陡峭,页岩层层突出,形成巨型的天然石阶。一条清澈的山涧从树林中潺潺流出,穿过空地中央。溪水在软绵绵的土地上汩汩流过,所过之处形成一条深沟,随后在断崖处倾泻而下。山涧沿着石阶层层流下,形成一段段小瀑布,斑斓的彩虹在水雾中时隐时现。断崖前面是一道雄伟的深谷,崖口密密地长着更多冷杉。洗练的蓝天笼罩着这片如画美景,偶有几只白鹤划过天际,山涧左岸有一块夹着云母丝的巨石,熠熠发光。这儿是后山,少有人踏足这里。山洞中四方黑沉,唯有一灯如豆。
      “何成,你可探查清楚了”
      何成站在阶前,向他躬身行礼,“那人入了楚王府邸,我等了许久不见其再出府,怕暴露,便早早抽身退出。”
      刘病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立时前倾,“楚王刘延寿!” 他的视线凝滞了片刻,突然间又像是反应了过来,“何成,你做事我一直放心,继续由你负责监看动静,切记不可暴露!还有……吩咐下去,留意大将军府的事不可松懈!”何成应诺一声便匆匆下山了。

      两根枯枝被绑缚在一起,一横一直,成“丁”字形,芸宸用两手食指的尖端轻轻托着横木两端,让垂直的枝条末端轻轻接触着雪地,闭上眼睛,口唇翕动,轻轻念起长而繁复的咒语,念咒的声音是极轻的。
      念完了咒语,言锒看着她等待着,芸宸许久才道:“过去,现在,或许一直到未来。”
      “这说得太笼统了啊……怎么算呢?”严锒不得不提醒她,“就不能说详细一点?比如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长安城里,什么时候能……能遇到意中人什么的。” 说到最后,言锒的脸庞微微热了一下,却装作冷淡地道:“怎么,算不出来了?那就算了吧。”
      “不!当然能算出来!”芸宸连忙挺起了腰身,再度默诵了一段咒语,闭着眼,将左右食指托着的乩笔凌空悬在雪上,只有末端轻轻接触着地面,喃喃道,“神女啊,请赐予我力量,在这苍茫大地请写下你的谕示吧!告诉我面前这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不不不,我只想知道不久后,未来,对,只要告诉我未来即可。”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托着她的手,又仿佛是风吹着那垂地的枯枝,唰唰地在雪地上移动着,写下一排排潦草的符号。移动,移动,移动。当换到第三行的时候,芸宸停住了,风雪还是一样呼啸,然而那一根细小的枯枝居然一动不动。 “好了。”芸宸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他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言锒的眼睛看着她的预言,许久,道:“我认不得你这歪歪扭扭的字。”
      芸宸看着他,慢慢道:“你一直是个胆小的笨蛋。”说完,噗嗤笑出了声。
      “好啊,你打趣我!”
      “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不过言锒,我们应该就要到长安了吧。”
      “是啊,明日这个时候就差不多到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想到要面对一个人,还有一堆事,有些头疼。”
      一辆四面垂帘且车身皆是锃亮的古铜篷车,在长安城最为繁华且道路宽敞的南街上随着车流辚辚向前,丝绸帘幕镶嵌在青铜方框中,绷得平展妥帖,外面人绝不见里面人物,而里面却能透过细纱清楚地看到街景、百姓。驾车的两匹赤马,鞍辔鲜亮,身姿雄骏,虽是碎步走马,却整齐地如同一匹马行进。闯荡于长安城的游侠都是想要寻觅得一栖身良主,一看这豪华的车马前来,顿时眼前一亮,自然要细细打听一番,好寻个机会能够寄住于宫舍之下,成为吃喝无忧,出入有车马的公卿门客。
      可惜那些蠢蠢欲动还想要追车察看究竟的游侠尚未行动,便有人泼冷水道:“哪里是什么宫中大臣,是那聚贤阁的公子。”
      芸宸扶着言锒伸来的手走下马车站定后道谢。
      “应该的。”
      “怎么能是应该的?公子是少爷,一路上待我却绝不同待姐姐的心思,要我说真是偏心得紧。”“我……我。”言锒一时语塞,半晌,吞吞吐吐说道:“以后我定向待自己妹妹般对待姑娘,之前怠慢,还请姑娘海涵!”“莲笙她有口无心,你别恼她。”“岂敢岂敢,莲笙姑娘快言快语,活如脱兔,这般可爱又岂会恼她。”
      绕至后方,是一处池塘,因景致变化倒似将聚贤阁分成了两个分明的区域,眼见着绿竹之后隐现的园林庭院,便是后府,一座木制拱桥垮于池塘之上,成为通往后院的唯一通路。在绿竹的映衬下,更显得细致柔和,清爽别致。
      “我要上前面看看,舟车劳顿,你先行歇着。”
      “好。”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那是一双厚实的手,粗糙黝黑,满是老茧,又硬又多,关节肿大分明,指头敦实,粗糙厚实的大手一把握住他纤瘦的双肩,一双虎目差点落下泪来,“你这一去好些日子,回来的小厮说你腿摔断了,快让我仔细瞧瞧。”
      “周叔,就一点小伤,你知道我很耐摔,不过是再拄几日拐罢了,没事的。”
      “瞧我,愣是让你在风口站着,快进屋。”
      “周叔,我爹他还好吗?”
      “好着呢,公子,你服个软认个错,老人家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的。”
      “嗯,我收拾妥当了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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