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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仰望秋月照前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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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侯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衣襟,从一条条巷子口走出来,他离开了程叔之后,便一人游走着,长安城太大了。
喧闹的人声和推杯换盏的声音搅成了一团。纷乱不清的说话声中,依稀能分辨出乐师们击打乐器传出的断断续续的乐声。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绢,将玉珏擦了又擦,又对着光亮看了看品相,笑吟吟地抬了抬胳膊,便被三四个姑娘围拥着上楼去了。穿着艳丽且袒胸的年轻姑娘们在酒客桌旁来回穿行,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像是恶狼般扑向那些女人,有的甚至左右手各搂一个,一副副醉生梦死的嘴脸,“喂,瞧什么呢?快快随我来,真是的,这般瘦弱怕是连柴火都劈不了!”
“巷子口的冰糖糯藕带半斤!”
“我也要,我也要,多带些回来就是了。”
“呦,这位小哥儿看着面生,头一次来长安吧。”妇人突然上前缠住他,说话间还搀着他的胳膊。
他拨开妇人的手,低着头,就要夺路离开。
“小哥别急着走啊,看小哥这样子,应该没什么银子吧,我这儿缺小厮,你,来不来?”
“我只会砍柴烧水,您这儿也缺吗?”
“缺!怎么不缺?听说浐河那儿最近又泛水灾了,你打那片来的?”
“嗯。”
“行了,你先把马捆在后院马厩中,然后随我来!”
那人在前面走着,脚下生风,手里的扇子扇着,倒不像是扇风,而是扇着满院子的香粉气。
“娘,病已回来了吗?”
“刚从后门溜回来,这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许又是赌输了钱不敢见人。”
“娘,说起来这些还不是你惯的哩。”
“我呸,好的不学坏的学,到头来还全成老娘的不是了!”
子侯跟在身后,不做声响。
病已坐在马扎上,翘着腿,啃完碗里的大鸡腿,撂下碗就往马厩走去。他见马背上似乎渗出了许多汗水,心下怜惜,取了步子给马抹拭,一缩手间,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布上全是殷红的血渍,再一抹,也是满满的鲜血,伸手映在灯火下一看,惊喜叫道:“彭祖,你快来看看!”
“怎么这么多血这马哪里受伤了”
“这不是血,是汗!”
“汗?留着血汗的马?有这种马?”
“我曾听人说起过匈奴有一种马,肩上出汗时殷红如血,胁如插翅,日行千里,然也只是听说,我也半信半疑,如今见了,真是太好了!”
“怎么有人会舍得把这么名贵的马拴在这里?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方才好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
“霍山。”
“哦,你是想说这马是霍府的?想多了,不可能。”
“为何?”
“他那股子心高气傲劲儿要真有这样的马怎会不在长街小巷叫嚣所以肯定不是,我要是能拥有它,该多好啊!”
“快别了,你忘了你刚输了身上所有银子吗”
“不是有你嘛!”
小楼莺声燕语,姑娘们纷纷探出身,招呼着楼下天井里正把篮子往子侯怀里扔的阿娘。
“阿娘,这龟奴怎么也不敢抬头看人,来,抬起头来,给姐乐一个。”
“我来不是当龟奴的!你这儿我不待了!”子侯愤然扔掉篮子,向后院走去,撞到了一个姑娘。
“动作真大,弄疼奴家了。”女子的呻吟如一缕柳絮,禁不住一颤,委实恶心,抬脚就走。刚走出门,就看见马厩那站着一少年,似乎对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走上前,解下绳,准备离去。
“留步,冒昧问一句这宝驹是打哪儿来的?”
“游走草原之际驯服而得。”
“是你驯服?”
“病已别理这厮,这厮奇怪很,莫不是高贵得不行了?”
“好姨娘,你先忙别的去,我有要事与他说。”一副笑脸道,又转身仔仔细细打量着,“你与那些扛米袋、砍柴、干苦力的可大有不同,就这匹马,用它来换取一间这里最宽敞明亮的雅间,不仅如此,我会每日派人送佳肴美酒于你房内,如何?”
“不妥。”
“这是为何?看你样子并不是那种能过上宽裕生活的公子哥,要我说你可得深思熟虑才是。”
“无论你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不会答应。”说完牵着缰绳便要走。
“还请留步!我可以留下你当店里杂役的,就当我从未向你提及卖马的事。”
“这里胭脂水粉味太浓,我宁愿从未来过,我也劝你早些离开这烟花之地,即是爱马之人想必也绝非里面那些酒肉之徒。”说完,牵绳离去。
“病已,跟他这种人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倔驴一头罢了!”
“跟我倒有几分相像!姨娘,我再劝你一句,还是快将这店门关了,再给那些姑娘些钱财遣散了吧,这等伤风败俗的场所本就不该建,你若听得进去便是好,如若执意下去,怕是将来再有后悔的一天。”
“你是羽翼丰了,连姨娘也瞧不进眼里了!”
“姨娘对我有哺育之恩,病已是发自肺腑与姨娘说,姨娘切莫当作忠言逆耳。”
“虽说这些日子是有关了店开个磨坊的打算,素日也是可以糊口,倒是你,以后娶妻可是要花大把的银两,你倒好,跟外人一样嫌弃起姨娘养家糊口的盘缠来了。”说着就把袖里的手绢抽出来往脸上擦擦抹抹。
“我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姨娘多虑了,即便家财不丰,我也会孝敬二位姨娘!只盼着姨娘听劝罢了,莫要再哭了。”
“老板娘,前头又来了个大官!”
“你不让我靠这个生计,可我和你二娘原本就是吃这千家饭的人,生人不来自有那个老客来,我也明白你好意,回头我再与你二娘商量商量,只求着别让人瞧不起你便是。”边说边拿帕子印着泪,做出索索有声的鼻响,转个身便疾步走了,“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姑娘们,好生伺候着!”
病已在原地哀叹了一声,持着一壶酒便离开了。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摇曳灯光,隐约看见了院子里整洁非常:一片茂密的竹林前立着青石砌起的井架,井架前搭着一片横杆,上面晾满了浆洗过的新布;进门的墙上整齐地挂着耒锄铲等日常农具,从敞开的门中可见一大一小两架织机上都张着还没有完工的布帛,织布的少女在机杼前揉着眼睛,疲累地打了个哈欠。
“平君,累了就停下歇歇吧。”
少女转过脸,嗔怪道:“你吓坏我了,今日回来这般早,书读完了?”
“嗯,刚从姨娘那儿回来。”
“我不织布了,你坐下抱着手炉暖暖,我烧了酒,你饮一杯。”
他抱着手炉坐下身子。平君先点起了屋里最大的铜灯,厅堂顿时亮堂起来,又找来一包木炭,跪坐在长大的案几前安置好鼎炉、陶壶、陶杯,便开始煮酒,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煮酒,明亮的灯光照着窘迫的女子,自己竟有些惊讶了!这个他从来没有细看过的女子,竟然很美!五官端正,体态婀娜,一身布衣,一头黑发,不加丝毫雕饰,却自然流露出一副端庄神态,加之温厚可人,越看越美。
“现在可以告诉平君为什么今夜神色显惆怅了吗?”
“只是感慨,家,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平君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陪着他。
“ 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五岁之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在牢狱的那些日子能忘掉自然是好的。大概是五岁吧,那时我刚来你家,我很胆小的,那时我不爱说话,也不敢说话,怕说错怕惹人不开心,所以总是盯着树上开的花发呆。在那之后,你爹爹总是抛起我坐到他的肩上;总是带着我从房间最低矮的地方跑到最宽广的地方;还有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热气腾腾的早食,那让人欣慰的景象。我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连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画面也没有,可是自从我来到这里,我…”
突然,他听到走廊上轻轻的脚步声
,他冲平君微笑,说谁谁就到。他想。
“病已啊!”许伯父注视了他一会儿,表情显得……悲伤。
“平君,你爹他……”
“怕是又喝醉了!”二人异口同声道。
果不其然,许广汉摸索着自己的椅子,几乎是跌坐进去。病已一时忍俊不禁,喷笑后又觉得不敬,急忙抿了唇角忍住。二人都没注意到,许广汉紧紧抓着毯子、直到指节变白,强迫自己深深呼吸。
旧事如同蛛丝,纵然屡屡清理,也难阻它随着时光流逝,重新结满心头,
当年他被侍御官吏弹劾他盗窃上物,下诏定为死罪,暂囚于受宫刑的牢狱,听候处理,是史皇孙刘进求情他得以活命。可等到他出了暴室想要报答昔日救命之恩时,府邸门前早已是秃枝萧瑟,一片初冬的肃杀,刑部的封条昭告着人们这里已是禁地。那之后,虽然平冤昭雪,可旧日院落,却似乎有一道又一道迈不完的门。无论是门边守卫,还是中途遇到的属将、兵士、仆从,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灰败,低头,似乎每个人都刻意回避着。每向内走一步,他心头的哀伤便增加一分,层层交叠,最终在看到跪在庭院内的丙吉和刘病已时才达到了爆裂前的顶点。耳边所有的声响都
已消失,他只听到自己茫然地问道:“这孩子这孩子是”
“皇曾孙。”
冬日的室内,没有火盆,冷如寒窖。刘病已犹如素玉冰雕般苍白的面容甚是安宁,唯有眉间那丝再也抚不开的皱蹙,透露出了他的不安。他费力地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他努力将自己的腰身挺直,掩住眼底深处的悲凉,抱紧了孩子……
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再次荡起了波澜,已经淡忘许久的前尘旧事如今重新漫过眼前,早已枯涸的眼眸中再次涌出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