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韶华》巳月女

10、寻亲

　　“你这逆子还敢回来!”
　　言锒低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眸中满是茫然与悲凉。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的煎熬，他立时紧张起来，一面帮拍抚背脊，一面高声唤来侍女们，又是拿唾盒，又是递水漱口，一番忙乱。到了掌灯时分终于稳定下来，昏昏入睡，这才稍整心绪。后母耐性倒也不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迎上前先行问候：“你回来了就好，腿脚不便，近日天寒，万不可受凉了。”
　　言锒回了她一笑，简短应道：“有劳母亲挂怀，记住了。”
　　他不想否认如今父子之间关系僵化是因为他忘不了亲母逝后不久，父亲便再娶了亲，再面对这个家也就失去了往日笑颜，夜里更是时常失眠，时常会悄悄起身，披着寝衣到廊下踱步。现在也是如此，到底是按捺不住，回聚贤阁了。

　　芸宸心里想着兄长一定会来这儿，可是，到了金府门前，她才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那小厮伸手推嚷着言锒：“去去去，一个瘸子，在这儿给我瞎找事，寻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再说一遍试试！”
　　“算了，走吧，我们走。” 言锒上前握住了芸宸细细的手腕，轻声说。
　　“先是乞丐、现在又来了跛子，你们可把眼睛都睁大些，别放了不该放的人进府。”
　　她再也忍不住，甩开言锒的手，“姑奶奶我今儿就豁出去了，偏要收拾了这看门狗！”一语未毕，扬手挥鞭，劈头盖脸地朝那小厮抽去，长长的牧鞭在空中绕出无数个小圈，迂回进击，让人难以分辨鞭路。谁都想不到女子竟身怀武功，且鞭势奇快，鞭路诡异，纵是高手怕亦难有近身机会。“他们之中数你的脸最让你姑奶奶生气，所以…”先前推攘了言锒的小厮重重地倒在地上，震起厚厚的尘土，下颚磕在地上，嘴咧了开来，痛苦地趴在地上，再不能动弹。她再甩鞭，却见一人如一只敏捷的猎豹灵巧闪过，紧握住她挥鞭的胳膊，“想来真的是误会，姑娘，还请高抬贵手，有话好说不是？”话毕，松开了手。
　　“芸宸，算了！你，你们当真没有见过一位前来寻亲的人吗？”那些小厮纷纷摇头，芸宸手中的牧鞭缓缓垂下，一时静默在那儿，言锒担忧地看着芸宸，道:“既然如此，叨扰了。”
　　“道歉！”
　　“什么？”
　　“我说，道歉！向这位公子道歉！”芸宸又抬起了拿着牧鞭的胳膊。
　　　 “姑娘说的也是！狗奴才，还不过来！”
　　那仆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伏在地，“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姑娘!”
　　“很好，本姑娘觉得还算满意，但你记住了，本姑娘若是日后再看到你狗仗人势，定取了你狗命!”
　　“芸宸。”
　　“言锒，不必安慰我，我现在就想静一静，还是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她朝远处走去，影子长长地拖在赭红色的光影中。
　　她站在悬崖边，仰望着星空，星星高悬在夜空中。几乎觉得，若闭上眼睛，就能听到草原上牧人的歌声，闻到帐前的草坪绿色的气息，甚至可以看到阿娘和哥哥从树篱的缺口走出来，大声呼喊她……
　　马厩角落里有一小堆白色的干草，但是没有一点马的气味，马厩里任何气味都没有。自从摔伤了腿，这里的马都被牵走去其他去处。言锒失落地坐在马厩外，举头望着无星的夜空。

　　她很漂亮，倔强，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对他而言她有些特别，不，应该说是非常特别。霍云站在窗前，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起初是看风景的，但是看着看着，目光就忍不住转到街上，然后眼睛便盯在那女子身上了。越看越觉得她很特别，而且还总跟着那个腿脚不好的人亦步亦趋，还不住回首满眼狐疑，好像是真察觉到有人从旁窥伺，那张略显生气的脸就像一只随时呲牙咧嘴嗷嗷叫的小狗。
　　看到霍云突然盯着外面脸上还一副外人无法言明的表情，身旁的小厮就大胆揣摩了一下：“少爷，要不要去聚贤阁？”
　　“聚贤阁？那是什么地方？”
　　“他二人，我查了底细。”
　　“你做事越来越没分寸了，我没交待过的事情你也敢私自去办了。”
　　“小的只瞧着少爷对那姑娘似乎很是在乎，所以……望少爷宽恕。”
　　“今日作罢，改日吧。”
　　言琅抬头看着高大笔直的松树，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毕竟从未爬过树。
　　芸宸见他这样子，攀住树干，说：“你学着我的样子。” 他把自己的麻衣下摆撩起来往腰间一塞，抱住树干准备往上爬，芸宸赶紧先爬了上去，身手灵活，几下就爬到了第一个枝节分叉处，坐在上面伸手给他，说：“来。” 他抱着树干，仰头看着她，月光从松树稀疏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的身上流动，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与衣襟，她可真厉害啊，比自己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他仰望着她，慢慢伸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天空已是阴郁的灰暗色，阴云厚积在苍穹之上，寒风吹在脸上比入冬时更加凌厉一些，鬓边的头发已被风吹乱，打在脸上，是很细小的疼痛。言锒在园中种的有红黄两种梅，那红色朦胧看去似乎浅淡得如一带烟霞，却犹如烛焰般要灼灼燃烧，还未走近，已是暗香浮动，沁人肺腑。
　　“开得这般艳丽，正好折几支插在房中!咦，下雪了？”莲笙疑道，望向天幕，雪花已点点地落了下来，轻盈旋舞。她并不想立刻就回去，趁雪下得还小。雪粒虽小，但很快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莲笙高兴坏了，在梅树间穿回，折那些含苞的梅花，树杈摇曳，红梅金黄色的花蕊间，带上了晶莹洁白的雪，莲笙走着折着就进了深处，难见身影。她也不急，便一个人走着，寻到一处梅树下，见梅花开得正好，便伸手去压放在鼻上闻，很是香，便有了摘的想法，却见一只青色的锦袍衣袖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支梅花已在他的手中。霍云站在她身后，手执一把伞，浅笑着将折下的梅递给她，又问道：“还要再摘吗？”她不语，转身走向梅林密处。他却随着，她止住脚步，回首盯着他看，他一边的发冠和衣襟上沾满了雪粒，渐渐有了被雨雪濡湿的痕迹，“公子，你这是做甚？那日的事可是要为奴才讨得一个什么说法？”他扮作一脸无辜：“我只是来看看，我不能来这儿吗？还有，你穿的不该如此的少，这样不免会心生怜惜。”棱廓分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瞒姑娘，”他挑起唇角一笑，略上前了一步，身量本就挺拔欣长，压过来，携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暖热扑面而来，空气变得也有些稀薄起来。她愣愣看着他，直到那张脸竟然越凑越近，目光幽幽好像正盯着她的唇瓣，似嘲似笑的浅勾着一边儿唇角，愈发显得容颜邪气的英俊，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近，轻轻抚上她的脸蛋，“说起来，我对你有些好奇！”她仰着脸，对上他毫不掩饰宠溺的眼神，她别过脸并推开他，“霍家少爷，你最好离我远点。”
　　“别急着推开我，毕竟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先走了，来日方长!”
　　“谁要与你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就听见言锒在不远处唤她，她转过身去寻言锒的身影，听得身后细微的“再会”。此时，雪已厚积了一层。言锒在雪上行走十分不便，手里拄着拐向她走来她脚下快步走着，她不清楚霍云究竟还在不在，或者仍在暗处看着，现在只想快步走出他的视线内，不料猛地一滑，跌入言锒的怀中，霎时有暗香盈鼻，梅花甜香混合了他身上清新的檀香，“你怎么像是在躲着谁？”言锒轻搂着她的肩膀，“脚没事吧？”“没事，我好不容易折来的梅花都让你给压坏了，我拿什么插在房中？”他这才怏怏地放手，手指拂到芸宸冰凉的手背，口气薄责，“为什么不穿狐裘？穿的这么少。”他解下身上的白狐滚边披风为她披上，见他里面还穿了一件猞猁皮毛的外裳，也就不推辞，将她严严密密地包了起来，又为她拂去发鬓间的犹存的雪粒，“今日做了上好的羊汤。”言锒撑着伞，芸宸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出梅园。
　　那人是宫中官员，本该在府中拥着炉火，与官员共商事宜，绝不是与自己行走在泥泞曲折的雪地。官场中的人，她无意接触。想到这儿她撇了撇嘴，言锒以为羊汤不和她胃口，忙吩咐厨房再去添些可口的炒菜来。
　　飞雪点点扑面，湖面水光闪动，此时的天气倒不甚寒，湖中并未结冰，雪花落在湖面，都融在水里。湖边有几株不知何人栽种的梅树，此时的梅花仿若披上了一层白色纱衣，更显皎洁，那花瓣上似有似无的一抹红光更像是少女被人凝看时因娇羞而绯红的脸蛋。
　　“又收了个徒儿不成？”
　　子侯望了过去，南一先生站在窗户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很快也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那是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少年，同他们相差不了几岁，就是看起来瘦弱许多。
　　“走，去打个招呼。”病已显得格外开心，说完就拽着他夺门而出。
　　少年见着生面孔，倒也没猝不及防，只垂首作揖。
　　“他们二人是你师兄。”
　　少年低声细语道:“两位师兄。”
　　“嗯，师弟。”
　　“在山下看见了他，你二人带他下去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就吃饭吧。”
　　“你确定先生他没有对你威逼利诱？”
　　子侯瞟了他一眼，“别乱说。”
　　“威逼利诱？”
　　“开玩笑的话，你别当真，你的家人呢？”
　　“饥荒，就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他边说边咬着下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刘病已捏起一块糕点就塞进他嘴里，少年惊讶地哆嗦了一下，“可别，我最受不了哭，我去打点热水来，你这穿的也太单薄了些！”少年脸上先是一阵错愕，很快就变成了微笑，“家中长辈唤我子童，二位师兄日后也唤我子童就好。”
　　子侯疼惜地看着嘴角沾满糕点渣子的子童，真想动手抹去他嘴角的点心碎渣，但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就打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