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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仰望秋月照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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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生的常青植物在月光下映出斑驳的倒影。沐浴在凛冽月光下的草地,闪耀着银色光芒,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一块圆润的岩石旁。黑长的几股发经过水的洗刷如怪蛇般缠绕在她的臂膀之上。
尖叫声!
怎么回事是追兵吗但是那声尖叫后四周只剩死寂。她转过身,莲笙站在岸边,张着胳膊,似乎在阻拦着什么。
“怎么回事?莲笙!”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偷看……偷看姐姐沐浴!”
芸宸顿时清醒过来,她身子隐匿到石头后面,快速穿好衣服,上了岸,直直地盯着那人。
“原是个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莲笙的匕首搭在了那人的颈部,“我只是看月色好,并非有意偷看姑娘沐浴。”
“休要狡辩!”突然,四面冲出几个带刀剑的人,口中直喊:“放开他!”
“哼,原来你这好色之徒还有几个手下,怎么,要不要你亲口向他们解释一下?”
“你先放开我家少爷!”
“现在吃亏的可是你家少爷,不是应该我先叫你们放下吗?”
“少平,你们几个收剑!姑娘,是在下的错,对不住!”
“莲笙,算了!”她一把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嘿,我不已经赔礼了吗?”
小夕拽了拽芸宸的衣角,捂了捂肚子,肚子响起一阵咕噜声,芸宸的面色一瞬间黯然。
“小妹妹,大哥哥这里有糖还有馍馍,给你。”
夕儿委屈巴巴地看着芸宸,又看了看那双手递上来的食物,看芸宸没有吱声,她才慢慢地伸出一只小手拿过,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除了风声,四下只有枯枝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也已经开始弥漫开来。她心里想自己绝不可能会因为雪白大馒头而妥协,但她真饿了,嘴里嚼着大馒头狠狠嘲讽自己了一番,余光又去看看那些旅人。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武器,长剑,短刀,匕首,斧头之类的,虽然脸上挂着疲惫而警戒的神情,但还是不自觉间会摸着武器,把视线停留森林深处。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普通的商贾可糊弄不住我。”
“我叫言锒,我们长年累月都行走此处,只为把这些书简和一些珍惜玩物送往长安城,这里地处偏僻,且常有野兽出没,姑娘不必猜疑,是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他们是不是我不知道,但你…”
莲笙打岔道:“我和姐姐也是要去长安。”芸宸嘴里嚼着馒头,只冷冷道了句:“顺道而已。”
所有人都在缓缓跋涉而上。风暴一起,黄沙滚滚,东南西北很难分辨。半腰里,一行被困住的行人只好立定脚跟,拖着脚步聚到一起来,围成一圈共同抵御飓风。山上的空气稀薄,风起时更是令人无法呼吸,冷让原本穿着就单薄的莲笙瑟瑟发抖,芸宸卸下自己的披风系到她身上。
站在离湖泊不远的地方,背靠一棵银杏树下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最近她总会思念起哥哥,恨不得无休无眠地奔赴长安。
言锒突然走过来坐在了她身旁,“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发呆?”
“你就不愿和我好好说上几句话吗?”
“我不和这儿很多人说话,尤其是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们捕的鱼你不许动!”
“好啊,莲笙你会清理鱼肚吧?鱼我来抓,你负责烧火烹调好了。”
“好,轻易就能办到的事。”
当她将鱼扔在莲笙身旁的竹篓里时,言锒脸上写满了惊讶。莲笙抽出匕首,快速去鳞清理鱼肚,将鱼鳞刮得四散飞溅。很快,便开始借着篝火搅拌食物,野菜和鱼一起煮的香气瞬间扑鼻。言锒凑到跟前诧异地看着,芸宸拿了一柄木漂,将炖菜盛在了陶碗之中,芸宸抬头冲他发出一阵冷笑:“承认吧,你只不过是个饭来张口,什么都不会做的好、色、之、徒!”
“你!”该死,我只是想道歉,我那个时候只是没能忍住……言锒怏怏不乐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现在进入了一条狭长、阴暗又寂静的幽深裂谷。两旁山崖上悬生着盘根错节的老树,一直往山坡上层层叠叠生长上去,形成了松树林。
“啪!”手下的枯枝蓦然折断,他闭着眼睛,手在一刹那有些微的颤抖,他睁开眼睛,然而深碧色的瞳孔里也是茫然空洞的神色。她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里去。“嗒嗒嗒”,风在呼啸,然而敲击火石的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中,速度越来越急,负责生火的人已经极度不耐烦起来,大吼:“我们需要生火,该死!真该死!”边咒骂边继续不懈地敲击着火石。
“别认为我没看出来,公子刻意放慢步伐是为了那两位姑娘吧,我们原本可以避开这么极端的天气,可现在我们都置身于危险之中!”
“放轻松,不过是恶劣天气罢了,而且我们早已经过了边境。”
“匈奴人视眈眈,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汉人,我们已经过了边境是不假,可是我们并未见到守城的士兵,你懂我的意思,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事。”
“守城的官兵或许只是城防交换,你太紧张了,放轻松些。”
他沉浸在梦中就要忘却死去活来的疼痛。
只感觉温暖的感觉一点一点渗进体内。眼皮吃力的撑开一线,黑暗中有一点光亮在不远处跳耀,有个身影在光亮处朦胧模糊的来回晃动,令他心头一暖,眼睑又缓缓阖上,呻吟一声,睡了过去。
缓缓睁开眼睛,盯着被绿色藤蔓填满的木头顶梁,心里寻思着他在什么地方,是如何来到此地的,他的脑子里丝毫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似乎有一部分记忆丧失了,而且应该是很重要的——他还活着。他一直做梦,一些残留在梦境里的片段仍然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腾,他无法将它们理清干净,一段又一段的谈话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也许都是真的,但一切都是那么零碎而虚无缥缈。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只手停在额前,一个陌生的少女满脸惊讶的看着他,“咦,你醒了,阿弟阿弟,你过来瞧瞧!”身旁有团墨绿色的影子一晃,一张皎洁如花般美丽的脸庞凑近了,大大的杏元眼中盛满笑意,少女约莫十三四岁,长相甜美可亲,与站在不远处她唤来的那位少年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少年凑近跟前笑道:“醒来就好,我去把熬好的粥端来。”自己的确是饿得狠了,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哑声问:“是你们救了我吗?”这时少年已然掀了帐篷出去,剩下那位少女含笑盘膝坐到毯子上,随手往炭盆里添加木料:“我叫燕子,方才出去的是我弟弟木赤,你也可以叫他小天,是阿布爹爹山上打猎发现了你,你好像很勇敢的样子!阿爹说发现你的时候你身边有两头狼死了,一只小狼始终再舔着你的脸。”她边说边回眸冲他一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子侯。”手上没完没了地一阵一阵地痛着,右脚也一样,不过有人用一大片布条包扎了他的脸,手,还有脚,“我的伤是不是很重?”
“那是自然,你们几个别在这儿打扰他了,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走入视线的是一个五旬的大叔,嘴巴大,鼻子尖,头发稀疏,褪色的衣裳上到处用旧皮革打着补丁,身后悬着一把伐木用的斧头,皮革剑带上挂着一把匕首。他牙齿很黄,还有一把浓密的黄褐胡须,身带兜帽的白色斗篷,沾了青草和鲜血,下沿已被磨损。
“我发现你的时候,以为你死了。”
适时,帐帘一掀,木赤端着陶盏走了进来:“子侯哥哥,这粥是用新鲜鹿肉搅成肉糜熬的,味道很不错呢。”他连声称谢,将粥碗接过,狼吞虎咽的将一碗粥喝得一干二净——真是饿极了,哪里还顾忌什么吃相。木赤噗嗤一笑,他有些尴尬的放下碗,讪笑。木赤笑着在他脚边坐下,“你的脚被冻伤了,上了药,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这时他才注意到现在自己的一双脚上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脚趾和脚后跟麻酥酥的有阵钻心痒痒,他曲起腿,正想伸手去挠,却被一把按住,“别动!才帮你上好药,你的脚全被冻烂了,若不是懂点草药及时帮你敷上,恐怕你这双脚真就烂没了。”
“我的脸……也好不了了,是吗?”
“差点就死了,竟还在乎这个?脸伤还有的救,不过你得到长安,用上好的药材医治几个年头方可。”
现在的他就像初生羔羊一般虚弱。他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起来,努力将单薄的羊毛毯推到一旁。他挣扎着站直身子,踉跄地走到桌案前,照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身影:憔悴如鬼魂一般的脸频和黑色的眼睛都已经陷入头骨之中;毫无光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纠结在一起;如同老人般佝偻的身子像北风吹动的牧草来回摇摆。几乎面目全非了。一只眼睛肿着,眯成了一道缝;另一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瘀紫的下巴肿得老高,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划过了半边脸颊。他伸手想摸摸那伤疤,但又害怕这会让自己更痛,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若换作是我,不会把纱布揭开。”燕子端着药站在他身后,“药趁热喝了吧。”
“我…我只是想要看一眼,你说的对,我不该揭开,谢谢!”
趁着他喝药,燕子铺了洗净的棉褥,虽是最普通的棉布,却散发着淡淡的洁净气息。木赤拣了两套干净的衣裳给他,穿着是有些显小,但总比没得穿强多了。他倚床坐好,伸手撩开了一旁的帘布,太阳已升了起来,阳光慷慨地洒进屋子,照在脸上,他合上眼,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若隔世重生,“等你脚伤好了,你就可以下地走路。”见他舒展开来的样子,心底似有泉水细细流动,柔声道。“谢谢你们!”他唇角轻轻扯起一道弧线,笑容虽浅淡,却如和风暖阳。
“好羡慕哥哥能去长安,长安城好多稀罕玩意,还有变戏法的,我超喜欢那里,可是我……”
“木赤,你衣服洗完了吗?爹爹一会儿回来,看不收拾你!”
“哦。”木赤心有不甘,吐了吐舌头,“你尽量别乱动,晚会儿我再来看你。”
“真不该带他去长安,带他去了一次他便对那里念念不忘了。”
陶锅挂在火上,从里面拱出来的香气弥漫在每个角落,也让他感觉一阵饥肠辘辘,木赤用一只长柄木勺搅动着锅,舀起一点放进自己的碗里尝了尝味道,一副醉生梦死的神情,“姐姐做的肉汤真乃世间美味!”
“你姐姐呢?”
“姐姐吃过就先睡了。”
“你每日用石头画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爹爹朋友离开的日子,他们一行人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带东西拉去长安卖,父亲猎捕的那些兽皮也会拉去长安卖个好价钱,估计就快要回来了,他们回来哥哥你也就要跟着他们一同走了……哥哥,木赤有些舍不得你,你这一去可还会回来?”
“会回来的,找到了家人就带她来看你们。”
“那哥哥要早日找到亲人,我等你们。”
门口垂着一片茂盛的吊兰草,叶子随风轻晃,散发着幽幽绿光,燕子拿着木舀正精心给低矮的植物浇水,他吸了吸鼻子,闻起来空气中都充斥着腥臭的气味,“这是什么?”
“崖灵根,把枝叶碾碎可制成奇臭的汁子,用来保护任何一个进入野外的人,不让狼或熊等猎食者轻易靠近,你的脚还疼吗?”
“不是很疼。”
“我听木赤说你去长安是为了寻亲,希望你早日与家人团聚,这个就当是离别在即的礼物好了。”
“很特殊的礼物,谢谢!”他笑着接过礼物。
“姐,快看!是程叔!程叔他们回来了!”
他们驾着牛车,穿着猎户的衣裳谈笑风生的联袂而来,喜庆之情超过了任何盛大节日,蓆棚下也满满荡荡无处立足。相互寒暄,谈笑着雪兆丰年之类的话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舒畅之极的轰然大笑!没有人谈论到邦国大事,兴味盎然尽都在扯闲。有乡亲拨旺了燎炉木炭,啜吸着浓稠的米酒,从天黑一直聊到东方发白。
“明日就要动身启程了,也不是说出来故意吓你,你这脚若是不好好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别说走不走得到长安,就连你这条命恐怕也岌岌可危了!”
“是,我记着了。”
“记着就好,早早睡吧。”
几辆牛车出了村落,咯吱咯吱的上路,冒着呼啸的寒风驶进山地。他们不急不慌的蠕动着,每遇村庄便用兽皮换取些牛车,偶而也在那个山村歇息停留片刻,与猎户、农夫、药人尽兴的谝些闲传……
雨势未缓,深深的车辙印里早已积满了雨水。一行人在起伏的丘陵上穿梭,很是艰辛。
“芸宸姐,你好像发烧了。”莲笙担忧地看着她。
“有吗?”芸宸用指尖揉搓着前额,那里淌满了水滴,连脸颊也是烫的。
言锒突然凑近蹲下身子,伸手触摸她的额头,“果然,你发烧了。”
“很快就会好的,喝些水就好,不需要费心。”
“实际上你除了捕鱼、还有嘴硬接近于逞能之外,也没什么会做的了。”言锒回身跨上马背,“这片林子里是有些草药的,我去采,你们继续往前走,沿途留些标识,晚些时候我会赶上的。”说完便往林子深处骑去。
雨势急骤,地面漆黑一片,马却突然撑起马背紧张不安地嘶鸣起来,更是将他掀下马背,幸亏平安无恙,只是在这般恶劣天气下马再无向前的意愿,任他强拉硬拽也丝毫不动。无奈,他只能单独奔走,地面松软泥泞,也因为夜黑没法看清交错粗厚、冲破土壤的树根而险些摔倒,加之自己从未单独行走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心中更加火急火燎了,荆棘和纠缠的灌木、石兰一次又一次抽打着他的脸。
突然,他感觉脚下一片悬空,心惊不妙,乾坤倒转,张开嘴大叫起来,人在恐惧时本能发出的吼叫真的是尖锐的噪声,此时自己的尖叫竟让他自己都烦躁不安,像是把身体里的每段神经都锯开了。随即重重坠入深坑之中,口鼻内皆有落叶败草。
如果脊柱断了,日后就会是一个废人,那样的话宁愿死在这里。幸好运气并未那么差,腰部有些痛,但还可以翻身。左手落下时碰到了一些暖烘烘黏糊糊的东西,他赶紧抽手,在泥土中蹭了蹭,尽力不去想那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什么。
“有人吗?”他怯生生地喊着。没人回应,即便是走动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也没有,“有人吗?有人听到我说话吗?有人吗?”喊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呼救也被雨声遮盖住了,狂风中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使劲吸气,“谁来……救救我!”呼出的气息混合着泥沙形成一片浊云,在逼仄的陷阱中弥漫。他的右腿摔断了,左腿安然无恙,不过正因如此,才感到右腿的疼痛在逐渐加剧。
“言公子,言公子!”
“我在这儿,我在陷阱里,你当心些!”
莲笙寻声过去,俯身下望:“公子!你可有受伤?”
“受了些伤,但不严重。”
“其他人就在附近,我唤他们一同来搭救你。”
被两三人抓着手腕从陷阱中救出来后,他便因疲累而昏厥过去。
一束柔和的光自窗口流泻而入,言锒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茅屋之中。芸宸在身边不远处守着个红泥小炉熬煮着汤药,不时用袖子擦擦脸上被火炭熏出来的薄汗,抬眸一瞬间与他四目相对。
“你身体可还有不适?”他关切问道。
芸宸在他身旁蹲下身俯视着他:“我好多了,倒是你自己都伤得不成样了!”
“幸好那坑底没有布置机关利器之类的,否则这条小命就算是要赔上了。”
“对不起,害你伤成这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你现在是在求得我原谅,是吗?”
“你是在得寸进尺,知道吗?”芸宸弯唇浅笑道。
言锒没说话,似笑非笑望着她。平时偶尔的勾唇一笑也仿佛兵器般锋利,而此刻这个垂睫的低笑,却仿佛春风,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温情。
一阵突然袭来的强风卷起他身边的尘土,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眨着眼,伸手去调整裹在口鼻上的深色围巾。现在这条围巾已经不太干净了,戴着它让他脸颊发痒,但它能让他不必每次呼吸都咽进一口尘土。“是马蹄声,只是马蹄声,我们靠边停下来,千万不要动,他们总是不那么友善。”子侯跟在程叔身侧弯下了身子,余光警觉地朝前方看了一眼,这些骑马的人像是在赶往某个目的地。他等待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小心地抬起脑袋。那股烟尘已经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飘出了很远,东方的天空重新变得清亮。“走吧,继续赶路!”程叔半是陈述半是关切地问候到每一个人,“接着赶路,大伙儿得快点,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城门挂在铰链上,向走廊里倾斜了过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眨着眼,咬住嘴唇,全身摇晃着,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笑,而且显得有些歇斯底里,眼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