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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兵变 ...

  •   一些传闻,无论那是不是真的都足矣让他惊诧许久——依稀记得父亲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汉人,如若属实实在不可置信!
      过去,父亲有着青铜般的肤色,双眼的色泽如同漆黑的发色,他的黑胡左右对称、修剪整齐,没有丝毫文弱气息,举手投足间更是存有猛禽的气势,身手矫健、充满自信,身体所露之处皆是坚硬结实的肌肉、显有伤疤,父亲告诉他每道伤疤下皆证明了昔日的勇敢,凡胆小、懦弱者皆无疤痕,但现在,父亲愈发老了,疤痕犹存,也隐隐看出多了几许顾虑,到底是什么呢?他忖思良久也未能得出答案,索性将自己心中难解的疑惑说了出来。
      “父亲,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传闻属实吗?”
      “你爷爷当初也是因为这个间接死去,而我现在和他面临的一样。”
      “所以叔父逝去您只带了少数亲兵,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为的也是不让全族人陷入危机,对不对?”
      “是!”
      “那么,这之后您又作何打算?”
      父亲凝视了他片刻,抬手指向天,“我宁愿这个令我头疼的事情交由它长生天好了。”如东升旭日般的戒指探进朦胧白雾,一片除了长而低缓的零星小丘,尽是片片光秃秃的褐色平地展现眼前。无数世代的风沙污泥,早在城墙留下印痕,宛如一层覆盖的膜,以至于城墙有时成了浅灰,犹如阴霾天际……几只凄怆的鸟儿尖声悲鸣贼鸥群,它们嘎嘎叫着,振翅腾空,直到一轮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西边的阴影;一片空旷死寂随即笼罩了大地。还是春天好啊。子侯不由感叹,他想起了春季落日的柔和余晖透过毡布照进帐里的情景。
      “这是打算出去吗?”他走进妹妹的帐内时芸宸正在整理着腰带。
      “是啊,你到我这儿来,可是为了让我也夸夸你?我,偏,不!”
      “我来原本是想把狐裘送给妹妹,不过……你大概不会稀罕,我还是把它送给其他人好了。”“我不稀罕?你都没跟我提,怎么就知道我不稀罕了?”“这么说来妹妹倒是喜欢?”他斜睨着瞅着妹妹。“你直说送我不就完了,即是送的,我又不好薄了你颜面不是?你,还有事?”
      “想我来都来了你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向我道歉啊。”
      “真有意思,你一天到晚总想着听我道歉的话吗?”
      “我也不想听,可你每次犯错不都是这样吗?”
      “好吧,就算又被你猜着了,不过既然你说了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反正你都记在心里了不是,对了,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啊?”
      “匕首。”
      “送你就是了。”
      “谢谢,走了。”
      “这么晚了又是要去哪儿?”
      “芸宸的好王兄,你怎么变得同娘亲一样喋喋不休,唠唠叨叨了,你知道就算外面有危险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不是放心,我不会待外面太久的。”
      “注意安全,”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要忘了你毕竟是个姑娘,还有这个。”说完亲自给她身上披上了御风的狐裘。
      “现在可以走了?”
      “去吧,在外面别待太久,还是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

      有好多年了,这号角他快要遗忘了。远方传来回应的号角。警报正向四面八方传开。黑影从房子里逃窜而出,其中一个奔逃时,在台阶上落下了一件斗篷。小径上响起马蹄声,汇聚成飞奔,在黑暗中隆隆奔驰着,随之而起的是沉雄的铜号声,震人心魄的牦牛鼓声再次响起,四面八方都吹响了号角,脚步奔忙。风似乎卷绕摇撼着屋子,有号角狂吹。又是一声刺耳的号角,以及众多尖锐的叫嚣。长剑扬起一阵铮铮脆响,凛闪着寒光。
      粗哑的叫喊,还有匆忙奔跑的纷杂脚步声。
      小二匆匆忙忙关上房门,背靠上去,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泼灭了火盆,他缓过一口气说:“我看见他们了!他们来了!肯定是单于的卫兵!他们只知道杀人,不管是谁!终究还是逃不掉!”小二声嘶力竭,窝着身子躲在暗处。
      就在这时,庭院里关上的门受到一记重击,猛一阵晃,接着开始嘎吱作响,堵门的器物被一点一点往后推挤。
      “怎么办怎么办”当他喘着粗气时,猛烈的碰撞声再次响起。  
      “她在这儿!士兵!”
      她不敢置信,那恶毒的声音就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为什么这样做?”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珠儿,她震惊到无法判断,珠儿眼睛里的狂热令她心痛。“我不想就这样死了,或许把你交给他们我还能活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砰的一声,外院的门重重踹开,接着有脚步声沿这边奔来。
      “你应该背对我的。”
      “什么?”
      “现在要死的人是你了。”她射出了袖箭,吹熄蜡烛,起身攀跳到了房梁上。
      只有一个士兵,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她轻盈地跳落到地面上,匕首在士兵咽喉处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耳直到右耳,然后粗暴地一推,身体便向前扑倒,她快速地换上了士兵的外甲和头盔,又看了一眼血泊之中的士兵,士兵还没咽气,双手捂住脖子,混合着血沫艰难呼吸,但鲜血仍然止不住地透出指缝飞快蔓延,最后抽搐了几下,再没有动作。
      她将血抹在了脸上,确保出了这扇门也不会有人轻易地看出她的面孔。
      她的心思并不在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店小二。她的记忆短暂地回到了从前,在一个安全而平静的地方,光线流淌在帐上,珠儿的声音甜美而轻柔,她满心信任地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温暖,她身上隐约的羊奶香味逗弄着她的嗅觉,就算是个仆人,她也把她一直当做亲人。现在,她却觉得那些睡意和平静的景象不过是个幻象,就在现在,安全早已永远地被粉碎!
      清冷的夜风在屋顶上呼啸而过,拉扯着众人的斗篷像旗帜一般飞舞,推动着空中的薄云穿过银色残月。马儿们跺着脚拉扯着缰绳,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地。
      号角鸣响,烽火连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烟尘中铁蹄奔践。无数的利箭伴随着风沙一起从天而降,无数人流着血纷纷倒地,马的疯狂嘶鸣声,与正在浴血奋战将士们的悲鸣声混合在一起。
      “抵挡不住多久,请快快撤离这里!”把他们护卫在中间的将士们举着手中的盾牌,先锋将军面容血污不堪,高声道。
      他仰着脸望着父亲,父亲手里握着长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道:“躲进那里后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许出来!蜡烛燃尽若仍不见我,便快速离去不可逗留半刻。”
      “不可以!”他紧紧抓着衣脚,“父亲不可以去,去了只有送死,我不要你去,我们一起走,一起离开这儿!”
      “我的儿,父亲怎可以舍下那些军士啊!”父亲扯开他的手,“不!父亲,不要啊!”
      “放手!”他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即便是被拖曳前行也不松,“不!我不放!”“若再不松开,我砍断你的胳膊!”左手按剑,腰间玉玦与剑鞘偶尔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战事的惨烈让人难以想象。无数利刃瞬间插入了内部,势如破竹的向前推进,四处都是惨叫声。弓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根本没有人能成功突围出去,甚至连对手的面孔也看不清就倒下了。
      大旗一直在轻轻的挥动,调度着这场杀戳。一闭上眼,就是那面大旗在舞动,还有充耳的杀声……整个草原,一片杀声与血色。成片成片的死人,马蹄下满是血泥和碎骨。
      “莫托,我待你不薄!”
      “是,我承认你待我就像亲兄弟那般,可我也是匈奴人。”
      “所以你背叛我!要让铁骑踏平这儿,你生活在这里,这里的百姓你视如草芥了吗?”
      “我看见的只是持弓骑马,赶着牛羊在草原上流浪,一尘不变的景象,匈奴人不该是这样,上天是不公平的,凭什么我们要世代在这儿居住,凭什么我们不能用我们的刀剑夺得真正的沃土?我和你完全可以凭着蛮勇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我们掌控这里,何愁不能改变这里,我们是真正的骑兵,身在沙场,就必须杀戮。”他缓缓抬起了手,他背后的铁甲骑军动作整齐如同一人一般,也缓缓抽刀出鞘。
      震鸣在夜色蒙蒙中分外地刺耳,仿佛把人的顶骨都要劈开那样。
      他退了一小步,依然紧跟在大君马后,手“咯啦”一声轻微地暴响,握住了刀柄。骑军顷刻已经冲到眼前。领先的青马一声长嘶,马背上的人高举起鞭子,立刻有人吹起了牛角号。久经训练的战马在黄尘中刹住铁蹄,整个大队在奔驰中急停,却丝毫不乱。马队踏起的烟尘顺风扫了过来,大君和贵族们都扯起大氅挡在自己的面前。
      整个驻防的军营已经被踩烂,栅栏被撞倒,军帐纷纷坍塌,他们顺手投出火把,将能烧的一切都化为熊熊烈火。绝望伴随着恐惧,笼罩着他,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似乎每杀一人,那恐惧就淡去些。辎重营仅有的数百名守备军士似乎已经全部战死,那些搬运马草和修理大车的民夫同样看不到人影,他放眼看到的,只有敌人、敌人,还是敌人!枪尖扫向他的咽喉。足长一丈二尺的长枪在强横的膂力带动下,扫出虎虎生风的扇形。他全力挥刀,迎着枪杆劈斩出去。枪头飞旋出去,无头的枪杆却在空中一震,反向挥舞回来。此时莫托已经快速踏上一步,长刀挑起。他的判断失误了,踏上的一步恰好将他送到了敌人的攻势下,枪杆呼啸着击打在他的背心。他感觉到裘革软甲下那面护心铁镜仿佛铜钟般的轰响,他吐出一口浓腥的血,随着枪杆送来的大力飞落下了马背……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他在这里。他失败了,但他不想就这样伸长着脖子,他曾经挥舞刀剑驰骋草原,他压不住心头的愤怒,可是现在,他只能双膝陷入沙土之中,满头的发辫扫入血中......
      跟在大君背后的贵族和武士们也急匆匆地下马,一齐跪了下去。他对大君行跪拜礼,端坐在马背上,“你果真没有辜负单于对你的期许,之后该做什么想来也不用我说了吧。”
      “屠城。”
      武士们扛起沉重的铜号,牦牛皮面的巨鼓被大椎震击,鼓乐声冲天而起。他们跟着莫托提起缰绳,骏马立起,前蹄有力地踏着地面。
      “反正这座城没多少人,就把这儿变成名副其实的空城。”
      “是。”
      一层层汹涌燃烧的火焰,层层叠叠翻滚,一浪接着一浪扑来。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这红色浸染,绵延无边铺开去,直至黑暗终将所有的颜色吞噬殆尽。蜂涌逃跑的人们完全举足无措,纷纷被砍倒在血泊之中。一时间,血腥的味道弥漫整个上空,而遥远的天际,似有猩红的繁星狰狞地、不停地闪烁着。
      “你随我来!”母亲边说边拽过他的胳膊回到房中,几个士兵也退回到房内,走到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前,伸手一推,有块墙壁移了进去,现出阴森森的楼梯来,他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母亲随后步入楼梯间,燧火点燃了壁挂的烛台,在台阶上投下微弱的光,随后缓缓反身看着他,“拿着,下去!”他登下台阶,在封闭的空间里,楼梯尽头有扇半掩的门,房内明亮的灯光透过门缝流泻而出。
      他迟迟不等母亲走进密道,着急看着仍伫立在密道外的母亲,“娘,快进来啊。”不想,身畔却传来了先生低沉的声音,“先前允诺夫人和王爷二人的话,谨记于心。”
      “谢过先生了,安儿,日后要听先生的话!”母亲仰天长啸,按动机关。
      “快走!”关闭的刹那,屋内响彻厉声呵斥。
      透过密道的空隙,他清楚地看到,烛光在沉暗的兵器上舞跃波动,那剑锋无比锐利。剑锋猛地从身体穿透出来,血和她的服饰一样的红,放肆地喷溅开来,尸身沉重地摔在地上。
      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见远空的鹰唳。先生抱着他,狠狠地捂着他的嘴,他想掰开那双手,他想要发出在胸腔之中凝聚着的那股抑制不住的愤怒,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寒光划破了夜色,一切覆没于沉寂!“不留活口!”身着玄色衣袍的莫托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地在尸体上擦拭着长剑上的鲜血,身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消隐于沉沉夜色之中,无数鲜活的生命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中消亡殆尽,唯有烛台豆大的火苗兀自突突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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