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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哀鸣孤雁凄声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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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密室由青灰色的大石砌成,长约五丈、宽三丈有余,阴暗的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几案置落于中央,放置一个烛台,借用手中一息尚存的烛火将它燃起,火苗瞬间燃起,散发出较为明亮的烛火,光束照射着飞旋的灰尘。
他手背抹着眼泪跟在先生后面。密道中密不透风,烛台火亮也越发暗淡,只得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幸而走了片刻,烛火有摇曳姿势,再行至大概百步,便看到前方有阶梯直通上方,当他走出密室时不禁诧异,密道终点竟是一处酒肆的鸡舍中,而这家酒肆临城门甚进。
在晦暗的天色之中,先生始终盯着前方,专注而坚毅的光芒,还有拥着他的坚实臂膀,让所有惊恐惶急慢慢消减为无形,心中唯余一片宁静。
他想,噩梦很快就会随天际泛白的那一刻醒来。他这样想着,倏然,空寂无人的街巷,刮过一阵阴风,树叶被刮得扑扑簌簌地落下。一道寒光在枝繁叶茂的树木中晃过,师父突然挡在身前护着他机警地后退,闪身避过自树后上疾刺而来的一道剑锋,可接着便又有十几把剑会聚而来,先生拼力护着他,一不留神,右臂被剑锋划了一道,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先生!”
突然,黑暗中一声马啸。
“是黑风!”
“你先走,我对付他们,不要停,更不要回头。”
“不!要走一起走!”他拼力扯住先生的衣角,拼命摇头,当初他就是因为轻易放开了父亲的衣角,父亲才会一去不返,这会可能已经身故,现在他说什么也不会轻易离开在乎的人身边,“就算赴黄泉,我也不会独自离开!”黑暗中的不远处又瞬间聚拢起几处火光,刀光剑影更加醒目,而城门就在身前不远处。
“好!那就一起走!”
任由黑风驮着他们缓缓走了一段路,“先生……”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沉重的呼吸声,那沉滞的喘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声音飘忽地说道:“做任何事都不要回头,特别是生死攸关的时候,那是弱者的表现,子侯,接下来的路,你要好好走下去……最好……永远留在那儿……”
先生靠在他背上,身子不再颤抖,肩头重量,也越发沉重。
他皱了一下眉头,咬了咬牙,“先生,你只是累了,对吗?”没有答话。半晌,他扯开嗓子,大声哭了出来,最后,哭得头发散了,腻在玉白的脸颊上,他跪伏在地上,哀哭着。
雾很浓,视线无法看的很远;在他前面站着高大的影子和模糊的光亮。烛光在树间曲折的小路上朦胧闪烁。苍白的火光漂浮在灰白的雾气中。感觉就像某个地下世界,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世界,就好像灵魂在进入他罪有应得的地狱前徘徊和漫步的地方。我死了吗?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们统统杀光了?虐杀是刚刚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他头顶的树上落满了乌鸦,像是哀鸣般的啼叫。黑丫盘旋,似要哄走它们,可是一波又一波,根本于事无补。
他骑上马,握紧缰绳,策马转头,面对黑夜。掀起厚重斗篷的兜帽,双脚一踢,他催马加速,人马低头飞奔。
就算是外围,城防的人也增多不少。
“一只污秽的鸟,”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从她身后传来,“是谁说都是凶兆?”
芸宸大意了。她拔出匕首扭身过来,太慢了吗?一只手捏在了她的手腕上,匕首哐当掉在地上。令一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身子抵在了墙上。男人的手指冷得灼人,它们深深掐入喉咙柔软的皮肉中,她第一次感觉到脖子也会骨裂。垂死反抗,但没有丝毫气力,想怒吼,却只发出阵阵嘶哑的哽咽。
“等一下,这个是什么?”男人一把将她手腕的袖剑拽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哦,我认得这个袖剑,之前是戴在一个男孩手腕上。”男人捏着她的下巴稍稍抬起了一些,“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金伦的女儿,有趣,真有趣。”
“把它还给我!”
“什么?”
“我说!把它!还给我!”
她提着一口气一掌劈了过去,可是,她扑空了。男人提着她的腰像摔跤一样一把将她举起然后甩在地上,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摁在地上用力连磕了三下,青丝散乱,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布满血污。摔蒙了,像方才一样毫无招架之力,完全束手无策了。
那男人将腰带和她的袖剑一同丢到了她面前,然后一脚踩在了她的腰上。
“老实说,夜间城防很寂寞,爷,喜欢蛮横的女人!虽然你可能还没服侍过男人,但没关系,让爷爽了之后,再杀了你也不迟!”他力道之大让她彻底失去了抵抗力。什么都再也做不了,只剩下灼热的憎恨以及响彻体内的声音:我不想死,不想这样窝窝囊囊的死法!她绝望地睁着眼睛,那只黑鸟尖叫了一声,猛地飞向空中,两根黑羽毛滑落下来,向着浓云重锁的迷雾黑夜中飞去,消失了。可是,那可怕的事并没有发生。
手里握着长剑的武士竟然被人从身后一剑刺穿了心脏。
“芸宸,芸宸!”
红色的嘴唇上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在怀疑之中,她伸出手碰触他的脸颊,想要看看他是否真实。她轻柔地抚摸着那张脸,“是哥哥?是哥哥啊!”松弛的感觉如同洪水般涌便全身,她大口喘息着,泪水夺眶而出。
“不可思议吧,在你面前杀了个人!”他一边打着冷战,一边笑出了声,那双死黑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即便是死了还一副惊愕的样子。
“他认得你,也认得我,更认识父王!王兄,叛徒埋伏在父王身边!父王和母亲,他们?”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可怕的事实,但她还是开口了,再开口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我们不能这样待下去,站起来,往南跑,去长安,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
“我随后和你会合。”
“不,要走一起走!”
“你怎么还这般不懂事,我们两个人必须分开,万一……”“没有万一!”当她拽着哥哥衣袖抬眸看向哥哥的时候却愣住了,从未在她面前,不,应该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怯弱的哥哥,竟然哭了!他一边流泪,一边低沉的声音吼道:“我也想一起走,我也想着能保护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承受一切,为子,何惧共赴黄泉!”
“芸宸知道了,芸宸会在长安等哥哥,哥哥一定要去找芸宸!”
焦黑的木炭,灰白的天穹。城墙、街道上,是战斗、鲜血、死亡。风和火让空气仿佛也在不停地颤栗。
整个世界却仍冷清寂静,如在沉睡。煞人的天亮,恍然如梦。
他有些后悔了,应该和芸宸在一起,这样互相有了依靠,或许会更好些。
风猛烈地刮着,沙土愤怒地盘旋,扫荡着,有时甚至连一臂之内的东西都难以看清。但偶尔,只是偶尔,当风发出空洞的声音吹过时,周围的空气都被净化了,能够看得很远。或许是习惯看日出日落了,自己总是能较准确地判断它什么时候会来。风更大了,更持续不断地从北方吹来。
城中飘散着一种焦油、生鱼、香料的气味,原本再不济也算是能端上桌的饭菜,如今确独独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气味,令人胆寒。赤裸着上身、垂着肩膀的男人们已经开始四处劳碌了,他们或者在背上扛着重物,或是推着装满杂货的推车,背上全是被荆棘所抽打后留下的痕迹。再看百姓,个个面黄肌瘦,只是程度不同。他们披着破衣烂衫,身上厚厚的一层全是灰尘、血渍和污物。他撇过脸,偷瞄着城中卫兵,那些卫兵人手一把上膛的弩弓,他听闻这些人在抓所谓兵变的余党。他们朝绞刑架慢慢走去,乌鸦都飞起来,呱呱叫着在他们的头顶盘旋,像是在讨要食物,它们黑色的身子映衬着明净的曙光显得那样压抑,多不胜数,嘈杂地站在活板上方疙疙瘩瘩的木栏杆上——上面覆满了白色的鸟粪,到处都是那白色的斑点——台阶上,平台上——气味令人作呕。
他绝望地看着,一直给自己灌输那些概念,但他此刻不得不怀疑那些是否只是谎言,他强迫自己相信,现在却不知所措。
城中央的土阶上摆设着一长排刑架。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倒挂在刑架上,双脚被铁链扣住,任由群鸦恣意啄食。乌鸦从这具尸体跃到那具尸体,为了分得部分腐肉,它们不惜斗殴,带动着尸体剧烈摆动着。最边上的一具尸体差点让他作呕,那张脸已被乌鸦啄食过半,眼睛连着肉挂在脸颊处,喉咙和胸膛不知被何物所伤,被撕裂开来,黑红色的内脏和扯烂的皮肉耷拉在腹部的开口处悬晃着。一只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骨头就散落在几尺开外,破裂断开,满是咬痕,上面的肉早被啃了干净。铺子门前的长凳子上一屁股坐下,把脑瓜侧向肩头,倾听着,红着脸。墓地后边旷野的上空,映着通红的晚霞。街道像一条河,晃动着打扮得很鲜艳的高大身影。孩子们夹杂在中间,像风似的飞来旋去。温暖的空气使人沉醉,从白天晒暖的砂土上,蒸腾着刺鼻的气味,特别是屠宰场的发甜的油腻味——血腥臭。从毛皮匠们的那些院子里,又吹来一股又臭又咸的皮革味儿。男人们的醉呓,女人和孩子们的尖叫——这一切融合成一种深沉的喧闹,不断地创造万物的大地发出沉重的叹息。一切都是粗野的、露骨的,使人们对于这种肮脏无耻的动物似的生活产生强烈、坚定的信心。这种生活在夸耀自己的力量,同时也苦闷而又紧张地找寻发泄力量的地方。时时有一种非常可怕的话声从喧闹中传出来,刺进人们的心窝里,永远牢牢地铭刻在记忆中。
他把面纱又勒紧了些,拉起兜帽遮挡包裹着沙的风,不知前方等待着的是何种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