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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汉人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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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时而慢如滴水,时而白驹过隙,半点不由人。
“这条鱼是我先看到的!”十三岁的芸宸叉腰站在河边,对着哥哥生气地大喊。
“可先抓到它的人是我。”男孩举起手里那条颜色少见、五彩斑斓的鱼儿,放进鱼篓。“你好不要脸!”芸宸跳到男孩面前仰头怒视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他,找了一块石头站上去,直到自己可以以俯视的角度跟他说话,“谁看到了自然就是谁的!”男孩把鱼篓甩到背上,冷睨她:“呦,看到了就是你的?那你还看到了天,看到了地,难道天跟地都是你的了?”
“你!”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你这般泼皮无赖的哥哥!”
“错!这不叫泼皮无赖,这叫做理直气壮!”
“恬不知耻!”
“诶呦,会用成语骂人了,了不得了不得,作为奖赏,这竹篓连这鱼都归你了!”
“我呸,谁稀罕,你自己留着吧你!”
“我要吃鱼头!”
“偏不!我的!”
“什么你的,谁夹到才是谁的!”
他们的父亲先前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突然暴怒一声呵斥“胡闹!”二人吓得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没规矩!”芸宸偷偷吐了吐舌头。
晨雾如低拂过地面的云,被撕成轻薄的片缕,在闪着金光的河流上缓缓滑过。和朔草原上的每一片草叶都闪耀起初升太阳的光泽。数百个白色的毡包遍布在这青翠草原之上,象绿茸上的蘑菇。天空有着白色羽背的鸟儿飞过,鸣叫着向北而去。毡帘一挑,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跃了出来,抬头望望这晴朗的天气,发出一声欢呼。挥舞双臂,向草地上的马群奔了过去。一声呼哨,那马群之中,就有一匹毛色光亮的高大骏马奔驰而来,马群也一起转向,跟随着这匹头马向少年迎来。少年等那马刚到身边,不等它停步,手轻轻一搭马背,人已在马上,呼啸向前。马群奔腾跟随,隆隆的蹄声和少年的兴奋呼吼声夹杂着奔向远方。
“芸宸!”
“娘!我都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我来”
“因为我是你娘,芸宸,你是个女孩,别再扮作这一身了。”
她撇着嘴解下头盔,把长发披下,“知道,下次不会了。”
“看见你哥哥了吗?去寻他回来吃饭。”
“那我骑马去寻他。”话音为落,她已经跃上马背,转瞬便不见影了。
草原在烈日下颤抖,烈日在空中燃烧。酷暑的热浪在晌午时分又因疾风骤雨戛然而止。在那之后满地的碧绿又会随即呈现出一片枯黄,气候的轮换更像是喘息之间发生的事情。父亲总说他们的部落之所以强悍,就是因为在这种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中,只有具有强健的不易被摧毁的体魄的人,才能在这种气候变化无常的条件下生存下去,真正的草原强者不惧风暴雨雪的袭击,不畏卷着热沙的狂风的扫荡,善于攀登林木森森的群山,善于驰骋奔突在黄沙之中,所以相较于其他王庭部落尚且年轻的王子,金安上更热衷于在草原驰骋,他誓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部落首领。
他躺在树下,翘着腿,嘴里衔着一株野草,阖眼惬意享受着风的吹拂,只可惜很快竟被一阵鼻息惊扰了。芸宸不知何时悄然闯入了这片领域,树叶筛过的一缕缕金色细线在她的面容上流转不定,“你倒是会找地方休憩,让我好一阵找,娘让我唤你回去吃饭,肚子都饿了,快起来!”
芸宸从不会埋怨因为骑马溅得一身泥沙,浑身酸麻。初学骑马时就在她犹豫地伸手打算抚摸马脖子时,他就跨步向前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抱起,让她坐上马鞍,“把脚伸进马镫里,然后握起缰绳骑上一段,不用太远。”芸宸乖巧地双手握缰,把脚伸进马镫里,马步伐平稳,轻盈如丝,众人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啊,如此简单,一学就会!”因为发现自己骑得远比料想的要好,更是急不可耐地催马飞奔,跑进深沉的夜色中,发辫上的银铃一路轻声作响……同现在一样,兄妹二人纵情驰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会刻意涉水,惊起芦苇丛深处的飞禽;会借机弯弓射箭,鸟儿落在岸边的浅滩,然后跳下马踏入水中去取,会趾高气昂地垮上马背向对方显摆自己出众的骑射能力。
钩、啄、刺、割……莫托专心致志地一下一下舞着手中的月牙戟,或许他是想象着自己手中握着青龙画戟正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动作大开大合,舞得虎虎生风。太阳渐渐西斜,本来透过窗棂射入的夕阳也随之拉长了光影,最终缓缓湮灭。半步堂中也因为没有掌灯而变得晦暗不明起来,只是其中的兵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小。“哐当!”半步堂中发出了一声兵器的金铁交击声,随后又有了一声兵器砸在青石砖上的闷响。他单膝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脸颊和身上滑落。这柄月牙戟是一体铸成的,却因为戟杆是铁质的,戟身太沉,而且也容易出现这种由于出汗而脱手的情况。
他的残忍,早已闻名,父亲到底是无法摸清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还是在顾念兄弟情义?“嗒!”额头上被弹了一下,他捂着痛处哇地叫出声,“你又走神了!今日怎么老是这样?明明刚才还写着字,一会儿就撂下手里的笔两眼发直,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了。”
“错了,再也不会了。”
先生拉下脸来,但是没有继续训斥他,只是在旁边继续看书,他铺好了纸,磨墨,老老实实地趴着写字。书房里很安静,抄写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跑着拿去给先生看:“我写好了,先生请过目!”一看他那手字,先生眉头一皱,“你跑马的功夫越来越好,这字倒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先生将手里的毛笔硬塞到他手里,“子侯!”
“子侯?”
“对,是你的汉人名字?你要是不要?”
“要要,金子侯!我有汉人的名字了,好!”
“小子,记得别在其他人面前显露出你会书写汉字,这儿的大多数人不喜欢!记住我的话!好了,躺下睡觉!”
“怎么还不睡?睁着眼睛能睡得着吗?赶紧把眼闭上。”先生小声恫吓。
“先生,如果害怕一个人该怎么办?”
“是什么样的人?敌人?”
“分不清,就是恐惧,比如谟托……”
“永远不要在你害怕的人面前露怯,即便很可能在短瞬之间要面对死亡!”
“他会是敌人吗?”
“……天晓得!快睡吧,我也休息去了。”说完先生便盖上兜帽匆匆离去。
毡房内的光线恢复到了一种平和的色调,轻风涌动,毡帘飘举。
一把短剑在芸宸的手中舞得密不透风,一会儿凤凰展翅,一会儿犀牛望月……除了柔软的身段,从着装上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女性。穿着羊皮马裤,上衣外罩青铜甲胄。她简单擦了一下手,便抓起羊腿吃了起来。
“妹妹,我勇敢的妹妹,我要适时、善意地提醒你别整天只想着骑马射箭,或许你该和母亲讨教一下该如何织布,又或者学学该如何片牲畜腿上的肉,你需要的是把它一层层削薄盛放在盘里,而不是像这样。”他拔掉羊腿,一口啃了上去。
“无聊。”
“你哥哥说的可一点儿也没错。”母亲在一旁呵呵笑着,父亲则是颇为严肃地看着她。
“那也总比他一味学汉家文化、礼仪好。”芸宸徒然提高了嗓音,最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吐了吐舌头。
“所以我说过了,你们兄妹俩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为父省点心,特别是芸儿,你那口无遮拦的毛病必须改!”
“如果你再大胆一些,有关我的所有秘密你都要说给父王听了。”
“我…我只是被父王气坏了,仅此而已,我没打算将那些关于你的小秘密告诉任何人。”往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心里很清楚我不会因为这个而与你生气,我们大家都很爱你,但……”
毡房外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紧接着有人惊呼一声,“这马疯了,既然难以驯服,不如杀了。”
那是一匹鬃毛蓬乱、双目贯血的赤色火焰般的马,即便四蹄已然被结实的牛皮绳拴在桩木上,野性却丝毫不减,愤怒挣扎。他拿过士兵手里的弯刀,向野马走去。人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野马看到他走近,野性发作地更加厉害,脖颈随着他的走动灵活地转动着,嘴里威胁性地发出阵阵低鸣。他抽出弯刀砍在了拴着野马的绳索,就在绳索断裂的同时,他已然敏捷地跃上了马背。立刻,野马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人们视线之中。
野马身上突添重负,自离了众人视线后便凶性大发,誓要将马背上的人摔下,嘶鸣一声,极力左冲右突,一会儿前高后低,一会儿又前低后高,一会儿又原地跳跃,一会儿又高高地抬起前蹄人立起来,马身几近竖直,他顽强地抓着马鬃不放松,如此几番较量,野马也算是筋疲力尽,打着响鼻无奈地顿了顿足,安静许多。他心满意足地拍拍马脖子,又轻轻抚摸它的耳部,他跳下马背,“黑风,你的名字,好听吗?我想你是我的了,对吗?”
那马凝眸看了他片刻,俯下脑袋蹭了蹭他肩部。
“黑风!黑风!我的乖马儿!”他轻轻地跟它说话,抚摸它的脖颈,那马亲热舔了舔他的手。
奔驰起来全身的肌肉如水波般颤动。身穿狐裘打孔串联而成的无袖软铠是他喜欢的衣装。他握着弓,双手离缰,在剧烈起伏的马背上镇静自若,细碎的小黄花被马蹄踏得飞扬起来,盈盈飘落,像是在马后扬起了嫩黄色的轻雪。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背后,云雀轻盈地掠过天空,划出曼妙的弧线,仿佛女孩儿的眉梢,爬地菊的小黄花堆起齐膝的花海,一直铺到视线所不能及的天边,偶尔远处的草坡上像是飘过白色的云,那是放牧的少年带着他的羊群经过。爬地菊的小黄花随着风势起伏,翻出一层一层的花潮,土地像是缓缓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马儿撒着欢在周围乱转,这边啃几口草,又去那边啃,然后贴过去舔着他的面颊。他环抱着马脖子,手温柔地触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彼此蹭着鼻子。
当他骑着一匹无鞍马慢悠悠走到人们的视野中时,人们不觉爆发出山洪般的叫好声。
“作为奖赏,这只苍鹰就归你了。”
他接过父亲手中的苍鹰,随即命人取来一个笼子。
“你可以给它绑个脚环,而不是把它装进笼里,让它能感受到你只是需要它,而不是等同于伤害它的束缚。”
“它会飞走,再也不回来。”
“那就让它重获自由好了,它本就属于自然中的珍兽。如果有心让它留在身边,那就得善待它,让它选择,如果它选择留下,就把它当做挚友对待,对了,在这之前出于礼节,你可像对待宾客那样给它食物,当然有些时候,面对诱惑也很难做出选择。”说完便走出了毡房。
他用木条挑了一小块肉探到了苍鹰面前,苍鹰看了看食物,又咕噜着眼睛看看他,看了一会儿,快速叼走肉,一仰头,便咽进了肚里。他悄然打开笼门,起身走到了毡帘处撩起了帘子,等待着……
“看起来进展得非常顺利。”
“那可算不得什么本事,只要有些耐心就可以办到,如果我能得到一只会做的更好。”芸宸此时已经将头发绑成无数发鞭,银铃悬系其间,束在耳后,低垂长髻用金银圈首饰环环相扣,不以为然地冲他撇了撇嘴。
他夹了一片肉丢给了肩上的苍鹰,苍鹰满足地吃了肉便飞离了他的肩膀,落到王座上,以极其高傲的姿态环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