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郊游 三 ...

  •   三月中旬。长安春天的气息愈加浓厚,槐树、榆树的绿叶也愈来愈多,整个长安都城,宛如被淡淡的新绿所笼罩。庭院中生长着各种树木、藤蔓与花草,阵阵芬芳的清风在其间旋绕。上空飘着比针还细、比发丝还柔的雨,无声地湿润着绿叶。
      病已仰头看了看坐在树上的子侯,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天边的霞光只剩一条细细的线,“你就说实话吧,是不想扫地才找了个看落日这般蹩脚的理由。”病已停下手中的活,将胳膊搭在扫把杆上笑着。
      “不是,子侯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子童跑了过来,瞧着刘病已,又指了指树上的子侯,“我要学爬树!”
      “学爬树?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个,去去去,拿扫帚扫地。”说着拧了一下子童的脸蛋。
      子童扇开他的手,“走开,我只比你们小两岁而已,爬树应该比学武功要简单吧,子侯师兄,你会教我的对吗?”
      “嗯,教你。”
      子侯手臂平展着像一对翅膀,然后缓缓落到了地上。
      “反了你们了!”
      “病已,我们就一起看落日吧!”
      “你明知我怕高。罢了罢了,就偷懒这一会!”
      “子童你别晃,我们都会不稳!”他别过脸去看树下的两个人。病已用赤着的脚在子童肩上踩着,摇摇晃晃,他低下身子,伸手拉了一把病已。紧紧扶着树桩的病已依旧怕高,却极爱陪他远眺。
      “这样下去真好啊。”
      “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子侯喃喃自语,他的目光望着满是晚霞的遥远天边。“原来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遥远的地方,喜欢上这里。”
      “哦,这样啊,在正常不过了,我也喜欢长安。”
      “真怕有一天要和这里说再见。”
      “你,想家了?我可舍不得你走。”
      “我也一样,是兄弟啊。”
      “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这句话说的乃是为臣之道,应当上辅天子,下济黎庶。群臣当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为善。这里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先生耐心地讲述着,声音醇厚而温润,丝毫没因为长篇大论而变得枯涩。这一刻,像一位认真严谨的老师,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经治典中来。
      刘病已单手撑着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子侯正坐在在离他十步远的窗外,拿竹签拨动着香炉里的灰,让香气弥散的更加持久。
      先生拿起一片竹简,磕了磕几案的边角:“学问之道,唯在专一!”他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实在也无心听老师说教,“我与他有什么不同吗?”他又把目光投向仍拨弄着炉里香料的子侯。“不一样,你和他所走的道路从始至终都不一样,你是你,他是他,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今日就到这儿了。”转身把几案上的书收拾起来,仔细地打成捆便走了。
      他起身走到了子侯身旁,“干这个就让你觉得这么有意思吗?下一局吧。”
      二人枕着胳膊,身上盖着柔软的天青色锦缎面薄被,半卧在床榻上。子侯指间捏着一颗黑玉棋子,那棋盘上已经落了不少黑白棋子,此时正思忖着该在何处落子,刘病已的手边放着白色棋盒,里面的棋子在紫檀木底座的烛光照映下有柔和的光泽闪动着。
      “其实先生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每一个人走的路都将不同。”
      “原来你都听见了?”
      “不然你真以为我专心致志地拨香灰吗?”子侯抱着双臂笑道。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我们为什么要有不同,我们是兄弟,该共同承担,共同面对,而不是很有可能产生分歧,更不是让我去猜透你心里究竟想着什么。”
      “听着,我才不在乎你心里是否将我看透,那说明你懂我,那是知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知己而生气?”
      肩上的苍鹰突然聒噪起来,拍打着翅膀以一道黑影冲破山雾不见了踪影。“不知为何突然不安起来了!”子侯嘀咕了一声,坐在窗台上的子童也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窗户上映照着蓝色的月光,叶影洒在上面。窗上的月辉几乎有点炫目,将房间内的昏暗变为澄澈的青蓝色。他推开窗,夜里沁凉的空气钻进房内。柳树的树梢上方挂着美丽的月亮,杨柳枝条微微随风摇曳。
      病已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出现在窗口,“幸好你还没睡,把这个喝了。”
      他看着碗里的东西,一坨稠密厚重得浆糊,有暗红色的纹理环绕其间,“这是什么啊?”“调理的药,喝了。”刘病已严肃道。
      他闻了闻,药水浓浊,更有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我承认味道是难闻了些,改日我加些蜜再调一剂,今日就凑合喝吧。”
      子侯犹犹豫豫之下捏着鼻子灌入口中,一入口便想念起师父的药汁了。
      病已吹了蜡烛,黑暗顿时笼罩了他们。
      “我调制出来的药剂,绝对是药到病除。”
      “呵,你这吹牛毛病可是丝毫未改啊!”
      子侯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余晖里站着两个女孩。
      地平线上才泛起一线淡淡的红晕,接着转为橘色,黄色,然后是亮眼的白光。斑斓的光影透过梧桐树叶撒在地面上,地上显现着片片光斑。
      一身青色布衣,头上一方白丝巾包着乌黑的秀发,修长的身材几乎与小门等高。
      “许平君,王湘宁。”病已唤着他,嘴里嚼吧着糕点。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屋内有点阴暗,细粉状的灰尘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子侯转头看着湘宁,那张原本抹了粉的面容被阳光淡化,在灰尘中显得玉白无瑕,长而细密的睫毛如薄翅般覆着春露般的眼睛。房间内悄然无声,只听到沙沙的翻书声。
      “你在看什么?”
      “有些疑惑,应该能从这儿找到解惑的思路吧。”
      “可是……你分明就是将书拿倒了啊。”
      “……哦,是啊,因为…因为还未仔细看便想到如何作答了,呵呵。”
      “你整个人感觉不太一样了。”
      “哦?哪里…变了吗?”
      “不太清楚,就觉得和那夜的你不太一样了,不过日子一天天过,总会变好的。”

      几个人不识路,人多,加上弯弯绕绕了不少,等到了集市已经是日头偏西,几个人累得直喘气:“好在不算太晚,再转转。”
      集市上的东西还不少,虽然都是小摊位,但是东西琳琅满目,吃的,穿的,用的。平君用了手里的几个铜板就买了四串糖山楂,觉得像是捡到了大便宜,一路上边吃边笑,“实在是没想到城里这东西这么便宜,以前总想吃,但觉得银子要是花在这吃的东西上实在不算太明智的选择,现在才几个铜板就能吃上这么几大串,真是叫人吃得痛快。”湘宁见平君这么开心,把自己的给了她,“我牙最近不太舒服,你吃吧,就当照顾我这牙了。”
      病已替平君拿着,倒是很乐意,结果看到下一个摊位的咸水鸭,忙拽着一旁的子侯道:“那边鸭肉的味道闻着就香……”话音没落,发现身边的人不对劲,这才猛一转身,湘宁正鄙夷地看着他,忙把目光瞥向别处,见子侯正看着摊位上一些姑娘的小玩意,身边都是十几岁小姑娘,正是爱新鲜热闹的年纪,闹哄哄地,“嘿,我说你,又没有心怡的姑娘,瞧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不,不是,我刚看湘宁姑娘拿起来看了好久,我寻思着……”
      “她若是真瞧上眼了倒也怪了,依我看,匕首,短剑她才看得上,最多再翻翻医书之类的,行了,别看了,我去前面打些酒,你去那边买盐水鸭和炒花生,回去下酒。”
      “哦。”
      “湘宁姐姐,我去寻他,一会儿我们在前面的包子铺见,我先去了。”
      “好,那你当心些。”
      集市人多,平君一时找不到病已,只好自己在集市上瞎逛,这块绸绢不错,那朵宫纱制的花也好,送给娘,娘一定喜欢得不得了,忽地看到一个卖香囊的,又忍不住凑上去,做工格外精致。
      “君丫头,看上什么样式的了?”
      “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喜欢的东西自然要买了,阿婆手巧,阿婆,这香囊我要了。”
      “这香囊好看是好看,可也不是必须品,以后不要花银子买这小玩意了,多攒点,你有给自己瞧上什么好玩意么?”
      “瞧不上眼,都是姑娘家的东西,打了酒,夜里和子侯玩上几局。”
      无边的夜色从窗外欺压入内,将那道身影剪裁成一片单薄的纸影,贴在了窗棂上。他伫立良久,直至屋内烛火熄灭。只有在这时,他才真的敢于承认自己无比孤独,无比想家,想念芸宸,他内心深处相信芸宸一定还活着。

      天交子午,已然有了一丝明意。东方天地交接处的分界线,泛出了一片蒙蒙的鱼肚白。眼前是一片参差不齐占地宽阔的石林,风吹过时,迂回出阵阵轻啸。附近有一道溪水,溪水岸边衍生着一望无际的青草,是一块理想的放牧草地。
      “这儿真美啊!”病已舒展双臂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泛着草的芬芳。”
      “是啊,真美,在我的家乡,太阳升起时草原上会泛着金子的颜色,仰头就可以看见瓦蓝瓦蓝的天空,流云在半空悠悠地飘着,霎那间就可以令人清醒。在我的家乡,一睁眼就可以闻见一股奶香味,大娘和姑娘们在火堆上热奶粥,铜锅里面是洁白的羊奶,里面混着煮烂的碎肉和莜麦,只是闻着就觉得浑身暖呼呼的,三步两步蹿过去摩拳擦掌地等着奶粥煮好,小孩子会主动拿过铜勺子帮她们搅着粥顺便偷喝几大口。这才是我习惯的日子,草原骏马獭子肉,如若能顺利找到妹妹,我一定会带她定居在这样一片天地之中,这儿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当他把这话说给病已讲起时,病已先是一脸错愕,随后很开心地说:“这儿又算不上远,以后自然可以每日来这儿走走的。”
      清新的晨风从远处山上吹了下来,掠过正潺潺流动的清澈清水溪水面,荡起阵阵波纹涟漪后,再拂过两岸的青青翠竹和娇艳桃花,于是便有了一丝清香,吹过了长满青苔的风雨桥,吹过了溪水上的塘坝,吹过了沿岸的青石板路,最后轻轻拂过那些走在晨光中的人身上。
      病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嘴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清水溪溪,水极清澈,水流平缓,除了在山下的水源头那一处深潭外,最深处不过膝盖,村里的孩子在水中玩耍。清水溪中多卵石,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都有,常有小鱼在石头缝隙间游动着,悠然自得地嬉戏玩耍。溪水两岸多有青竹桃树,春光明媚的时节里,竹叶青青,桃花粉红,交相辉映倒映在清澈水面中,恍如一幅绝美的山村画卷,美不胜收。他们信步走去,听着三两清脆鸟叫,远处几声鸡鸣,溪流两岸众多农家屋子次第出现,略显杂乱,未见章法,却也有几分乡野悠然气息。在村中走动着,在清水溪边的路上遇上了好几个人,见面都是点头笑着与病已打了招呼,看起来对这里的人大多十分熟悉的样子。如此走了一段路,前方青石板路和溪水之间便出现了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树梢上挂了个歪歪斜斜的旗子,上面写着已经有些让人快认不出来的“酒”字。
      他们如同一群叽叽喳喳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山野。无拘无束地在水中嬉戏,即便年岁渐长,但玩的心从未变,追逐打闹。水清澈见底,水流时而缓缓流淌,时而湍急奔流,有时撞在石壁上,溅起白花花的水珠泡沫。溪里的鱼并不多,先准备好一只竹篓,在里面放几颗米,慢慢放入水中,当有贪吃的鱼儿游进了竹篓的范围内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立马将竹篓拿起。相比这样的捕鱼法,子侯更擅长用削尖的长竹棍瞅准鱼肚一击,可是溪里的小鱼机灵,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慌失措地溜走了,往往一杆下去也只是击得水底沙石翻涌一下,引得一旁病已捧腹大笑,“哈哈哈,竟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嘛!”
      乏了会找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看着几个□□着头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一群散养的鸡正在土地里啄着食物,几头母牛在一圈围栏里安静地反刍着;山羊匆忙地剥离着周围灌木上的叶片;一辆高轮拖车停放在谷仓的阴影里。此时病已正在谷仓前用剥了皮的竹竿教导俩小童如何用剑,因为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小水塘,他就在青草上躺下来,看了一会便用斗笠盖住脸,闭上了眼睛。
      “喂,你这是做什么?老翁?这一路臭汗湿衣的,这道水绿得诱人,先清凉一番如何?房里有干爽衣衫,走走走!”这傍山小河是山下一条支流,清澈得连河床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
      “你该不会是旱鸭子吧?”
      “不,才不是!”
      他恍然笑道:“噢——咦,你看那里,是什么啊,你看啊,就在那!”
      “哪儿啊?”刘病已却猛然推了他一把。他浑然不觉,跌入水中后惊叫连连兀自扑腾起来,水中一阵费力扑腾,水花四溅声势惊人,岸边正脱衣衫的病已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下去,“你你你,你且冷静些,这水深还不及你腰呢!” 骤然之间,子侯轻咳了两声踩水站了起来,病已的大笑声弥漫了河谷。
      晚些时候,刘病已喜欢与守田的老人聊天,老人朴实更显慈祥,他总会请教一些种田经验,倒似一个长居于田野间的布衣百姓。临近落日时,他们配合那些大人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每张脸在暮色中笑得十分生动,老人笑着,皱纹欢乐地游动着,里面镶满了泥土,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
      东方泛出了微曦,成群的水鸟在附近水草地里鼓翅为戏,又将迎来新的一天。
      苍白的太阳从远方的山脉后升起,驱散了单薄的银色雾气,树叶上的露珠闪动着光芒。
      房子里的人们一涌而出,造成一阵阵混乱与喧嚣,篱笆上的木板也发出一片急邃的嘎吱声,一只被带了眼罩的驴子转着圈地磨着豆子,下地农活的人们一个个看着精神饱满,只有那老黄牛似也有气无力,鼻息稀薄,车辕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浅浅地沟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