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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比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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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是南一先生所赠。
他缓缓抽去剑鞘,隐隐振音,一股清冷的幽幽光芒在烛下弥漫开来。这是一把通体玄黑的柳叶剑,锋刃之前三寸地方,赫然有一块通体晶莹红艳之色、望之有若琥珀玉般质感的小小晶块。挥舞间发出一阵长长的清亮振音,宛若两军阵前的萧萧马鸣,剑身更是徒放光华,如长空中一道掠过的闪电,烛光也瞬时显得幽暗下来。
“所以说你准备好了吗?”
“嗯。”
“那就好!”说完,刘病已以臂为枕,躺下身子立即呼呼大睡起来。
他听见黑丫的啸鸣。抬起头,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观望着。他看不清楚,在天空的映衬下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剪影,病已拉紧了他的青丝软甲,“你当真是狠不下心来,不用那柄却坚持要用这把钝剑,但记住我的话,如果他下了重手你也不用客气,最好让他不要有喘息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了自己不是”
“嗯,我懂。”
“自己当心些。”
“当!”
钟鼎声终于再次响过,韩尘面色一寒,直直向他看来。
“礼!”
他拔剑出鞘,那剑芒顿时大放光芒,蓝光覆盖了整个擂台,仙气腾腾,显然决非凡品。这时他听身边忽然有人哼了一声,低声道:“你们看,韩师兄果然没有说错,先生就是偏心,连裂冰都给了他。”
他目光闪动,向四周望去,只见人头耸动,都在窃窃私语。他看了看手里的裂冰又看了看对面的韩尘,低了低头。他丝毫没有犹豫,合剑,一抛,将裂冰抛了出去。走向一旁的剑架上,取了一把常用的练习剑。
韩尘见他不取宝剑,心里却想取了这样一柄钝剑,当真是有恃无恐不成?
好啊,若是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子侯的剑法向来轻灵瓢忽,剑出如风,但一闪一避,十招过去丝毫没有攻势。韩尘的剑势挟劲风刺出,一套剑法只使得十余招,却招招凌厉。
韩尘一剑恰好从右边疾刺而至,他急忙缩身摆腰,剑锋从右肋旁掠过,相距不过寸许,这一剑凶险之极,疾刺不中,却端端将弱点暴露出来,子侯单腿为轴在地上打旋,而后飞腿背踢起来,韩尘的手腕被踢中。一股大力带着剑直升上天,韩尘也失去平衡“啪”地坐在地上,剑砸在石墁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
比武规矩,凡兵器脱落,事为败!
子侯脚尖挑起了落地的剑,躬身行礼,“师兄,承让!”
短暂的寂静,所有人彷徨四顾,似乎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本来觉得会是场恶战,居然就这般定了胜负。
韩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佩剑,我输了?我竟然输了!怎么会?
一记响亮的锣声惊回了人们的心神,“子侯胜!”
韩尘僵住了,他试图理解究竟哪里出错了。这个少年竟以这样的方式让他连抬头的机会也荡然无存。
“我不服,我怎会输给你?”鞭子一扬,那一鞭来得又急又快,直往子侯身上扫来,所有人都愣在当场,没想到这脾气暴烈的韩尘说动手就动手,眼前却突然凭空闪过一道白色身影,抓过他的手腕带向一边。
“你是傻子吗?竟不知道躲开?”刘病已脸色异常阴郁。
“我没事。”
“要打吗?你俩大可以一起上!来啊!”
刘病已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半晌,齿间蹦出几个字:“正有此意!”
“停手!”
刘病已脸色更加阴沉,眉宇间煞气更重,推开他,“打过再说!”说完拔剑出鞘。
“不可!我们三个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你让开!”
“别打了!我们都停手!”
一道蓝色的剑光闪电般掠出,直接将三人剑招打得瞬间溃散。这道剑芒正正扑到三人双脚下,铮铮作响。
病已收剑入鞘,抬眼看去,没想刚一分神,韩尘便使了个擒拿手法,手掌扣住他的肩肘,膝盖往小腿上狠狠一顶,强迫他跪伏在地,哪肯这般吃亏,就势一抓,手肘一扯,把韩尘也拉倒在地,二人都不肯先松手,一路翻滚扭打,“扑通”一声,齐齐跌入池水中。
这一落水二人倒冷静了不少,韩尘穿着长筒马靴,靴筒里都灌了水,上了岸扯下靴子就控水。子侯把身上外袍脱下盖在冷得瑟瑟发抖的刘病已身上,韩尘则是一把推开扶着他的晨阑,脸色白得吓人,脸上一片阴沉。
“余下弟子,都散了!”南一的余光瞥到他们三人,瞳仁里映着一湖辉光,幽深不见底,“你们三个自行去后山自省,不到亥时不准回来!”
“真窝囊!”刘病已面容上笼着的阴狠迟迟未散去,“我原本能把他打趴下了,哎呀。”话音未落,脚下一歪,险些跌倒。
子侯赶紧扶住,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怎么了?”
“没事……”病已低声,“把脚扭了……”
子侯背对着他弯下身子回头看他,低声说,“来。”
刘病已眨眨眼,“我……我还没有到需要人背的地步。”
“你就别磨磨唧唧的,快点。”
刘病已低下头,嘴角微微挑起,伸手攀着,匐到他背上。
“病已啊。”
“嗯?”
“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对我好,你和师父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
“记着就好,不过我早就想教训那家伙了!”
“今日之事源头上还是我对不住你,害你一同受过。”
“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可你就傻站在那里,怎么,心甘情愿挨打?”
“我只是……我妹妹也擅长用鞭子,所以我有些失神。”
“子侯,你妹妹一定还活着,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她的,一定可以的,还有……”
“怎么了?”
“你难道就不能走得稳一些吗?我就快要从你背上跌落下去了。”
“少来!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重。”
“至少比你轻些!”
“那是因为你没我个子高挑。”嘴里说着,把背上刘病已的身体托了托,托劳了。
他起身脱衣,把衣服方方正正地码好,谨慎地收好武器,坐在镜前,侧头看着肩上那道伤痕。适才动作也没那么灵活,肩膀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伤口被冷水浸,现下有些痛了。药刚上一半,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你受伤了!受了伤为何不说?”子侯取过药瓶,低头给他上药。
刘病已眯了一下眼睛,“我这不也是才发现,兴许是沾水了所以才有些不适。”
“真的只有不适感吗?”
“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没事!我身子有些发冷,陪我喝上几杯,暖暖身子可好?”
“好。”
呼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霜,就连喘气声也能在地窖中回荡,尤为响亮。砖石砌成的拱道向四处延伸,直到消失于黑暗之中。有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穿过长廊,烛火摇荡,一道身影出现在烛火中,但很快又像是突然湮没在橘红色的光辉中,再看不见。
“病已啊,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一道黑影闪过去了呢!”
“你,喝醉了啊!酒量真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差的,呵呵。”
静室之外的黑夜有微弱的灯光亮起。病已拽着子侯娴熟地躺倒在榻上,又一把捂住了子侯的嘴,生怕他呓语。等先生轻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屋内之人正在安睡的假象,他动作原本就无声无息,见人已“入睡”,更是收敛气息,慢慢合上静室的门,静默片刻,才缓缓离去。
“捂死我了,你干嘛啊……真是!”
突然,门外传来冷喝一声,“如若再不老实,明日必重罚!”
“先生!喝!”子侯抬起胳膊,高声呼喊道。
沿着溪畔蜿蜒向前,直到溪尽头的梅林中央。高三丈的御剑台上,但见一人正运剑如风,五尺青锋划过的地方漫扬起无数花瓣,经风霜寒雪压色,那旋绕在剑尖的白梅愈发地清冷傲人。抱起双臂在台下偷偷观望着。御剑台上舞剑的韩尘察觉到动静,眼光瞥过脸上,轻哼了一声,手中长剑猛荡出凛凛寒芒,刺得朵朵梅花于剑风中支离破碎。随即插剑入鞘,没好气地坐在石阶上:“偷偷摸摸,回去睡下吧,我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确实没力气云淡风轻地故作潇洒了。凭心而论,他真的没有那么洒脱。这种事那么容易看开的吗?不可能的。他总觉得十七八岁的自己,其实一切不输刘病已,特别是子侯。体力强,天资过人,不喜欢摸鱼打鸟,不喜欢通宵爬墙坑人,他苦苦用功,总算入了师父的眼,可是师父还是偏爱刘病已;金子侯,一个匈奴人,凭什么大家的目光要落在他身上,看着那么沉闷,明明是冷若冰霜的一个人,为什么大家都要为他求情,为他说话,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二个?
月上梢头,溪岸上空无枝叶遮挡,溪水中碎裂着霜白。倒影里,韩尘看到了一张随着水流变幻莫测的脸。他狠狠一掌拍在水上,打散了这张滑稽可笑的面容,提起湿淋淋的手掌,就着溪水,几把抹去了粉饰。干净得仿佛被月色洗练过,舒眉朗目,唇角微弯。可垂首凝然注视自己时,眼睫上缀着的水珠却如泪水一般,不住下坠。盯了这张脸许久,韩尘又抹了几把脸,揉揉眼睛,重重坐在溪边。
“师兄……”
“晨阑你就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吧。”韩尘一动不动地坐着,唇间逸出一缕悠长的轻叹。
“可……”
“我说要一个人静静!”
“这么久了你就这点儿出息?”
韩尘寻着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说话的人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雾气似乎凝聚在那人周遭,他看的并不真切,只是不知为何竟令他不禁一阵颤栗,那个人缓步走到了他身边,将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
“叔……叔父!”
“如今看来,我们该上路了。”
“深夜来访,原是故人。”
一道月色的剑光闪电般闪入眼中,黑衣人原本算好了时机,却不想被这道剑芒扰了步伐,退后了好几步。
“即是故人,何故如此?!”
“乖侄,该拔剑了。”
“韩尘,你敢对着师父拔剑!”晨阑拔剑出鞘,冰冷澄澈的蓝光,阴寒的怒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在师父面前悔过,你还是大师兄!”
“这些年来他可信过我?可曾将我认真待过?”
韩尘牢牢抓住那柄剑。最终还是铮然一声入鞘。面对他的小师弟,他总是选择心慈手软,练剑时不忍伤他,比试时也不愿伤他丝毫。
可是……就一眨眼的功夫,他这个小师弟的身体竟然被一剑刺穿了!接下来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觉得四周乱哄哄得,十分吵闹,兵刃相击的声音不断。可他顾不得那些了,距离他几步的地方,一身雪白袍子,轮廓俊秀文雅,面容苍白,唇色浅淡,如同一具冰冷尸体的晨阑就躺在不远处,而他在模模糊糊间被带到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
地窖深处仿佛正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无形无色,无所不在,使人置身其中忍不住会有心跳加快的感觉。好像是一种对未知而可怕的强大所敬仰、所畏惧的情绪。地窖中燃烧着的也不是常用木柴,而是一些诡异的东西,动物的骨骼和毛皮、更有奇形怪状类似药草的物件燃烧着,走到近处,那些诡异的燃料上在火苗吞吐间不时地泛起奇异的灵纹图案,次第闪烁着,散发着无形却又强烈的波动。
这个昏暗的夜晚仿佛格外的漫长,就连时光都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无边无际的黑暗簇拥在这个山谷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守卫们都同时抬起头来。远方深邃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鼓声。他们身前的那一堆篝火,那正燃烧的火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变得狂乱,溅起了无数火星!如果火焰也有生命的话,那么这一团火此刻仿佛就像是在怒吼咆哮着,又仿佛畏惧恐慌着,在那里不停地颤抖摇曳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蓦地在这山谷中传来,下一声便从极远处前进了许多,然后几步之间,赫然便已穿过了漫长距离。隐隐的鼓声从未消失,而且似乎越来越急,让人忍不住的跟着心跳加快。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火光忽然黯淡片刻,那是所有的火苗突然伏低,仿佛是对着这个来人表示了敬服,随后,那个人影似乎随意地挥了挥手,火光陡然再度明亮,直冲天空,瞬间壮大了数倍,照亮了周围十余丈地方。来者白发苍苍,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副青黑色腾龙的面具,手上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杖,看起来似乎沉重无比。他不知不觉盯住了那双眼,那双眼也专注地回应他的目光,“孩子,回来就好。”声音轻柔如烟,像是迷雾中的一声叹息,两片刀锋般的嘴唇划出一道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