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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谋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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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弘羊在宫墙四周前前后后走了数次,灯笼的微光在街道上和窗户里摇曳,比萤火之光还要微弱。皇上还是不愿见他,他只能眼巴巴看着霍光进未央宫,黑色的朝服如同缭绕的烟雾般模糊,让他觉得肃穆、死寂。
上官安扭头望着宫墙,狰狞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燃烧,“您看那些宫墙之中的朝臣们,有些人原本效命于我父,同朝为官,却因他一人让昔日种种变为泡影,颇有唇亡齿寒之惧、兔死狐悲之伤,二者交织,令你我等人惶恐不安、夙夜难眠,如果我们再不联手对抗,有朝一日定会遭遇跟那些人一样的命运。或者您心中还有其他的想法,可格局动荡,我们的命运已然飞速变化,如若只是空坐这里等待时机,幻想着您想要的,那么很可能在您踏入坟墓之前也是不会看到的。”他无奈地垂下了头,他不得不承认,上官安确实目光如炬,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平日朝堂内务上和上官桀并无往来,所以不需要在上官桀面前摆出一副别有用心的姿态,现在却是局势将他们拴上了一根系住鸢的丝线上。
蜡烛几乎燃尽,只剩下一寸残梗突兀于一滩热蜡中,将光明洒满床榻。烛影摇曳。他知道,它就快熄了,而当它熄灭时,又是一夜过去。黎明总是来得太早。他没睡着,睡不着,也不会睡着,甚至不敢合眼,现在一闭一睁就是生与死的考验。他在挨打之前便已经听到鞭子划破空气短促尖啸。被抽的闷哼一声,但是这次努力维持了站姿。他的思绪闪回到他杀手的开始,那时他面对的最紧迫的问题是选择哪种活法,他得到过很多,但都是用命换来的,嘴唇绽放出笑容,血和吐沫吐了一地,这一次他倒下了。他得到过的是很多,但都是用血换来的,这一次,难道还要豁出性命不成?
黑衣蒙面的人们打着火把围聚在一处,一片死寂。他们面前是一个由铁栏隔开的石隙,生了苔藓的干草铺在角落里,本该昏睡在上面的人却杳无踪迹。蒙面巾上的目光透出了不安,所有人都看着沉默的首领。而首领仰头望着洞穴顶上的水滴,似乎只是在出神。他是一名极其瘦削的武士,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是虚弱的病人,又像是在荒野上饿着肚子奔行的豺狗,纵然瘦得肚皮贴住了背脊,牙齿却依然锋利得可以咬断任何猎物的咽喉。黑巾遮住了他整张面孔,仅仅露出来的双眼深陷在眼眶里,眼眶骨锋利地突出来,像是生来就被一柄小刀刮去了脸上的肉。他被踩在脚下,上官安像是要踩死一只臭虫那般狠狠地踩着。
“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只比下人强那么一点儿的废物!反思之前,你总得长些记性才是!”
他被人摔进了河里,水呛进他的鼻子和眼睛,他最后一眼从透明的水里看上去,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隔着一层水,冷冷地看着他挣扎。那个影子渐渐地胀大,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线。一切都黑了下去。
残月西沉时分,上官桀回到了府邸。听得雄鸡一遍遍啼鸣,难以安眠,独自在庭院漫漫转悠。此前他一直胸有成竹,可突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府邸中也太静了,似乎整座城都充斥着冷清的静,静得他心慌。
“父亲今日起得甚早,可是身体抱恙?”
他摇摇头,突兀地问道:“我在想你小妹日后该如何自处?”
“成大事者怎能为儿女私情踌躇不定,父亲还是放宽心些才是。”
“死士如何了?”
“私兵虽没有形成很硬实的战力,但绝对忠实可靠,个个胆色极正,为我等效力更是杀人不眨眼,至于长公主那儿,就等请君入瓮!”
待众人离去,上官桀还是觉得忐忑不安,他总觉得凝滞的夜空中有某种威胁正蓄势待发。就在他往外窥探的同时,竟有道黑影无声的移动,大门似乎凭藉着自己的意志无声无息的打开又关上。
适时,谏大夫杜延年刚停脚于府门前便迎来了一位行色匆匆的客人。
一行人神神秘秘地骑马进入了长安城,风掀开了他们的兜帽,漏出一双双可怖的双眼。他们将马拴系在树下行走至茅屋处,一声低微两声沉重的拍打着木门,随后便走进屋内,只留了四人守在门口,四人如同岩石的阴影一般动也不动,任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们披着烫了金边的牛皮束身甲,手工精湛,腰间带了长刀,一色的暗红色大氅,高高的立领半遮住他们的脸,瘦削,皮肤深褐,再怎么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们眼睛里,也骤然冷厉起来。
长刀出鞘的响声有如弹一根高弦,反应最敏捷的武士侧身拔刀,蹬地扑上。他的动作像是在奔驰的快马上挥刀下劈,这是风虎骑军中特有的武术,极快又极精确,也没有人看见刀光,像是黑暗里有看不见的武器,头颅突然就被斩下……
周身充斥着细微的破风声,极细又极其的锐利,有些像蜂鸣却带着异样的凄厉。每次都有一个哀嚎声随之响起,浓腥的血泼溅在他的脸上,追随他征战多年的同伴在黑暗中根本无从挣扎,只是待宰的羔羊罢了。只可惜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此刻被囚禁在辎重部队中一架有两个巨大的铁箍圈子的马车里,带着手铐和脚镣,把身着镣铐的他们展示给长安的百姓和达官贵人看,如林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不想就这样死去,自己只是一个杀手,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甘啊。
五年前,他十五岁,他的世界就崩溃了。短暂的寂静,却像是永远那么久。黑暗中一点火星一摇,火苗跳了起来,落在一支火把上,他们围着那些人,让那些人成为尸体,他心胆俱裂地看着首领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不带丝毫感情地对他说——这就是你以后的人生。那柄有着弧线、细而软的刀从他的颈边掠过,直接刺穿了他身后一个人的咽喉。他眼前腾起了一片红,那是血,雾状的血从面前同伴的脖颈喷涌出来,直抛到他的火把上咝咝作响。那名同伴倒在地上,眼里是至死都不敢相信的神色。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他不能呼吸,随着那一刀而来的可怕感觉像是截断了他的喉骨,他的全身都瘫软了,刀仍在他的手中,可是他全然没有力气提起它。
“把他收拾了,扔到那个河里去,会把尸体冲走吧?”首领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为……为什么?他是我们的伙伴!只因为这一个错”首领两根枯瘦的手指伸到他脸侧,缓缓地拉起他裹头上的黑布,遮住他的脸庞,“他露脸了。”首领的声音毫无感情,“跟着我,你们自始至终都要把脸蒙起来,可是你们,似乎始终都不明白这个。我需要你们变成最好的杀手,可是最好的杀手是什么,你们似乎都还不懂。杀手不需要很会杀人,你们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一刀刺进目标的胸口就可以了,而最基本的,便是你们始终不能见光。”
他努力地蜷了蜷身子,使劲地握拳,身上有了些感觉。他摸索着身下,是有些湿的干草,再往下是冰冷湿润的石地。他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只有黑暗,没有一丝光。他挣扎着坐起来,胳膊似乎扭伤了,不住地疼痛。他站了起来,不知道眼前的是不是幻觉,那么深邃的黑暗,仿佛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恐惧悄悄地包围了他,他颤抖地退后,猛地撞到了石壁。他死死地贴在石壁上,“这是……哪里?”他问自己。不是因为天黑,头顶只有纯粹的黑暗,没有天空,倒像是地底。“地牢!”他猛地清醒过来。这样湿漉漉的石头,阴暗潮湿的空气,他忽然间明白了,他所知的地方只有一个是如此的——昔日的地牢。现在,只要他稍稍用力,脚踝就会有一阵尖厉的刺痛,他的每个动作都会让身上的铁链咣当作响,这些镣铐不仅摩擦着他的手腕,也羞辱着他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