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游漫录》雪舞伊彤

7、终究离散

　　率先缓过劲儿来的苏椿放下韩雅颂，冲到雁知身边，情急之下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老大，血，血，你流血，你，你别死……”他的手不知放到哪里合适，是匕首的把柄还是伤口的四周，苏椿的手抖个不停，无从动作。
　　“为什么？”雁知空洞的眼中满是疑问和震惊，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明明那么暖，为什么他的心却是凉的，“为什么？你说等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杀我吗？”
　　“为什么？”赵武颤巍巍得站起来，双手颤动，“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爹忠心耿耿，你娘却要害死我的儿子？！”
　　苏椿等人皆惊愕不已，雁知的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惊惶，他喃喃地说出一个名字：“英杰……”
　　“对，我儿子英杰，死的时候只有五岁。”同样是孩子，你娘竟然忍心把英杰带在身边等着被人抓捕，她是看着英杰长大的！她早就算计好了，算计好了……先派我去山东，然后天天把英杰带到街上，让人以为英杰是她的儿子。她竟然这么歹毒，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人的女子……我真是瞎了眼。”赵武神色哀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雁知，双手颤抖着，“我竟然为仇人的儿子拼命，我竟然为仇人的儿子出生入死……”赵武的声嘶力竭让黑夜更显阴暗，而他突然挥动的长刀却像霹雳点亮了荒野，那一道闪光只向雁知冲去。
　　情急之下，苏椿扑在雁知身上，以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雁知的胸口。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刺激他的后背，一记短促的刺耳锋鸣在他耳边响起，结束了赵武千骑一势的凶猛刺杀。
　　苏椿抬起头时，只见蜀行云正半跪在雁知脚边，手中举着一片碧绿色的石板，胳膊不住地颤抖。赵武则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脸上的狰狞恐怖至极。
　　“你杀了那么多人给你儿子陪葬是造孽！”行云缓缓放下石板，坐倒在地，嘴角有血留下，“你让他背负了无妄之债，你对得起他吗？”
　　“你懂什么？英杰本就不应该死！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她让英杰做了她儿子的替罪羊。她骗了我，把我蒙在鼓里，还让我帮她照顾儿子……”赵武哽咽了，原本他只是无法接受，可是当那人为他分析好一切时，他就变得无法想象了，只要一想起，他就痛的肝肠寸断。
　　苏椿惊魂未定地手脚并用爬到行云身后，怒视着赵武，低声在行云耳畔问道，“你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能把那疯老头打退？你是‘真人不露相’吗？”
　　行云哼了一声，突然向后一晃，靠在了苏春身上，他脸上的黑青色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吓得苏椿手脚无力，“他不会是死了吧？话、话桶，他的脸全黑了……”
　　“你照顾着他还忍心杀他？你杀了他岂不是令你儿子枉死？”行云抬手擦去嘴边血迹，嘿嘿干笑了两声，觉得自己的说法很可笑。可是死者已逝，生者犹在，以命抵命，往复纠缠，何时才是尽头呢？
　　“枉死？有多少人为他枉死，他算得清吗？”赵武指着雁知，杀气又渐渐汇聚在他的指尖，“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一了，百了！”
　　苏椿捡起行云掉落的碧玉石板，指着赵武呵斥道，“你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你，你……”苏椿抖个不停，在赵武的威压之下，他再说不出话来。
　　赵武哈哈大笑了两声，神色悲戚难抑，“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他也有你这般大了，他也会懂得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可是他死了，他因为一个母亲险恶的私心断送了性命！他死得冤枉、死得冤枉！”
　　“你不就是要一命抵一命吗？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快没命了，左右是死，不如死得有些意义。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十八年后，不，是十二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韩赋摇摇晃晃地走到行云身边，轻轻辅助行云的肩膀，“轮回至来世，我定要改掉这多话的毛病。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希望老天爷能体谅我这一片苦心！”
　　“那你们就陪他一起死吧！”赵武双手握刀，高高跃起，将一道黑暗的炽灼光焰掷向韩赋等人。
　　铺天盖地的煞气之下，韩赋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就在他以为生命会破碎在此的刹那，一个甜美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说道，“用剑去挡他！”韩赋懵懵懂懂地抓住了不知何时塞到他手中的铁器，在周围温暖的牵引下，用力划出手臂。
　　巨响后的万籁俱寂，火光后的夜黑月冷，生死较量后的寂寞肃清，林林总总的景象融汇在一起，让人感受到无奈的疲惫。韩赋睁开眼，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赵武，嗫嚅道，“我们俩一起下地狱了？”
　　可是看看自己的手，韩赋惊见一柄四尺长剑，“原来是黄粱一梦？”
　　感受到有人捅自己的胳膊，韩赋慢慢转身，发现一个粉衣少女正站在自己背后，那张带有甜美笑容的脸庞，犹如冰雪雕刻而成，白皙纯净，几乎驱散了整个邱府内的阴森氛围。
　　“莫，莫非我有幸上了天宫？”
　　“剑还给我吧！”少女向韩赋伸出手，如玉的双眸流洒冷光。
　　“你是仙女？”韩赋盯着少女，用脚踢了踢行云，“行，行云，我看见仙女了。”
　　行云靠在苏椿身上，无力呻吟，感觉越来越冷，“小韩，我们被人救了。”
　　“芙蓉临水兮，雅蕴于纤手细足；清菊遍野兮，秀漫于云鬓鹤顾……”韩赋瘫倒在地，自始至终没有放开手中的剑。
　　少女看看韩赋，摇摇头，转身向屋顶喊道，“师父，邱家哥哥受伤了。”
　　韩赋和苏椿这才注意到屋顶上站了一个广袖青衣、雪鬓长须的老者。韩、苏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老者竟已站在了雁知的身边，他低头看了看雁知，轻叹了一句，“果真是让他祖母猜中了。这孩子，戒心太浅。”随即他又看了看倒在苏椿怀里的行云，“那个孩子中毒不浅，夕塘，先去给他疗伤吧！”
　　“那赵武怎么办？我刚才只是把他震晕了。”被唤作夕塘的粉衣少女望了望赵武，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觉得问题很棘手。
　　“罢了。他想放下的，终有一日会放下；他不愿放下的，纵使别人将道理说烂，他也不会放下，随他去吧！”

　　“诉语，娘要去街上买东西，你要一起吗？”
　　“娘，你忘了？先生吩咐我要背熟了《百家姓》才可以离开书房，要是我偷溜被爹逮到，又该挨罚了。上次那五十大板，想想我还是有些后怕的。”
　　“好好好，难得你这么用心读书，娘也不找你了。娘带英杰去。”
　　“娘，你最近对英杰很好哦，总带他上街，我会嫉妒的。”
　　“哟，我们诉语竟然还会这么小肚鸡肠呢？”
　　“娘，我说笑而已。”
　　“诉语？”
　　“怎么了，娘？”
　　“没什么，娘就是再看你一眼。”
　　“哦。”
　　“……娘走了……”
　　“哦。”

　　“少爷，少爷，快，快走。”
　　“怎么了，阿福？”
　　“快走，少爷，从密道走。”
　　“怎么了，阿福？”
　　“老爷、老爷和夫人被抓进大牢了。”
　　“什么？我爹和我娘？我要去找我娘……”

　　蓦地睁开眼，杂乱的花园、奔跑的人群、冰冷的假山都不见了。邱雁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布幔的颜色很陌生。转了一下头，他发现一个粉衣少女正欣喜地看着自己，“邱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婆婆。”说完便跑了出去。
　　邱雁知试着坐起来，只感觉腹部的伤口牵着全身都沉浸在疼痛中。按在伤口上，他想起了赵武，想起了刚才的梦，想起了尘封在他脑海中的往事。邱雁知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背叛的感觉，酸涩、悲伤、沉重，却没有愤怒，因为他知道赵武说的话是真实的，是赵英杰代替自己走上了绝路。这一刀是他欠赵英杰的，也是他欠赵武的。想到这儿，雁知只觉得心里一阵抽搐。这时，邱桐氏在少女的陪伴下走进屋来。雁知冲祖母歉意地笑笑，“祖母，让您担心了。”
　　邱桐氏摇摇头，“傻孩子，我不为你担心又为谁担心？”夕塘闻言掩嘴偷笑了一下，却招来雁知的怒视，她撇撇嘴，识趣地退了出去。
　　“祖母，和我在一起的几个人呢？”雁知想到自己昏倒前，苏椿等人也在场。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养伤的养伤，说话的说话，吃饭的吃饭，只是苦了夕塘和雅颂，被他们三个烦的够呛。”说道雅颂的名字时，邱桐氏的脸上有一抹爱怜闪过。
　　“多亏了他们，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雁知想到赵武的愤怒和自己的失态，“祖母，我真的适合担负那份使命吗？”
　　“雁知，有很多时候，不是你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你。命运选择你去面对那些重要的机会，至于你能否把握住机会，那是连命运都无法预测的结果。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去决定，把握什么，放弃什么。你适不适合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做不做的好？”邱桐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浮云说道，“当年你父亲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好像就是在昨天吧！时间过得真是快呢！”
　　邱雁知思索着祖母的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良久，邱桐氏打破了平静，“雁知，为了感谢那几个小朋友给你的帮助，我想送他们去拜师学艺，我和他们谈过了，他们都很乐意。你的意见呢？”
　　邱雁知静静地望着祖母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责任以外的温情，他点点头，“我当然没有意见。”
　　半个月后，伤势痊愈的邱雁知随松山老人回了松山，而韩赋、蜀行云、苏椿三人也分别拿了邱桐氏的名帖寻访奇人，拜师学艺。看着几个少年绝尘而去的背影，邱桐氏突然落下泪来。很多年前，她就如此时一般送走了三个亲密无间的儿子，若干年后，他们学成归来，却变得貌合神离、志异道疏，最终落了个兄弟反目的下场。思及此，邱桐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竟觉得血迹斑斑。一声长叹，“难道，是我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