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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话桶出击 ...

  •   怀林,是一座新兴了不过百年的小城。百年间,这里有过战乱、瘟疫,也有坚强地存活下来的原住民。作为乾海地区唯一一座无法靠水吃水发家致富的城镇,怀林有着自己赖以生存的产业:贸易。怀林人凭着机智和果决,在战乱和瘟疫肆虐的的年代积攒了原始的财富。当安然盛世归来,他们把手中的钱换成各种各样的商品,再把商品换成更多的钱,如此滚雪球一般的壮大了怀林的财力,也吸引了更多的人来怀林发财。于是怀林有了“银城”的美誉,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进出出的怀林成了很多人向往的财富之城。久而久之,人们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是做生意的,一涉及到钱的问题就要到怀林去谈,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份名气,这份派头,一想到自己是可以在怀林运筹帷幄的商家,就连拨动算盘的手指也更灵活了。于是,百年之后的今天,怀林真正盈利的的事业便是服务商旅的行旅业。
      为了更加突出地表现怀林的繁荣,怀林的乡绅巨富商议决定,将怀林划分为上下两城,所有本地居民住在上城,而下城则被打造成了全面开放的聚宝之地。这种做法充分体现了怀林人生计、生活互不相扰的原则。因此,有机会在怀林全城一游的人便会有这种感受:身处下城,在热闹繁华的街市上一走,立时便会感到“银城十里金做土,商埠一户玉砌砖”的奢华,而步入上城,那份静谧和谐、井井有条又会让人立刻明白“门前小贩挑担过,街后浣妇还净衣”的惬意。占地虽小却五脏俱全的上城有一座城隍庙,和下城的财神庙相比,这座城隍庙的香火并不逊色,而且每日进香求拜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晴天丽日,万里无云。城隍庙外的大榕树下,白幡黑字的卦摊上,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瞪着一张空棋盘发呆。忽然,三枚铜钱从天而降,散落在棋盘上。少年的头动也不动,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而那三枚不识时务的铜钱就碍眼地躺在棋盘上,扰乱了少年原本笔直如针的视线。
      这时,一个阴影覆在棋盘上,一个蓝衣少年坐在了卦摊前,“‘巴渝神算一文五,流水为信三文三’,好句好句!蜀先生不忙,可否代在下捉刀书信一封呢?”卦摊少年脸色一暗,“你怎么知道我姓蜀?”
      蓝衣少年憨直浅笑,“在下曾在书上看过这样的说法:蜀地奇人辈出,多有通天演卦之才,而蜀人生性高傲自尊,执卦幡云游者,多好将名讳嵌于幡词中。故小弟有此一猜,不想竟一言即中,实乃幸事啊!”
      卦摊少年点点头,“不错,在下确是姓蜀。阁下若有意,不妨连在下的名字也一并猜出来吧!”
      蓝衣少年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似是激动了些,“有诗云:蜀道非可援,山峭峻难攀。行路多悬命,云过方唯安。在下猜先生乃深山奇人之后,名为蜀行云。不知可中?”
      蜀行云定定地看着蓝衣少年,漆黑的双眸之后是几乎再难掩饰的惊讶,当年祖父为自己取名时,正是借了这首《游行志》的首字。这件私家密事的机巧,却在此刻被这蓝衣少年如此轻易的道出,蜀行云心中颇惊,险些就要怀疑这个有着狡黠笑容的少年才是能掐会算的高人了。
      蓝衣少年见蜀行云不出声,便笑言道,“看来是又中了?!在下近日果然是鸿运当头啊,一会儿真该去吉祥赌坊转转,没准就能大杀四方而归!”
      行云敛起了眼中的讶异,漠然地问道,“兄台既然有如此阅历,总不会连封信都写不了吧?”
      蓝衣少年嘿嘿干笑了两声,“实不相瞒,在下虽读过些书,可是却有提笔忘字的毛病,所以……兄台不会是要把上门的买卖往外推吧?”
      行云点点头,压抑住心中的烦躁,扯过一张纸,提笔点墨,问道“写信给什么人?”
      蓝衣少年脸上的喜悦褪去了几分,讪笑着,快速叨念出,“我舅父家三表姐祖母的独生女儿的龙凤胎之子。”
      蜀行云放下笔,紧紧盯着蓝衣少年,沉声道,“阁下不会是来找在下寻开心的吧?你是要给自己写信吗?”
      蓝衣少年拍手称赞,“先生你真是冰雪聪明,怎么一下子就猜到是我呢?先生真是神算!”
      “别一口一个先生叫着,看样子你比我大,折寿!”蜀行云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无聊的纨绔子弟。
      “先生息怒,啊,不,不叫先生了。可是,不叫先生,也没有别的可叫啊?毕竟咱俩还没熟到称兄道弟的程度不是?”
      蜀行云也不说话,只是侧着头,用渐聚怒意的眼神盯着蓝衣少年,他相信如果现在自己手边有把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向这个蓝衣少年。
      少年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妥,忙说,“写给我姑父,我姑父。”蜀行云无奈提起笔,开始酌句。
      “我最近新读了几本书,颇有感慨,想和姑父探讨一下。就说那本《五陵志怪》吧!明明是写先人经历的鬼怪奇谈,可是笔锋太过滞塞,完全写不出狐精树怪的灵逸幻化来……”蜀行云起初只是依句记录少年的话,可是在他振笔疾书了两页纸后,便感觉到了异常。这少年口中说的话并不像是想要自己写在信里的内容,反而像是在与自己闲侃胡聊。行云思虑至此,忽然开口问道,“‘魍魉’二字要怎么写?”少年正说的兴起,一把将笔夺过,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正楷小字。一写完,他才察觉到自己太大意了。尴尬的笑容在他脸上堆积着,“嘿嘿,这两个字我凑巧会写罢了。”
      行云也不搭言,只是将墨盒盖好,抱起双臂,静静地等着少年给自己一个交代。少年垂下头,低声道,“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方法可以找人听我说说话……他们都嫌我话太多,不太愿意理我……”
      “所以你就花三文钱‘雇’我听你在这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行云有些哭笑不得,又无法直斥少年的幼稚,“你今年贵庚了?”
      “我?属羊,十四呗,你呢?”少年急于表现自己的诚恳,以期给行云留下点儿好印象,同时又抛出一个问题,唯恐这次谈话就此草草结束。
      行云叹了口气,“我也属羊。你叫什么名字?”
      “韩赋。齐楚燕韩赵魏秦的韩,《洛神赋》的赋。我爹本来用的富甲天下的富,可是我觉得太俗气,就自行改成了汉赋的赋……”看到行云低下了头,韩赋强行停止了自己即将开始的滔滔不绝。
      行云抬起头,打量着这位享誉盛名的怀林第一“话桶”,觉得这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人嘛,总有要说的话,不过是多少的问题,少了就是沉默寡言,多了就是连篇累牍。没人理会的滋味不好受,说大了是寂寞,说小了是无趣。行云尝过这种味道,苦涩之余还带点儿心酸。终究不会让人好过。看着垂头丧气的韩赋,行云像是看到了愁眉苦脸的自己。人都是这样,自己摔过跟头,知道会疼,看见别人跌倒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去伸手搀扶,不过是将心比心四个字而已,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
      “原来你就是锦丰楼的‘话桶’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凭你这张嘴,三文钱封得住吗?”行云说话时,脸上蓄满了笑意。他不想拒绝这个无话不说的话桶,因为他知道不能畅所欲言的痛苦,也知道被周围人回避的沮丧,也许他只是可怜这只羊,又或许是对这只羊有些好奇。无论如何,他选择了倾听,一边看着空棋盘与自己对弈,一边听着韩赋昏天黑地地说些闲话。韩赋的出现对蜀行云而言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本应是风吹花落的结局却因为花的寂寞而变成了花随风舞的另一种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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