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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苏椿 苏椿的开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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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邱桐氏乘坐的小轿消失在街角,邱雁知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的肩膀因长时间的扳直而略感僵硬,赵二看了看少年脸上刹那间释放的疲惫,不由得叹了口气,“何必这么紧张?夫人不过是关心你!”邱雁知点点头,拖起沉重的脚步在沉默中走向后院。
如洗的月光淋漓地洒在开满桂花的后院,穿过挂花掩映下的小径,邱雁知来到了平日练武的空地。坐在石墩上,他解下腰间挂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适才祖母特意提到了这枚玉佩,“手工拙劣,难等大雅之堂,还是不戴的好”。雁知不懂如何辨别玉器的好坏,但是他却懂得人应该珍惜有价值的东西。就像这玉佩,这是福伯临终前留给他应对不时之需的。也许这玉佩不值几两银子,可是换成干粮却足够雁知熬上十天半月。在逃亡的那些日子里,雁知几次想要把玉佩当了买吃食,可是最终都忍住了,也正是这份忍耐,支持雁知坚守到了峰回路转。
旁边的木架上,一杆银枪笔直地立在月光下,不知是月光洗净了枪头,还是枪头辉映了月光,那灼眼的锋利像是在召唤着邱雁知,召唤着敢于释放猛虎脱离囚笼的勇士。
邱雁知情不自禁地飞身而上,长袖飘曳便将银枪紧裹入手。他以足尖在木架上轻踏,借势而起。人在空中,单手画圈,只听银枪划破风声而鸣,枪头所到之处便如湖面荡起的水光粼粼,在净空中勾勒出了月牙的一抹残影。邱雁知的脸上露出了清淡如雨的微笑。剥下了那层原非他本意的面具,此刻的他才真正属于他自己。他可以挑动银枪在月色下画出最娇艳的雪妆牡丹;也可以接连做十二个翻身转枪击响百年古琴发出的沉郁之音;他甚至可以如谪仙人一般,扶枪踏风而去,留下最飘逸潇洒的身影在人间。只有在此时,他才能真正触摸到自己。这杆银枪是他的心中所爱,是他无法割舍的牵挂,是他想要朝夕相对的寄托。
突然,一团黑影踏空而来,直指邱雁知的后心。邱雁知微微一笑,一招回马枪如霹雳破空,瞬光现世,将暗器炸了个粉碎。收枪立定,邱雁知望向高高的墙头,扬声道:“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吗?”墙上露出的半条黑影晃动着脑袋,显得莫名诡异。
雁知在书上读过,世间奇人异事不胜枚举,轻功超绝之人更是有飞天之能。眼前这黑影,能悬浮空中,只露半身在墙上,倒比飞天多了些阴谲之势。雁知纵身一跃,借力石桌纵上墙头。到了近处,他才看清,他一直忌惮的轻功高手竟然只是一个缘梯而上的毛头小子。邱雁知暗自苦笑,发现自己被那些志怪小说骗的够惨。
“老大,你太骁勇了!这么高的墙,你一跳就上来了?”毛头小子满脸惊讶的仰视着邱雁知,眼中的艳羡憧憬如喷泉般四溢而出。
邱雁知凛声道:“你是什么人?三番五次来此偷窥,有何目的?”
“目的?目的被你戳烂了!”毛头小子用力往上蹿着,无奈梯子有限,他的头顶刚能与雁知的膝盖平齐,“不过我还有几个,你要不要?”月色下,毛头小子手中的苹果鲜红诱人。
“这是什么意思?”雁知略感不解,心中对这毛头小子的戒备因为这个苹果而消减了几分,“用苹果做暗器,你对自己的手劲儿这么有信心?”借着月光打量着衣衫褴褛的少年,雁知暗自揣度“真人不露相”的说法是否可信。
“什么和什么呀,我是对我的弹弓有信心!”少年向背后用力一扯,险些从梯子上掉下去。邱雁知见状忙俯身拉住少年的衣领,帮他稳住身形。少年嘿嘿笑着,一手扶住墙头,一手将一个大号弹弓举的高高的,“怎么样?霸王弓!是不是特威风?这根立杆是丰实棺材铺最上等的黑乔木棺——剩下的边角料做的,还有这条皮筋,是西街王麻子馅饼店的老板……”
“你是要把这个弹弓卖给我吗?”邱雁知想到了曾在路上见过的卖灯笼的小贩,便打断了少年滔滔不绝的炫耀,虽然他不讨厌少年自来熟的性格,虽然他鲜有机会与自己的同龄人聊天,但他还是觉得少年的聒噪有些古怪。
“卖给你?说什么笑话?”少年一急,跳起来去抢弹弓,结果可想而知,他又一次遭遇了坠地受伤的危险。雁知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领将他放在墙头上。少年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还不忘抱怨,“看你斯斯文文的,没想到竟然是个横刀夺爱的小人!我想请你吃苹果,你一下子戳烂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想抢我的弹弓?小人!真是小人中的小人!”
邱雁知哭笑不得地在少年身边坐了下来,将弹弓还给了少年,问道,“深更半夜,你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苹果才爬墙的吧?”对于这个言辞混乱、神色顽劣的少年,雁知放松了戒备。这是从六岁以后,他第一次和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谈话,一直用成熟稳重伪装自己的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少年的微笑应该是怎样的。
“当然不是啦!看你这样子,也算是独门大户出身,总应该懂得礼尚往来吧!既然我请你吃了苹果,你就应该也请我吃点儿什么吧?”少年眨眨眼,用肩膀亲昵地撞了雁知一下,将一个苹果塞到雁知手里,等待着雁知的回应。
雁知对少年表现出的过分热络有些抵触,他皱了皱眉,猜不透少年的意图。在祖母面前,他只要小心谨慎、举止端重便可以应付;在赵武面前,他可以完全的放松,用主仆之外的信任找寻完全的依赖。可是在此刻,他却因为少年言语上的无忌、举止上的散漫而感到了一丝慌乱。
“大哥!读过几年书了?‘抛砖引玉’总听过吧!”少年叹了口气,晃晃手中的苹果,“苹果,就是砖。你呢?请我吃的饭就是玉。你凭良心说,就凭你住的这个宅子,不会差我这一顿饭吧?”
邱雁知终于弄清了少年的意图:原来他就是想蹭饭,“你就是为了一顿饭才连着六天爬我家院墙的?”
少年嘿嘿一笑,“我也觉得自己太执着了。”少年故作深沉地冲雁知点点头,“但是没办法,谁叫你家的厨子手艺好呢?我顺着香味一路找过来,误闯了多少厨房,才终于找到你家的后院啊?可惜,却没看见厨房在哪儿……”
邱雁知忽然想起了日间赵武提到的,连偷十余家菜刀的窃贼,“你每次从别人家的厨房出来,不会是把菜刀都拿走了吧?”
少年一怔,旋即大笑道,“太神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已经是街知巷闻了……”雁知探究地看着少年,为他感到庆幸,要是他一时起意顺走其他值钱的物件,恐怕早就被衙门的差官锁走了。
“唉,想想那些厨子还真是让人恼火。学艺不精,菜刀留给他们也只是浪费。他们以为厨房和江湖一样,拿把菜刀随便切几下就是大侠了?笑话!他们的存在根本就是对菜刀的侮辱!”少年义愤填膺地用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好像他偷菜刀偷的天经地义,闯厨房闯的深得人心一般。
雁知忍不住笑出了声,立时找来了少年的白眼。少年平静了片刻,才又说道,“你是应该笑,我这个人,一提到吃的就容易激动。这也是个弱点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看你家正门那块匾上写的是个‘李’字,李什么?”
“我……你叫我雁知就行。你呢?”报上姓名后,雁知就有些后悔,祖母曾一再叮嘱他,未经过允许,不许在与人交谈时提到自己的真实姓名。可是,不知为何,少年身上散发的热情促使雁知报上了自己的真名。
“燕只?一只燕?你的名字真怪!我叫苏椿。城隍庙北口是我的地盘,有时间你去那逛,我招待你。不过,别去东口说认识我啊,会被人打的。”苏椿略有不甘地叹气。
“被人打?你在东口得罪了什么人吗?”雁知估计苏椿这种前后不靠谱的性格应该会帮他树敌不少。
“哼,我苏椿知己遍天下,怎么会得罪人呢!”苏椿老气横秋的摆出一副豪迈的气势,可是随后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只不过东口有个算命的,说我命犯东方太岁,到东口就会有血光之灾,和我亲近的人到东口也会有无妄之祸,所以……”
雁知的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涌动,“我们俩算亲近吗?”
苏椿大惊,“这还不算亲近?咱俩都坐在一起分苹果吃了。”
“你这种自说自话的行径简直和土匪没有分别。”雁知实话实说,又怕苏椿不快,忙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责怪你。”
“土匪?土匪一直是我心中最向往的差事,等以后我学会点儿武功,我就可以从一个混混变身为土匪了,那是非常远大的前途!”苏椿一脸的陶醉和雁知满眼的错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个夜晚,邱雁知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活里认识到另一种言行,另一种姿态,而给予他机会看到这一点的,就是这个叫做苏椿的街头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