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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主来访 祖母探望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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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流淌过怀林的大街小巷,洗涤着沉静的灰墙黑瓦。西风吹起凌乱散落在大街小巷的黄叶,吹醒了萧瑟的寂秋。
怀林,一座历史悠远的中原老城,在夜波的涤荡下集敛着深沉和庄重,散发着特有的古韵凝华。
借着浓浓的月色,一顶四人小轿自巷口飞速而来,平稳地停在了一座普通的院落前。轿帘掀开,一位锦衣华服的老妇雍容而出,一支碧玉齐璃珠钗斜插于百合发髻之上,衬托出妇人精明能干的气质。她眼波流转,扫过街头巷尾的商铺民宅,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一名轿夫走到院门前,轻敲两下,院门先是开了一条缝儿,看清来人后,便彻底打开。老夫人挑眉看了看门口迎接的中年人,又望向门里肃然而立的少年,点点头,健步迈入小院。
堂屋里,老妇人坐在上首,手中端了一碗热茶,正细细地品味着。在右边的圈椅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宇间却透着礼貌的距离感。
老妇放下茶杯,静静地凝视了少年片刻,目光游移在少年的发髻、脸庞、衣饰之上,最终停在了少年的腰间。她柔声问道:“雁知,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少年点点头,“习惯。武叔很细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老妇点点头,素手微扬处,拇指上戴的一枚赤玉扳指闪出了温润的光泽。扳指上刻着的“邱”字张扬成了一个图腾的形状,肆意散发着逼人气势。这就是传说中,只有武林名氏邱府家主才能佩戴的金川护,这位老妇正是邱府第六代家主邱桐氏。而这个叫做雁知的少年,就是邱府的长子嫡孙邱雁知。
“剑法练得可还顺利?”桐氏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孙子,在那张扬着青春灵动的眉角,她似乎寻到了丈夫和儿子的神迹。这种至亲血脉的传承让她深感满足,若不是为了维护身为祖母该有的仪态,她怕是早已抚上雁知的眉梢,去抚平儿子眼角细腻的忧愁。
雁知被祖母的目光盯的有些狼狈,他还不能适应在如此深邃的注目下说话,这深邃让他窒息,让他觉得灵魂已经不属于自己。雁知明白,此刻在祖母眼中出现的并非自己,而是父亲。母亲在世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过,雁知和父亲有着一模而出的样貌。那深刻到骨子里的相似曾经是雁知引以为荣的骄傲。可是现在,雁知却因为祖母的注视而厌恶这种相似,他希望祖母可以认真地看着自己,而不是藉由相似的容貌追忆父亲的青春年少。带了些赌气的心思,雁知略低了低头,“练到第七式了,武叔说我还不够用心。”
邱桐氏将目光从雁知身上移开,她望着门外昂首望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书读的如何?”
雁知抬起头,望着眼前一脸肃穆的祖母,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祖母的问题,对于这个只见了四次面的祖母,他心中的敬畏就像是祖母吩咐他读的书那么多。祖母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就像他一点儿也不了解祖母一样。
第一次见祖母是三岁的时候。短短的一面成了第二次见面时唤起雁知回忆的蛛丝马迹。
第二次见面恰逢雁知的生辰,祖母送给雁知一把匕首,可是很不幸,匕首在雁知开始逃亡时掉进了深潭。
第三次见祖母,雁知一直以为是在梦中。在漆黑的夜里,血腥的味道编织成网裹住雁知不放。锋利的兵器从四面八方肆虐而来,妄图把雁知削割粉碎。赵武和雁知相握的手沾满了鲜血,那粘稠的液体在等待风干的悲哀中渐渐变冷。有那么一刻,雁知以为自己就快要见到父母了,不管是否会辜负父母的良苦用心,雁知都不在乎了。他只是想,投入那彻骨的黑暗,他便可以回归温暖,纵使那温暖已经被沾染了死亡的诅咒,他也无所畏惧。
然而,祖母出现了,带着满目的悲愤和凄怆,带着燃烧的希冀和期望,她从死神手中夺回了雁知和赵武的性命。确定自己不会死去的茶南,雁知很想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扑入祖母的怀抱,去亲近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去寻找自己已经遗失的家。
可是,祖母眼中的情感令雁知却步了。听凭祖母吩咐其他人带自己去疗伤,雁知知道,自己的家终究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烟消云散了,所有自己深爱的人都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祖母将他从黑暗带往光明,为他安排住处、安排仆人,安排练的剑和读的书,安排去哪里和做什么,祖母为他安排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安排孙儿和自己进行一次促膝长谈。雁知很想和祖母说说话,说自己对死亡的畏惧,说自己对父母的思念,可是祖母没有给雁知这个机会,她只是告诉雁知,“要不辜负你父亲对你的期望”,然后就敦促雁知在她的掌控下开启了新生。
“雁知,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邱桐氏看出了雁知的神游物外,这个将要扛起邱氏家族命运的少年,眼中的坚决还少了些霸气,嘴角的肃穆还少了些威严。然而,这一切不足终将随着岁月的盘桓而殆尽。这个叫做邱雁知的少年一定能成为影响邱家后世的豪杰英才,邱桐氏对此深信不疑。
意识到自己走神了,雁知连忙应声,“孙儿失态,请祖母见谅。孙儿已经读了《礼经》、《孝注》、《天和大传》,现在正在读《卞唐史》。”
桐氏的脸上露出了丰如满月的微笑,她从袖笼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孙子,“这本《密云剑法》乃是邱家十三剑的第四段要义,收好,背熟后即可毁去。”邱雁知接过剑谱,点点头,依旧毕恭毕敬地坐好。谨守礼节是他懂事起学会的第一件事,在祖母面前,他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邱桐氏对雁知的表现很满意,但是她知道,这孩子还需更多历练。“听老赵说,最近后院不太平,常有人偷窥?”
“确是有人援墙而上,不过此人目的不明,且并未逾矩,我有心试探,所以没让武叔插手。”邱雁知波澜不惊的回望着祖母,脸上的郑重已然超越了年龄的对照。
“你心中有所计较便好,”桐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问道:“君子以德服天下,以量容天地。这一德一量所指为何?”
“德,非古人之智,亦非今人之忧……”邱雁知沉稳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驱赶了无形的纷扰,有风吹过竟也融化在了这思路清晰的论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