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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張紙(上) 男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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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霭方才低沉的戌时,论日子本该皓月当空,天上却有一层浓厚的乌云,密不透风。
城内僻静得离奇,空气浑浊湿重如一层瘴雾。
不二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正漫无目的地游荡,腰上佩剑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是他系上去的铜铃在摇晃。
摸剑,剑在响。摸肚子,肚子在叫。孑然一身可真是寂寞。一个时辰过去了,独独不见一个人影一盏灯,反而鬼影重重天色诡谲。
饿呐,想吃肉包,一大笼屉的肉包。
说起不二跟肉包子的情缘,那真乃相生容易相守难,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因忙着赶路他已经多少天没吃肉了,扳扳手指头,数都数不清。现下已是面色焦黄令人怜舍。
离开那座萧瑟旷荡的农庄,他一路朝南走,现下已经又是一个月,正抵达北国最后一个县城。正值料峭寒冬月中旬,北地至南比起京城不知要暖上多少倍,可这一天却着实是忽起大风,凉意侵入城池。不二打算这两日拿所剩不多的银子去买件裘蓬。
上回那个蛊王之子不二再未见过,还包括必死无疑的杀手仁王,想必当晚也已经死在了某个人面兽心的侍从怀里。臆想一下那种场面,也真足够他流一身冷汗。这一趟出行唯一划得来的事情,也只能算见到了燕雀的真面目吧。自从多少年前,世上多出个神影无踪却饱负盛誉的义贼,朝廷在这人身上似乎就没得过便宜。包括不二如今那位冷面冷语官职不明的刑部上司。最想不到,燕雀竟是个风流俊俏的年轻男子,还在不起眼的小城里开了间不起眼的打铁铺。
这把铃铛噔噔磕碰着的“蜉蝣”,除却一路上磕绊了他无数次脚步,也算是顺带的薄利了。
一个月来剑能出鞘的机会少之又少。夜晚寝于乡野客栈,阴气再重再寒凉的时候,不二躺在床上等人行刺也从未等到结果。半个月前经过一家农户借住,倒是帮那里的小孩削了一筐荸荠,拿剑鞘砸了一兜核桃,算是献了一回功用。后来那户人还极感激地不迭送了他半兜山核桃。
这样的生活莫不是无聊。江湖浪迹一沙鸥,他仍搞不清这种风餐露宿到底有什么逍遥,有哪里值得憧憬。
日落不久入城时,城门的守备不见踪影,大小客栈却都有了些打烊的架势。
不二先关门一步进入一家客栈,暗自吁气的当下,望见店家老板挑灯看着自己的眼神格外惊诧狐疑。于是忙报以微笑,弯弯眼睛,温文儒雅。店家再扫过他那把剑时,也就少了一分防备。“客官住店?”
不二点头:“住店。不过饿得慌了,想先果腹。”
老板拿着抹布蹭蹭手,领他在桌边坐下,回头嚷道:“婆娘,上份饭菜!”那头倒并无回应的女声。
“老板,给我上屉包子吧。”不二一脸纯净地笑,又拉住店家的袖子作补充,“肉的。”
店家一听现出三分为难,拿布擦拭桌子的手停下来,塌着眼角道:“实在对不住,我们店不卖肉。”
“你家店只卖素食?”
“不仅我家店,这个城里,绝对丁点儿肉荤都找不出。”
“那又为何?”这下轮到不二惊讶了。
“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县令大人……”
“他吃素食,所以逼得你们全城都吃素?”
“不,不是那么回事。”店家说,慢吞吞地搓着手苦笑,在一旁坐下,“我呀,遵着祖上,打小生在这阮城里,也没想出去过。曾经还在这死过一次呢。那是五年前,城里头闹病,一种会传染的凶恶病,闹死了好一些人。不瞒您说,我祖上都是行医,那场病灾里我爹去了,留下我和长姊两个,却怎么都查不出症因。后来我长姊死了,我也惹上病,我家便败落了。那时阮城的百姓携家带口逃了不少,城里荒凉得没人,前个查管不力的县令也被朝廷处置了。不久新遣来了位大人,是新科举子,初及弱冠,意气风发。心眼也真是好,挨家挨户给我们送吊钱送粮食,还带来一位御医看病。后来……”店家沉吟起来。纸灯被高高地挑在门上,就着淡黄的弱光不二能看见他手指上圆圆的黄茧。
“后来怎样了呢?”
店家似是回忆地望向房梁道:“后来大人说查出原因了,却不是,却不是什么恶病原因……大人说深究到底,是我们平时食肉太盛,屠牲太多,腥气太重,杀孽太深,惹怒了生灵佛,给我们送瘟神来了。”
不二略张了嘴:“那你们就都信了?”
店家不好意思地拿手搔搔脸颊:“起初我并不信。但那半个月间,我们停止吃肉蓄畜,送走了城里所有能吃的动物。……病患便真的,消失了。”
不二这下无话可说,看着一个小童将粥菜端上来,只能低头兴叹。“那就没有可能是鼠疫什么的么?”
店家摇头,“鼠疫并不少见,若是鼠疫的话,我家自然能诊得出。不是,绝对不是。”
怪病?邪了。不二想,果然是神仙作祟不成。吃肉能遭天谴,京城不早成了十八层地狱?这事,可不是说有多邪门就有多邪门。他边思摸着边摇摇头,开始埋头吃东西,决定填饱肚子后出门到近处走一走。
于是有了在浓浓夜霭下散步的一幕。不二捂着胃四处遛脚,想着阮城的这个怪疾。
其实有可能是鸡瘟吧,鸡瘟降在人身上,很少,但存在。
郎中诊不出来,虽说庸医之为,但也有可能。但是传染的问题,和不食肉后疾病消失了的问题。……很奇怪,说不出哪个地方不对。
不二走了一圈。蜉蝣的铃铛铮铮作响的声音,攒成一首凌乱却清亮的曲。
诡异的感觉让他决定,回客栈,睡饱再说。
清晨的阮城显得那般平静安谧,与夜晚时形如二处。
县令住在一间并不显眼的院落里。鸡鸣时他第一个起身,下人端来洗脸水,他笑笑,吩咐对方去做饭。
然后快步走到里堂另一间房,也不敲门,走进去拉开木窗透气,迈向床边,笑容温和:“英二,你答应我要早起。”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县令叹口气,掖他被角:“别闹了,快起床。一会儿我们要去奔丧。”
没有回答。
“今早,六青要做你最爱吃的三角糖包。就着黑米粥吃。你总吵吵要吃糯米糕,我没让买,那个早上吃伤身,会肚子疼。”
无声。
“……你呀。长不大。”
“大人!豆浆油条做好了,您出来用早膳吧!”下人六青嗓门总是吓人的大。
县令放慢了语气,平静回道:“端进来我用。”
床上的人依旧不起。
县令微笑,撕开油条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又端起豆浆,喝一口度一口。眼里全是温柔。“你要吃饱,今天我和六青去给你办丧礼,我一定让你住进最舒服的棺,金丝棺,好不好?”
不二没有早起的习惯,这一天清晨,他是被吵醒的。
边往腰带上挂剑边往楼下走,呵欠一个接一个,外面唢呐声刺耳凄厉,屋里老板老板娘都不见了。
出外一眼看到的都是漫天漫地的白色,白带白花,白衣白屋子。路面都被白布和黄色的纸钱盖满。
“小哥,发生什么事了?”他拦住一位五十多岁的“小哥”攒着笑问。
“不是本城人吧。嘿,今天县令大人他儿子要入棺,全城人都去县衙吊唁去了!”
儿子?不是说这个县令是个年纪轻轻的官爷么。多大的儿子就夭折了?
“小哥,他儿子是胎死?”不二跟上脚步。
那五旬的老大爷瞪他一眼:“说什么呢!县令大人的儿子都活了十好几年,才有了不幸的!”
十好几岁的?那也太不对劲了。
县衙里竟然没有衙役把门,大小庭院随便他平民百姓到处窜。尽管如此也无一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遍观是门庭若市的景象,人们却均是一脸沉重,不吭不响。
不二直咂舌,这些百姓对县令已经不算是敬重,而是奉为神明了吧。
那救灾祛病的县令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的福人?
然而不过多久,阮城年轻的县令却是令人失望地平淡无奇地出了场。
人群渐渐让开一条道,赫然的一具金丝棺木被八个衙役抬着运了进门。仔细看去,跟在棺尾一个身着麻衣,脑门青肿,嘴唇煞白,长相敦厚却毫无精神,敛首慢步的男子,十有八九正是这座小城的父母官,死人的爹。
闻道是少年及第,正是轻狂盛年,如此一看却也有而立了。
看着那悲恸的神情,就越来越觉得此人死了儿子也没有多少不可能。
少年得意时留下一段风流,风流变成了骨肉,细细琢磨,不足为奇。
但不二站在人群里看哭丧的队伍迈进扮为灵堂的后堂,总觉得这一群人有那么一些不寻常的阴冷。
或许自己家死了人,也要变得这么一副地府惨状吧。
但是,也没机会了。不二摇头笑了笑。旁边一人瞪了他一眼,他赶忙咳嗽两声低头:“请问贵城县令的名字是——?”
那人说:“大石。”又摇了摇头,“大石大人可是个好官,却屡遭劫难,天可怜见。”
不二凝重地点点头,按了按贴在亵衣上的蜉蝣,继续随着人群往里去。
灵案上摆着琵琶琴,姜太公。
大石站在一旁点白烛。眼里却黯得一丝烛火也映不出来。
一个人进了门,丧队便敲两下锣。县令其人却没有反应,只是站在棺旁,像在发愣。
哭丧的人也从后面走了进来,做好十成的准备,顺着眼挨个站在大石面前。只等着他说那一句“哭大声些。”
而大石大人,半晌没有反应。
一旁或是家仆的人看他不应,走过来推了下,“大人,——大人!”
大石看了他一眼,反倒失魂落魄地半跪到金丝棺前,将那不菲的棺身细细柔柔地摸了起来。
众人见状无不诧异。
家仆也慌了几分,走到他眼前去,拍了拍肩膀,出声唤:“大人!少爷的棺,棺!”
大石依旧不见表情地在那棺木上摸索,良久才回过神来似的,皱起了眉,抬头望向家仆,出口沉稳有了力度,却骇人一跳,他说:“六青,我们在这儿干什么?英二在家等着你的糯米糕,你快去做!”
众人闻言纷纷屏息。
六青也诧然地张大了嘴:“大,大人,咱们这是在给少爷办丧礼啊——”
“说什么!”大石难掩不满地抿紧了唇。“胡言乱语。我说过罢,英二该醒过来时自会醒过来的!”说着竟然有了一些怒气,“还不快回府去!”
百姓闻言,大部分都倒抽口气,有一些人还莫名其妙地事先哭了起来。譬如不二旁边那小哥,抹一把鼻涕擦一把眼泪:“县令大人这是被好端端的逼疯了啊!天杀的瘟病!”
不二也摇头,奇怪道:“怎么,大人的儿子也是死于那场瘟病么?”
“可不是吗。染病五年啦,整整五年,咱们良民百姓都好了过来,大人的公子却是给病害死了!”
整整五年。这句话无端在不二心尖上狠敲了一记。也是五年前,他痛丧亲人,流落京城。那一年恰是清王兵变又被镇压,少帝登基,更换了年号,大赦了天下——
不二想到这里也就短短叹了口气,不再去看堂里这场闹剧了,转身向外走,寻找出口。奈何这后院建得幽深,他拐了两次大约错了方向,正在踟蹰间身子一退,不巧撞上了某位的前胸。
凭一撞的直感,是个男子。
不二费力弯了弯眼,有礼地转身,抬首做出一脸抱歉:“这位爷,我——”
“这位爷”略带惊讶地看向他,掸了掸前襟,转眼笑得和沐温存:“不二大人每次与我相见,似是都有这般投怀送抱的习惯?”
不二愣住,只觉心里什么东西被人铿铿捏了个碎,哗得睁大眼:“你你你不是燕雀——?”
“燕雀”谦逊地伸一根手指摇了摇:“莫须有的名号,不二大人能忘便忘了吧。”说完还像个秀才似的欠了欠身:“我们倒真是有缘分。”
不二迎风抖了一下,嘴角牵出凉丝丝的怪笑:“幸村,你是搬着打铁铺云游四海的么?”
“不算。只是即景散心。”
“呐,散心散出来五百多里。”不二退开五步,抱拳,“佩服。”
“不算什么。”幸村不以为然地笑笑:“我的马日行千里。天涯海角都是可去的。”
“这座县城离天涯海角不知多远。我能从这碰见你,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缘分,你说是吧?”不二促狭眯了眼。
幸村也不在意,斜靠到柱上望着乱哄哄的灵堂走神。“我不过想看看这个闻说是触怒了灵佛的地方。”
“你也觉得蹊跷吧?”
幸村点点头,随即又一脸高深莫测望着不二:“你竟然还想要凑乱么。柳生挥刀砍你的事情,你忘了?”
不二跨坐在走廊长凳上,望天遐思。“那一次啊,真是多亏了有你——想听这一句?”
“记得就好。”幸村盯着他,“到处蹚浑水是会把命丢进去的。你竟然没有教训?”
“幸村呐幸村。”不二说,“你知道人活一世是为了作何么?是为了作孽呀。这些浑水,我不来蹚也总会有别人来蹚。这种便宜与其给了别人,不如自己霸占的好。”
“你想告诉我你不怕死么?”
“不怕死。”不二冷峻地摇摇头,“我怕的是看着别人死,自己无力拔刀相救。”
“那便更不该去招惹那些血腥了。”
“我如何不知道?”不二转过头来浅笑,“所以我要去剑庄,找蛇信,当杀手。”
“你果然要做杀手。”幸村也笑,轻轻垂眸。
“呐,侠士。”不二突然凝重地对上他的眼,“你教我武功吧。”
“不教。”幸村摇摇头,“我最厌恶别人杀人。知道么?”
不二愣了愣,回头不再言语。幸村见状倒是莞然:“不二既是去剑庄。我们便同路而行吧。”
“幸村也是要下南国?”
“不错。”
“那么还是算了吧。我会耽搁你的脚程。”
“何妨呢?天涯沦落的,我不介意这个。况且你想活命的话还是跟我同行的好,我不想看你曝尸荒野的,不会武功的不二大人。”
不二眨了眨眼:“我们算是同行。你的口吻请放温和一些。”
“同行?”
“嗯,我父亲是打铁匠。”
“可我并不是打铁匠。”幸村失笑,“但既能与你沾点亲近,便勉强做一回吧。”
不二张了张口:“那你的铺子……”
这时灵堂那头好巧不巧响起一阵哄闹。不二一蹦而起,拉起幸村的袖子朝那头跑去。
到了门前,却见里头大石已经披散了头发,正在推棺盖,一旁灵案脚下,撒一地猪头猪肝。
大石的仆人也不拦他,只站在后面绞着手指,一脸的将要落泪。
大石缓缓将棺盖推开了,墙上忽忽然拉出一道黑影。大石的开口却是平缓的:“六青,帮我将他扶起来。”
六青不动,滞在那里,双脚像灌了铅。大石抬头,朝着他皱了下眉:“你不愿帮忙,我便自己来,你当我背不动么?”
旁边百姓见状不好,大人这莫不是要抢尸呀,怎突然疯得这样厉害了。纷纷咋呼着想要冲上去拦,却被大石还以一圈红眼:“诸位乡邻,请莫拦我。我如此,如此是有苦衷,我并不疯魔的……”他边说着还边一抱拳,转回身去,探进胳膊将那金丝棺里的尸体拉了起来。
尸体迎着前门的光照,缓缓露出脸面。
不二瞪眼凝视,所见那尸体的脸孔并不苍白,甚至像个只昏睡过去的少年。血丝都还残留在脸上的。少年不算小,看得出当是束发不久的年纪,瘦得双颊凹陷,骨节森白可怖。大石搂着他的肩膀,一瞬间眼神是十分彷徨的,眨两下眼,竟有泪珠砸下来,“英二,你千万莫怪我,我不能让你入土,不能埋了填了魂魄尽失……”
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是愣住了。
不二旁边的一少妇更是惊愕,说话都变得些走腔拐调:“神爷呀!这人是谁?”
不二轰得顿住,一脸诧然:“这不就是你们大人的公子?”
“大人哪里会有这,这样的儿子。那公子可是个丑儿……”
“丑儿?”
少妇瞪着眼珠丝丝颤抖:“奇丑无比的,那小公子,还吓坏过我家囡囡。”
“啊。”不二咬着唇,蓝眸里满是不思议。“这么说倒是蹊跷……”
大石已然背起那少年尸身,朝外一步步走,披头散发,神色哀戚,看着好不神伤。
经过门前,百姓大都开始隐隐躁动,也不知该拿半疯的大人如何是好。
不二的耳朵却是奇灵,捕捉到大石嘴里颠三倒四嗫嚅着的一句话:“英二,我想通了,我信他说的,我等着你醒,我信他最后一次……”
他。他?
不二面色遽然变得更加惊诧了一些。转头想看看幸村作何反应。
本来贴在他身后的幸村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