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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張紙 燕雀 ...

  •   浓雾。
      伸手不见五指的拨不开的浓雾。
      推开冷落的农家篱笆门,不二的手指忍不住微微抽经。

      他现在有一种惨遭蹂躏后又没死成的悲凉感。一夜的阴霾过去,全身上下,动哪哪疼。
      他被人救了是不错的。但那个恩人把他绑在马屁股上一路颠回来就有点太不人道。

      还是昨天那间农舍,还是与那茅厕相去不远的房间,还是同样的门槛,还是同一个形状好看的屁股重重砸在上面。不二双手合什,一脸严肃地开始闭眼念咒:
      天神爷滴娘啊你千万助我长好腹肌上的皮肉大腿上的嫩肉下巴上的软肉啊,我知道残缺有残缺的美但我从来便是个以健康皮囊著称的世间不二的乡下杀手啊……

      不二再睁眼时,突然生出了想要杀光世间所有母马好让世间所有公马找不到□□对象绝种而死的邪恶念头。悲愤凄凉交加,他眼里的冰蓝开始映着浓雾混沌。
      动一动右手,发现只有小拇指还活着。
      吁,刚才他是怎么从床上爬起来并给自己找了件恰巧出现的漂亮衣服穿上的?
      在身体的胸腹部一整面和右手开始疼得发麻的时候,不二起了身,嘶声吸气往门外雾中迈步。
      却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顶了回来,硌得他前胸掉皮一样疼。不二本能地后退,左手一扯将持剑者从浓雾里拽进屋子。
      疼啊!他眨着眼睛咬牙,看清来人后又奇迹般地顺势退了五步之远。
      柳生。
      正拿着昨夜遗给切原的那柄剑的柳生,眼神清冷,剑不出鞘地指上他脑门。
      这时才发现这把剑实在出奇的长。剑鞘灿灿泛出金色,寒意和戾气不断外涌,像一条蠢动不安的地龙。
      不二此时心跳剧烈得像待宰羔羊。但他表面上仍是稳住呼吸,力求输人不输气势。
      “柳生,你昨晚所为之事我已托人报给朝廷,包你和你少主今后再无安稳之日。”
      “哦?昨晚我却并未见到其他的人,你们朝廷的人,赶来救你呀。”柳生指尖滑过鼻梁,肃穆中浮起几分阴凉。
      凝神静气,凝神静气,不二咽口唾沫:“我昨晚方说出我是朝廷侍卫立马就有人来救我,这,这就是证明……”
      “那么趁他不在我现在杀了你如何?”柳生慢吞吞地作势拔剑。
      天神爷他母亲的,那位大恩人既然都把他从地府外头拉上来了干嘛还要费一番功夫再给他送进虎口?
      不二冰蓝色的眼仁两隐两现,转而竟添出一分宁谧的笑意。“那么你请便,我不信那位大人救我一命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柳生顿了一下,扔了剑耸肩,哈哈笑出声。
      ……等等,柳生笑了,柳!生!笑!了!这是不是能说明他那位冰碴大人也有笑的机会了?
      不用想那种机会,不二望天,压根不可能。“你是寄住在他家中了裂心蛊的那个杀手?”
      “柳生”笑眯眯地从他脚边拖出一把凳子坐下,伸手掸肩膀,“我叫仁王雅治,壮士有礼。”
      不二无意挺了挺瘦鸡排样的胸,心想自己压根一点也不壮。
      “你知道我中的蛊,自然也该知道解法。”仁王说。
      不二吞了口唾沫:“生吞二十七人的心脏。”
      仁王眯眼狡猾地笑:“正中哟!原本,柳生找的这个农庄算上新诞的婴孩整好二十七人,但其中有一个人却突然病亡,所以现在蛊虫还在我的体内,需再去外面寻一人来掏心才可解得干净。”
      不二眼神扫过地上那把黄龙似的剑,不语。
      “本来你来了,我吃了你的心脏就能脱离这苦楚了。但无奈一天只能食一人的心脏,多吃无益,且你这颗有贵人保了。”
      不二垂眸,不知该说什么。
      “即是说,今晚将是我最后一晚受苦,而现在这时辰,恰是我一天最清醒的时刻。壮士要不要抓紧机会来摸摸我体内这条虫?”
      “摸?”不二惊讶地抬头疑问,却被仁王当成肯定句。
      只见仁王三两下利索地抖落了衣服,露出一片如尸体死灰的胸膛,心口附近有一抹骇人的血红在躁乱蛹动。“壮士请把手贴上来,感受一下这虫儿的顽皮。”
      不二稍作犹豫,还是伸出一只手上前,摸上了那片死灰。
      一下子身心冷如冰窖。
      明明是人类的胸膛,却冷如冰铁,硬如坚壁。再拿指腹缓缓擦过那心口血红的一条蛊,却被烫得来不及缩回手,堪是炽热如火。
      江湖人说中了裂心蛊便已经算是半个死人,原来是真的。
      不二抬头,看仁王依旧笑眯眯对着自己,像在寻求感想,不禁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没救了?”
      仁王一愣,笑着点点头,“真聪明。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七天,而我少吞一颗心脏,夜里便一定会暴毙。”
      “柳生那么谨小慎微的人居然会让你少吞一颗?”
      “那一夜的目标很巧很巧地,被他家少主放走了。而我自己被那小少主拉到某个地方埋了起来。等柳生剜了别人心脏回来补救已经找不到我,从那时起他就该知道我已没救了,可惜他固执又幼稚得像个老头子。”
      不二不知为何心间微微抽了一下:“那该是第几颗心?”
      “二十五。正是你来此的前一夜,我清早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把那小少主吓得不浅。”
      “这么说昨晚那两人是枉死。”
      仁王夸张地哈哈笑出几声,伸手擦去眼角笑泪:“壮士看来很在意这个。要缉柳生回朝廷去领赏么?”
      不二沉默了半刻:“不必了。”
      看着仁王窸窸窣窣穿起柳生的外袍,不二突然叹了一声,伸手去捡地上那把剑:“这把剑可真够气势,凌厉又漂亮。”
      仁王晃了晃脑袋:“天下第一杀手仁王雅治的名剑龙虬,送给你如何?”
      不二笑笑把剑扔还给他:“你还是送给该送的人吧。”
      仁王接过剑,嘻嘻哈哈眯眼一抖脑袋,瞬时现了本色面貌,长相俊朗风流带几分狡猾,下颚一颗朱砂痣缀出几分媚气,银白色一头短发晃得人像被万针扎了眼,一个杀手能做到这般光彩夺目也不冤柳生那一份切心入肺的断袖之情了。
      “仁王,我能不能知道,你那蛊是谁下的?”不二确认式地明知故问。
      仁王拿指尖轻蹭那小红痣,回忆般开怀地笑得无懈可击:“柳,生。”

      不二抬眼,仁王已携剑走进浓雾里。
      他心中恍然多出七分感慨两分不甘一分向往。
      等拿到蛇信,他也不得不做这样一个遗世独立的杀手,去取世间非死不可已的可怜人的性命了。但现在,不二犹豫着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该去买一把剑或者刀之类的用来防身,免得下次再一不小心被谁挑飞心脏。

      从农庄往最近的市镇上走,花去不二三个时辰的时间。再等到拖宕着脚步一路去寻剑寻到行家里手之前,他已经由清晨时的浓浓雾霭里走到了正午暴晒的太阳下,疲倦和身上被骏马臀部蹭出来的伤痛让他失去勉强微笑的力气,相当不得意地走进最后一间屋时,他几乎已经靠到门上去。
      抬眼定睛,却立刻被墙上金缎紧捆的一把剑勾起些许兴趣。不二非常豁达地承认自己武功不济的事实,但识刀认剑的本事可还是从父亲那里一脉相传的,在打铁声乱成一锅粥地滚进耳朵时,他仍颇能够慧眼识英雄。小时候起父亲就整日在他耳边说,江湖人选佩刀剑好比伯乐相马,大成之作隐于世时,只有明眼人才能有幸将之摘取。
      那么现在是否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了呢?

      不二走进门不远被什么线绳一类的东西绊了腿,循剑阔步,这下倒好,出师不利。边暗骂多灾多难天神爷狗眼看人低边踉跄地抵住什么东西稳脚步,不二郁结地低头去寻那罪魁祸首,看了许久才发现脚腕高处有一根细如毛发的紫蓝丝线。
      狠叹自己阴沟里翻船的不二半刻后才反应过来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那就是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站稳的?带着不好的预感回头,不出所料,身后站着一个人。
      剑主的翩翩公子正几分散漫地半靠着一旁壁柜,嘴角轻翘,似笑非笑。而不二则半靠着他的前胸缓冲,嘴角僵硬,真想笑也笑不出了。
      青年公子一身素淡的宽松白袍,赤足,袖口襟口宽大,露出瓷片般形色与众不同的肌肤,一眼看去光滑却不健康。此人长相精致而带有一种柔和的气势,很有俊逸如仙又谦雅包容的霸气。但让不二心惊肉跳的不是这些形象问题,而是眼前这位的打扮却与昨晚一模一样,神仙似的步履无声神出鬼没,来势汹汹去势不明,所谓金贵的……他的恩人。

      “这位公子……”不二差点咬舌。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恩人挑起柔和的眉梢,借着那微妙的身高优势斜眼觑他。
      不二缓慢而冷静地向旁退开五步距离,抬头微笑荡起清风徐徐:“我可以否认吗?”
      恩人笑着凑过来,宽袖盈风鼓动,飘逸得像个神仙:“那么,大人可是来讨要一个原因?”
      “不,”不二浅笑的声音如低吟,用一种异常纯净无害的姿势指上后墙那把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买剑?”
      “或许吧。”
      “这一把么?”公子温和的笑容如暖风扑面,转身走向那把剑,一托剑柄摘了下来,“很贵的。”
      不二摸了摸胸前里襟,顺时没了底气:“能值多少银子?”
      “万间黄金屋,千名颜如玉。”
      不二哑然,微扬起眉,笑得开始有些兴味,“我没想到我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大恩人竟乃这小城狭市里一名打铁匠。也没想到这位恩人既是财奴,又是虎狼。”
      对方笑着甩甩袖子:“大人错了,不是打铁匠,是铸剑师。俗话说水沐莲清,小隐隐于世,无甚奇怪。且,你不觉得说那种话的气氛过于紧张了么,不、二、大、人?”
      不二怔愣了很长时间,约有半柱香后,才挤动僵硬的面部,耸肩苦笑:“公子好厉害,这都能查探得出来。”
      “是不二大人太小看在下了。大人既然看上了,咱们就来谈论谈论这把剑的生意吧。”
      “你要的黄金美人我付不起。”
      “哦,”幸村拨开额角微蜷的发丝,想了片刻才开口,语调好似商量般温和恳切,“那拿你自己抵如何?”
      “算了。”不二伸手擦过那柄剑鞘,花纹雕刻得真是粗糙。“我应该比它贵。”
      店家公子笑笑,将剑持平放在他手里,抬高声音缓慢道:“宝剑赠英雄,大人今后别让我失望。加上它你欠我的人情要翻倍。”
      不二退后一步拔出剑,眯眼凑上去看,指尖轻轻磕碰,耍了两下,表情开始迟疑,“这把剑该不会是你的传家之宝什么的吧,祖上留下的名剑?”
      对方折了下眉毛,温温转着眼珠好似在思考,旋即安然地轻轻点头:“可以这么说。”
      不二扔开剑倒退一步:“公子好意不二心领,这把剑还是算了我担当不起。”
      俊逸公子随意地拂了下长长鬓发,突然伸出手掌贴上不二前胸,施力狠狠轧过,笑得心安理得:“是么。”
      要命的疼,火烧火燎的疼,那处儿可还没长好皮肉呐!不二倒抽口气,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跌倒。
      隔衣贴着他胸前擦伤的白瓷颜色的手指,行云流水般转道上滑,手腕一翻拽住他衣襟,力道相当温柔而霸道。“在下不才,跟朝廷有些非浅的交情。不二大人何必如此拘礼,铸铁成剑,不过就是帮人安身保命的。那些携把好剑到处招摇,心意不顺时借其发泄而伤害旁人的人,是我最厌恶的。我相信不二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对么?”
      不二咬着牙齿拨开他手,先是嗫嚅又是吁气,他还以为眼前这位神仙已查清自己身份了呢,谁知上来就是一步书卷气的将军。
      考虑不多时,不二撩袍,故作风华无限潇洒无匹地一个虎口夺食,将剑捏回手里,笑得不温不火却难得带些惆怅的风情:“对。承蒙恩人厚爱,不二定不辜负。这把剑便收了吧,名号叫什么?”
      “不二大人自己取便好。”
      “我是说公子你的名号呐?”
      店家看向不二的弯月笑眼,也突然笑起来,繁花失色式的好看,只黑眸有些浑浊,“燕雀。”
      哐——不二可以清醒地感觉到宝剑脱手后砸上了自己缠着布条的脚趾的痛苦,而后开口就有些艰难:“你竟然就是义贼……燕,雀?”
      “有何不妥?”
      “……那么这些天柳生丧心病狂剜人心脏,你都看在眼里,却为何不出手制止,燕雀不是那样的人吗……”
      青年公子不乏聊赖地笑了,出手擦过不二下巴的姿势俊逸却轻佻:“不二大人果然一点儿不江湖。我是贼,不是侠客,更非仁义无双,何苦要去管教那些杀人狂魔。”
      不二灵活地一侧,避开他手指,蹙起眉,淡淡提高嗓音:“那你为何要救我?”
      “看见你的眼睛,心觉喜欢,便救了。”
      这句话说得好不坦率自然,天真无邪!但不二只觉凉意瞬间爬上脖颈,浑身一抖:“你竟然认识第一杀手仁王,他今天说的贵人,难道正是燕雀?”
      “我认识的还不止他。”燕雀轻笑,自觉地离不二远了一些,抄手靠在柜上,“不二大人以前见过我,该不是忘了。”
      “多半是你弄错了,我自小生在乡下不曾有过什么奇遇。倒是公子袒露你身份,不怕我缉捕你么?”
      “看得出来大人记忆有差。罢了。我对你有恩,你真会抓我么?再说你不是官差衙役,要凭那点武功抓我,难于上青天。”
      怎么会有人自夸到这程度……不二心里默叹。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官差?”
      “心气不对。”
      ……耳熟呢……
      “那么凭我的心气像什么人?”
      燕雀一甩衣袖,露出白瓷胳膊拄上木柜,表情说不出的奇妙宁谧,“杀手。”
      不二被口水噎了半刻,真想原地跪下来对天神爷扣三扣,这是离乡背井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旁人一语道破说自己是杀手,并且还是那么温和而坚定的口吻,——这可谓天涯何处无知音?
      “我本名叫幸村,大人可留作知己,我不介意。”
      “……为何每个人都想告诉我真名呢。”不二自语轻喃。
      “大概是被大人叫一声名字可以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吧。”
      “公子是不是觉得不二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对我来说没有,对别人来说,倒不一定。”
      不二微笑,提剑高举,对幸村作了一揖:“比起对我耳提面命的上司,不二聊且相信你吧。”
      “关于柳生那件事,”幸村说得不急不缓,口吻却是清淡,“表面的快意恩仇之下,他们还有更多纠缠不清的事情,不二还未看到罢了。”
      “公子讲这个解我心事,用心之细恰到好处。我如今虽说对你依旧莫名奇妙,但还是决定大恩必报。不过得等我踏入这个江湖之后了。”
      幸村托腮,笑而不语。
      “还有,我在找一柄名为蛇信的刀,公子可见过?”
      “哦,是怎样的刀?”
      “不幸,没能亲眼见过。”
      “那你找这把刀岂不难上加难。那刀对你有何特殊含义么?”
      不二想了一会儿,“暂时没有。”
      “嗯。莫急,机会一到想找不到都难。只怕到时不二大人还真的不想要了。”
      “哦?”不二弯着眼抬头,嘴角放平。
      “我的话十有八九是可以相信的。”幸村温笑,不再说话,站起身掸掸袖子,表明要送客。
      不二也就提了剑乐滋滋地不再理他,尚不相熟告别也是白搭。“公子留步,后会有期。”
      幸村折着袖子点了点头,目光笔直落在门外,“不送。”
      踏出门之后不二却蓦地回头,奉上笑颜,光华璀璨:“公子不会也有龙阳之好吧?”
      幸村斜倚墙面,左臂半抬,右手拄在上面托起下颚微笑:“我可以否认吗?”
      不二笑得纯洁坦然,曲手一指,“公子穿这素衣倚白墙,真有说不出的好看。”
      “自己好看,不如路人好看。路人好看与否需我来评赏。而我自己好看,别人看得见,我却看不到,岂不很不公平?”

      不二于是回身,腹诽一句继续朝南抬脚:此人皮囊虽好,态度却太过强势了,不善不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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