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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娘 暮春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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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一日,华小姐称病未曾上课,阿瓷忖度着即使不用上课也应去探望她一番。
阿瓷行至小姐绣楼,春风阵阵,楼台泛香,熏人体酥,得上楼台,只见薄纱轻扬,隐隐现现,栏外柳絮翻飞,落红成阵。小姐独倚睡榻,榻前纸张零散一地。阿瓷随手拈来一张: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深闺小姐害相思病亦不用如此夸张吧,”阿瓷面不改色,心中窃笑:“饱暖思淫欲,小姐锦衣玉食,生活悠闲,青春妙龄,动了春情亦颇应景,不知相思落谁家!”阿瓷心中电光一闪,又笑自己蠢:“哪家少年郎用脚趾想都可知是谁了。华小姐长这么大也没碰到过几个雄性动物。”
“阿瓷,你怎么来了?”华小姐醒了。
“听说你染痒,特来探望。”阿瓷手拈那张纸,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请坐。”
阿瓷顺手收拾了一下乱纸,席地而坐,华小姐也坐在了她对面。两人相对着,春风拂面,一切都懒洋洋的。阿瓷熬不住先打破了寂静。
“小姐你在练字啊?”一点都不切题。
“我觉得自己是病了,春天是我极易过敏的季节。”
“去年春天你也没过敏吗。”阿瓷心想,然后笑道:“哦!那你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子,程先生也正好有时间回家探亲。”
沉默。
“你好好养病,我走了!”阿瓷欲起身。
“不,等一等!”华小姐叫住阿瓷,移到阿瓷身旁,盯着阿瓷的眼睛,用轻柔而又急促的声音道:“帮帮忙,阿瓷,我不知该怎么办,是放弃还是争取。”
“小姐,有什么事慢慢说,我洗耳恭听。”阿瓷避开了她的眼光。
华小姐缓解了一下情绪,道:“我们是同学,但一直没有如手帕交般互相倾诉过心事,可是,我一直很欣赏你。你诚信善良,见解不俗,非我华府丫鬟可比。”
“拿我与你家中丫鬟比,看来是命令我而非求我帮忙。”阿瓷心中冷笑。
只听华小姐继续缓缓道来:“现在我把你当知心朋友般来诉说我的心事,你不会嘲笑我出卖我吧?”
“小姐,既要用之,则要信之。”阿瓷边回答边想:“天真的傲慢。”
“很久以来,我很想看看程先生长什么样,每次听他读书说话时的声音,优雅温馨。记得两月前,父亲寿诞之上,程先生文惊四座,足见他绝非池中之物。每次看到他给我诗文的批注,我就想他人是否如他的文字一般飘洒自如,清新优雅呢?现在我真的思念之极,不知如何是好,请你告诉我长什么样?”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还是您自己见他吧。”阿瓷知道华小姐其实是想见见心上人。
“可我怎样才能见到他呢?那面帘子是不可能撤的,虽然父亲赏识他的才华,可是如果知道我的心事,他肯定容不下程先生的,他一直希望我做一个诰命夫人,他怎么可能让我有一位穷书生相恋呢?近在咫尺却不见其面,后由相思成痴……”
“虽然我拿您父亲的薪水,可是您的感情至情至性,说吧,要我做什么?”
“让我见见他!”
阿瓷长身起立,踱到绣楼栏杆旁,远眺前方隐约的大湖,轻声道:“端午节湖上赛龙舟,小姐可与我一起前往湖畔观赛,我约程先生于一地方等我们,可好?”
“依你如此行事。”华小姐走到阿瓷身旁,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盯着阿瓷:“我为爱情不顾一切,放下千金小姐的尊贵,违背了家规,冒着被人羞辱的危险,是伟大还是疯狂?”
“爱情我不知是什么,但它令您两者兼有,我佩服。”
华小姐专著的脸上展开了笑容,继而为盼与情人相会的神情所代替。
阿瓷未直接回家,而是来到郊外对着旷野思潮翻涌:神圣的贵族千金终于撕开其装神弄鬼的尊贵傲慢,俯身爱上一位地位低下、一无所有的教书匠,我敢打包票,见到落第秀才后华小姐可能不止是暗恋,要她私奔都会甘之如饴的。现在我明白华小姐的性格,外表温柔典雅是多年来如江湖人训练猴子般被环境训练出来的,其实内心如火药,一有导火索就会炸。内心充满了贵族阶层特有的理想,对卑贱阶层的爱的施舍在他们认为是种伟大的疯狂的英雄主义的自我奉献精神。啊!多么可笑,别人还未接受就已嚷嚷作了多少牺牲,多么自以为是,自我陶醉,自我欺骗的任性贵族,以为世界永远围着她转。她的爱情,是陶醉在梦幻奇遇中的爱情。是的,贵族小姐为爱情可放弃的多了,她的爱情好象就更值钱更味道了。那么平民女子呢?除了这一生,可没有金钱,地位,名声相陪,而这一生也只是卑贱平凡的一生,算来算去,怎么可能有崔莺莺般的轰轰烈烈呢?如此推理,平民女子的爱情不值钱。
思绪稍定,阿瓷往秀才程千潮,也就是她的老师住处走去。程千潮的住处是华府在西街的一个小院子,地处偏僻,原先一直空着,程来后就安排在此落脚。
院落幽静,有禅房花木深,花影照苔痕之感。院门虚掩,阿瓷推门而入。院内花木繁茂井然,程千潮正为一盆景浇水,看见阿瓷有些不速之感。
“先生雅兴,学生冒昧。”阿瓷先施一礼。
“连小姐光临,寒舍生辉,请舍内叙谈。”程千潮把阿瓷请进屋。
此院内有屋三间,一卧室一书房一客堂。进得客堂,迎面一副泼墨山水画,上有几间茅屋及一渔翁,对联为:“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平日里只知先生才华横溢,今日方晓先生亦是性情洒脱之人。”阿瓷笑道。
“欣赏徐渭文章而已。”程千潮为阿瓷递上一杯清茶。
阿瓷呷着茶水,寻思着如何开口。
“端午节,不用上课,先生如何过法?”
“读书写字弹琴吟诗,过法可多了。”
“天天如此,怎有节日气氛,不如去观大湖上赛龙舟,如何?”
“哦……”程千潮忧郁,但见阿瓷期盼眼神,笑道:“真是少年心性,随你。”
“好,戊时湖畔凉亭见。”
目的达到,阿瓷起身告辞。
凉亭相会,华小姐花容失色——失却常色,添上羞色。程千潮初不知何方神圣,因其穿着打扮显然不是和阿瓷是同一个阶级的,待得听其朱唇微启,方知是一帘之隔的华府千金,但他神色始终如初,一贯的温文有礼作风。
此次会面后,华小姐急于知道程千潮对其的心思,急差阿瓷去探试。
阿瓷先是从心底里蔑视华小姐的狂热:“多么可笑,平日里没见过几个年青一点的男子,现如今有个平头正脸花言巧语会做几首风花雪月诗的男子就爱得不可开交了。”过了会子,她又可怜起华小姐来了:“贵族小姐的婚姻对象只限于有权有势有钱的公子哥。如今却爱上了个有才的,也算突破传统,有个性的表现吧。不过,这条爱情之路也不好走。”继而,她又想到对程千潮的评价有所不公,不禁臭自己偏激。
阿瓷突然很厌烦这种红娘的角色,就给华小姐出了个自食其力的方法:由华小姐写首诗以探程千潮心思。起先华小姐觉得不妥,但经阿瓷的不烂之舌及相思之情的诱惑,她终于写一首情诗给程千潮,佯请先生指点。
程千潮灵慧之人,焉有不解之理。
自此以后,华小姐有时春风满面光彩照人,有时黛眉伸锁意兴慵懒。阿瓷原以为不做传书递笺的红娘,就认可过以前当然轻松日子了,但此计还是未成。华小姐恋情的阴晴,都要向阿瓷诉说,有时听得不耐烦时,只好以如厕为由出去透口气,再回来装作虔诚的摸样倾听,做些无关痛痒的奉承或评论。
如此,不觉春过夏尽秋来到。农忙,阿瓷就请假帮着父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