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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学 一
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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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改变阿瓷命运的时刻正是江南春水如蓝,江花胜火的季节。
三月初三的清早,阿瓷上华相国家去之前,她母亲英氏叮咛:“中午早点回来,下午一起去踏青。”
“我会尽量早回来的,但要是华小姐有事留我就没准了。”阿瓷心不在焉答道,抓起桌上的布袋就溜了,惹得她母亲不住地发出“哎哎”之声。
阿瓷一路上疾步快奔,想早一点听不到母亲的唠叨:“踏青?老母亲也有这样的闲情?八成又跟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商量好了去相亲,气死我也。”
从阿瓷及笄之年开始,就有人对阿瓷父母说要考虑阿瓷的婚事了,一开始父母推说不着急,阿瓷的日子过得比较平静,但过了十六岁生日后,不是别人来闲拉淡扯地说亲,而是瓷母跟人家去闲拉淡扯地暗选“毛脚”的,自从三个月前过了她的十七岁生日后,父母亲更是几乎天天念佛,要帮阿瓷订亲了。按说十六世纪的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原本也非要儿女愿意才可之事,天底下乱点的鸳鸯谱也多得很,何况平民百姓一个,有什么挑三拣四的呢?让我们了解一下我们的主人公阿瓷和她的家吧。
阿瓷姓连,也不知道她家住在这个江南小镇湖东镇有多少年,多少代了,只知她是生在这湖东镇、长在这湖东镇的,长十七岁来未走出过这个镇十里以外的地方。镇西十里外有一面大湖,浩浩淼淼,古今都有许多名人骚客来此游赏,顺带吟些大同小异的诗词。铁板铜琶、晓风残月,在阿瓷眼里,不就是那个湖吗!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着它的变化,所看到的景象,都有别人的诗词一一见证,阿瓷读尽那些诗词,对大湖也就意兴阑珊了,长得越大,越觉得大湖枯燥乏味。
阿瓷家有十来亩田,父母是个地道的农民,自产自用。她父亲在镇上还有个小小的木匠铺子,平时,他就做做木匠活,一家人的衣食也就有了。原本,也就是一个很平凡的农民家庭,但是,阿瓷的父亲念过几年私塾,在阿瓷姐妹俩儿时教她们念了些 《三字经》之类的书。不想阿瓷好学若渴,让父亲倾其所学,还到处买书,借书,阅之甚众。阿瓷的性格随着知识的增长也变得倔强而我行我素起来,父母已不能左右她的思想了。而连氏夫妇生性善良又宠这位家中的长女,所以关于女儿终身幸福的婚姻大事也不强求她,只是一如前文所提,经常旁敲侧击一下。
湖东镇上最显贵的人家是告老还乡的华相国府上。华相国有一子一女,儿子资质愚钝,女儿天资尚可,秉性温柔。华相国深觉日后儿子袭了爵位后难使其门庭增辉,为其门庭着想,他刻意栽培女儿,望其觅得佳婿,扶佐其弟,庇护娘家。华相国特意聘请西席,教女闺读。华相国无意间听得镇上老秀才(亦是华相国少时同窗)周子仁提到木匠连其善之女能识字断文,在这偏僻小镇有女子能读《三字经》等书,亦算稀少之事了,他便谴人去阿瓷家请阿瓷做华小姐伴读。
阿瓷之父连其善,镇上之人皆称其为老连,人如其名,是位又和又善之人。邻里乡亲不论婚丧嫁娶之事,都要请老连招呼排场,张罗事宜,左邻右舍相处甚好,是故连家在湖东镇虽非大家族之族人,但也日子过得太平。其母英氏是镇上有名的勤快能干的妇人,但不如其夫乐意助人,英氏不喜管人闲事,做事精明,一心理家,相对于其夫对家庭的马虎,家中诸多事体皆由英氏做主。接受华府邀请是英氏点的头。
阿瓷初闻此事时,不愿去华府,“他们是叫我去给华小姐当丫头、女书童,我才不去呢。”
“阿瓷,你又没卖给他家,做什么丫头?再说华府每月付酬劳十两银子,是聘请你去伴读,华府毕竟门第显贵,去长长见识也好啊?”
“既是聘请,那请他们下帖子来。”阿瓷不愿低头。最后还是周子仁婉转向华相国提出,下了帖子,阿瓷才进华府开始了她的伴读生涯。
华小姐闺读之西席,乃是华相国从姑苏聘请的退休国子监老师,不料来湖东镇一年多,便染疾而终,病榻上推荐来一位蓬门秀才代课。这位年青秀才确也才高八斗,可能因为考运不佳,可能因为淡泊名利,也可能因为种种其他不详之因,未走功名路,都乐意通过华相国的百般考问来授馆。总之,华小姐的老师是旧人换了新人。
华府座落于湖东镇中心街上,自然是金马玉堂,好不辉煌。气昂昂扫视湖东镇居民的黑瓦平房,无言地亮起了“湖东第一家”的招牌。小姐读书的书房在华相国书房一侧,穿过一座假山的后花园内,方是小姐的绣楼所在。
在书房授课时,小姐与先生之间有一竹帘相隔,阿瓷坐于竹帘一侧,既能看见先生又能看见华小姐,纸张传递,皆由阿瓷代劳。
“贵族小姐何等尊贵,需要藏起来,别人是看不得的。就如这园子里的假山池塘的风景,需要围在墙内,因为它们是贵族们专有的。其实也不过是一潭死水,一堆陋石。镇西的大湖气象万千,何等壮美秀丽。每天欣赏欣赏足矣,何以用得着在家中设这些没有生气灵气的山水呢?原因很简单,大湖非其私家所有,而假山死水却是其私人物品。这些达官贵人,权威显赫,对于名利是永远也不知足的,最好把‘天地’都圈在家中。”
当落第秀才抑扬顿挫地朗读“关关之雎,在河之洲”时,阿瓷却两眼发直,神游万仞。
“可怜啊!可怜的华小姐,现在她是她那显赫父亲的私有物品,被严严地深藏,甚至在包装她时都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暗箱操作,以后她可能也是她显赫丈夫的私有物品,只不过从一个金丝笼放到另一个金丝笼中而已。”
“这样的显贵有什么好艳羡的,这样的权势有什么值得尊敬的,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阿瓷常看着衣着华丽,神态平静的华小姐反复的暗自问些诸如此类的问题。有时阿瓷又侧着头看着神情专注的先生思虑:
“这位先生以我的眼光来论,从相貌到气质,从学识到才能都是不俗的,为何未走千百年来读书人殊途同归之路——参加科举考试,不中不罢休,博取功名,涉足仕途。建功立业不是古往今来大丈夫所思所求之事吗?家贫不是理由,英雄不问出处,为何?此君平时气定神闲,难以捉摸,与帘子对面的华小姐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位华小姐从不说正确的废话,说起话来柔和而带有鼻音,放在镇上油铺卜世珍的身上是发嗲,而在她身上却是大家闺秀的神态,总之她也是心思难觅。”思及此处,阿瓷不仅莞尔。
起先,国子监老师与落地秀才授课都讲写《四书》、《五经》、《烈女传》等课程。后来,秀才讲写诗词,华小姐也愿意听,所以越来越多的时间,使徒之间多谈论学习的是诗词文章了。阿瓷也乐得不用听那些八股,更热心的学习起诗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