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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梦【三】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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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童看见翠翠,后退一步。
翠翠双眼漆黑,没有眼白,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身上湿哒哒的,脸庞冰成了一块覆霜的寒玉,绛纱纹画的宽口袖往下滴着水,右手拿一枚鱼型玉佩。
他们再一次相见,他像是个人,她像是只妖。
她低下头,把玩起手里泛着冷光的玉佩。
“安童,你还知道为我报仇?你这个好孩子。”
“……”安童咬着下唇。
“可惜你只杀得了杜有财,杀不了他那该死的爹。在我看来,他们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安童又后退一步。
翠翠停下手里的动作,压平嘴角:“安童,你后退什么?”
安童低头看过自己的脚。
安童说:“姐姐……”
翠翠格格笑。
安童抬起头:“姐姐……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翠翠似乎早就知晓他有此一问,做出娇俏无辜的少女神态,食指抵在下唇上:“什么事情?”
安童说:“寨里的尸毒……”
翠翠道:“安童,你在乎这些干什么?小小尸毒,对你不会造成影响吧?”
“毕竟,你是只妖怪啊。”
她一歪头:“尸妖。”
*
安童是只尸妖,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只道自己是哪个走失在荒郊的小孩化成的妖怪,看着行经而过的人们,总觉得亲近,却不敢靠近。
有一天,枯树林里跑来一个姑娘,笑声震天响。
他化作少年模样,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不敢接近。
少女看着他黑漆漆的身体,说,我叫翠翠。
安童说:“我叫安童。”
他没有名字,安童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翠翠说:“安童。”
“安童、安童。”玩耍罢了,翠翠又说,“我没有弟弟,不如你就做我的弟弟。”
安童说:“好啊。”
他怕人,人也怕他。翠翠是人,却不怕他,把他照顾得很好。安童怯生生的,心头又欢喜,当真觉得自己多了个姐姐。
又一日,翠翠拉着他的手,穿过长长的篱笆墙,把他带到老人家面前,说:“安童,这是我爷爷,你也可以唤他爷爷。”
她又对老人家说:“爷爷,这是我从寨外来的朋友,我认他做了弟弟。他叫安童。”
老人家一戳她脑门:“你个调皮鬼哟——”
翠翠吐吐舌头,又拉着他去玩。
他跟着她见到了许多从前见不到的景象,看到了寨子里的欢喜和悲伤,觉得自己俨然成为了一份子。
后来翠翠被沉了井——砖石砌成的、凹凸不平的、矮矮的一座井。安童跑到府邸中,吓疯了那个少爷,又跑到县官屋里,看着睡死过去的县官,被县官求来的护身符伤了手臂。
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逃了出来,捞起了翠翠浮肿的尸体,把她埋在老人家屋后的山坡里。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
“他们死了就死了。你是妖怪,我也是妖怪。妖怪杀个把人有什么可心慈手软的?”翠翠捏碎那枚杜有才的玉佩,抻开手指,任碎玉和粉末落到地上,“还是……你被我带着玩了这么久,当真把自己当成是个人了?”
安童没有回答。
翠翠张大嘴,须臾便狂笑起来:“安童、安童,你真以为自己是人了?你在心疼那些死去的人?你在为他们而不忍、而悲伤?你把他们当成你的同类、你的朋友?”
“可就算你想融入他们,你也不配。”
翠翠说:“安童,你不懂他们,你不懂人。我懂。别说你还只是只尸妖,就算你能修成人身、修得人心,人们也会怀疑你、惧怕你、憎恶你,他们艳羡你的强大,又惧怕你的可怕,如果有机会,只会巴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安童仍然很沉默。他犹豫许久,摇了摇头,看了看门外,张开双臂。
长梦难醒,善恶一念。
他想起笑着拉着他在寨子里到处跑的少女,想起抱他晒太阳的老人。篱笆墙上映着爬山虎的形状,那时日头软烂,时光漫长。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死亡。
拥有毁灭整个边寨的力量的人,成为了保护边寨的人。
翠翠哀哀地哭了。
她说:“安童,安童。那你就得死。“
安童,安童,那你就得死。
安童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南华率追兵赶到的时候,一个身着少女衣裙的妖怪站在床前。——她面带黑纹,薄薄的齐刘海凌乱,身上带着被深渊侵蚀的浊气。
安童蜷在墙角,奄奄一息。
南华变了脸色。
他说:“救人!”
后面的兵士面面相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安童,终于回过神,锒铛收起武器,跑去把安童搀扶起来。
南华横起刀:“你是谁?“
翠翠歪歪脑袋:“你可以叫我翠翠。”
南华环视四周打斗后的狼藉:“翠翠……我听过你的名字。”
翠翠说:“嘻嘻。”
南华说:“你看起来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翠翠说:“你本来就没见过我,哪里猜得对我的模样?”
南华摇摇头:“那不重要。”
翠翠说:“那什么才重要?”
“尸患。”南华说,“看来,这次尸患是你引发的?”
翠翠说:“是我。”
南华说:“杀死你的是那个狗官,别的寨民何错之有?你为什么要报复他们?”
翠翠说:“哪有为什么?无非是我想我愿意。”
南华说:“……”
南华说:“你不是翠翠。”
翠翠格格地笑了:“我是她,也不是她。”
南华没有笑,他把长刀立在身前,刀尖直指少女。
一众兵士也横刀而立。
‘翠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哼了一声,一点点褪下为人的皮囊。树藤一样古老的纹路浮现在她身体上,唯独剩下一张脸,还是俏生生的少女模样。
安童呜咽一声,挣扎着道:“……姐姐……”
翠翠打寨外来,爱恨分明、个性活泼,被人在背后嚼了不少耳根子。
她天不怕地不怕,想爱就爱了,想恨就恨了。
阳春三月里,家家灯笼高挂,她死得悲惨,唯留下一丝执念,里面全是不甘。
深渊需要的便是这点‘不甘’。
——眼前这只妖怪已经不是翠翠,它是翠翠留下的影子。
是那一点不甘,侵占了她的皮囊,跑来毁灭她的梦。
‘翠翠’飞身上前,屈指成爪。南华举刀欲挡,‘翠翠’却衣袂翻飞,跃身而起,一爪划破了南华的衣襟。她身形煞是迅捷,刹那间,几道鲜红的抓痕从南华皮肤里透出来。
只听康锵两声,南华把‘翠翠’锐利的指甲夹在刀柄与刀刃间,气沉丹田,向后猛推。
‘翠翠’跃身后退,在空中翻腾了两圈,落到地上。
她断了一根指甲。
——南华却伤得更重。
南华捂着胸口,粗粗直喘气。
滴滴答答的鲜血从他捂着的地方淌下来,染红了一小块石头地。
‘翠翠’又格格地笑了。
她说:“让雍冷来找我。你们可杀不了我。”
说罢,她朝地上一扔毒烟,破窗而出,再无踪影。
南华单膝跪地,刀尖杵在地上,终因失血过多而晕倒过去。
*
门瀛雪得到消息是当日午时,到了申时,南华眉心也多了一点黑。
门瀛雪把了南华的脉,把铍针插入针灸袋中,收回手。
他也中了尸毒。
不止是他,与他同行的一众兵士也都中了毒。
*
边寨需要增援的消息传回了皇城。
*
彼时我正坐在矮石上慢腾腾喝一碗稀粥,看见又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地赶来,消失在玄天宫的入口。
听说边寨尸患严重,一众兵士受伤无数,南华将军更是身受重伤。
我问:“那门瀛雪呢?”
传信的问:“谁?”
我说:“门瀛雪!!!”
传信的说:“门小姐……门小姐还在边寨,依我看,若是援兵不能尽快到达,怕是也凶多吉少。”
我耳朵煞时瓮声作响,听不真切。
不日,君王端坐玄天宫,亲拨三千轻骑前去治理尸患。
我没想到门瀛雪身陷险情,雍冷却不肯亲身前往。他虽如此托大,我却放不下心,在府中主动请缨,也加入了赶赴边寨的队伍。
慕言领了皇命,整肃队伍,率兵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