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遇之失而复得》唐愉

7、临渊羡鱼

　　因着前次偷天换日得以瞒天过海，陆宸此后便如法炮制了几日，薛缈饮药后经催吐可以吐出大部分的药液，虽也会有神思恍惚的情况，但终归比起之前却是好了不少，且他接连几日身体皆未出现异常，陆宸便推测那药饮断药大抵也是无害的，并非薛家家主所说会伤及性命。只是薛晨日日需更换新的衣服，并避着人焚毁承接药液的衣物略有风险，不得不在夜半时分悄悄进行。而薛姑姑因着薛缈的交代，对此事并不知情，陆宸每每思及此事，仍是有所担忧，毕竟于他来讲，除了自己与薛缈，他人皆不可信，但碍于薛缈坚持也未有所行动。
　　连着几日催吐，呕吐时胃液便伤了食道，薛缈的喉咙便沙哑起来，可他心知此事机密，又不忍让陆宸担心，所以便刻意减少了说话的次数，旁人问起便说感了风寒，鼻塞嗓痛难以发声，竟也糊弄了过去。
　　“喝。”陆宸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碗，里面盛满琥珀色的微温液体，伸手递到薛缈面前。
　　薛缈停了写字的笔，鼻端便嗅到了桂花的清甜香气，“是什么？甜汤？”
　　陆宸听他声音低哑，又比往常安静，便知他是喉咙疼痛难以发声，轻轻将碗放在他掌心，托着他手背道：“桂花蜜，可以生肌止疼。”
　　薛缈一怔，讪笑道：“你知道了？”
　　陆宸星眸一抬，“我之前待的地方，皆是酒肉生意，每每她们醉酒呕吐，便是如此，应当有效。”
　　薛缈微笑接了，就着陆宸的手慢慢喝了半碗，犹豫片刻才道：“之前你是在酒楼客栈？”
　　陆宸神色如常，慢慢道：“花街柳巷，我已不记得是被谁卖到那里，也没有丝毫印象了。”
　　薛缈瞧着他，抿了抿唇，安静点了点头，伸手将碗递到少年面前，“还剩下半碗，你喝。”
　　陆宸闻声抬头，呼吸间尽是桂花粘腻甜香，他抿唇，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薛缈瞧他神色微妙，忍不住噗嗤一笑，迅疾以手掩唇。
　　前者不明所以看他，只接过道：“留着晚上再喝。”
　　后者忙不迭点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想那陆宸生的端方俊朗，往常又是冷漠神色，常常喜怒不形于色，似乎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任谁也不容易看出他在想什么。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便知他的喜恶却是极明显的，比如他不喜甜食，嗅到甜香气息便会抿唇皱眉，再比如他也怕虫，某日在荷塘陪他临摹荷花，偶见一只碧青菜虫慢悠悠蠕动而过，便见他皱眉瞪视如临大敌，虽一本正经端着持重翩然的样子，但脊背绷直汗毛倒竖的模样却已经出卖了他。
　　陆宸其实，简单得很。
　　薛缈笑眯眯看他，摆手示意无事，便见陆宸放下汤碗，转而摊开一本书道：“我见你寻常读的最多便是这本，治国点策，现今公府有三，格局是如何？”
　　薛缈闻言便知陆宸在打探他前日所说利害关系，只无奈道：“阿宸你怎的如此执拗，便是又想叫我哄你不成？”
　　陆宸与薛缈在一处日久，也知他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强硬，并不会刀尖对麦芒，只淡淡道：“只谈世事，也不可？”
　　薛缈露出为难神色，许久叹气道：“我只说我想说的，你便不要逼我。”他见陆宸点头，才继续道：“公府有三，林府世代统军，代代皆有将帅，私底下支持着相国一派；杜府则是新兴而起，借太子之力推术法丹药，四处兴建庙宇，钱财颇丰；而萧府，却是中立，不参与势力争斗，家主更是闲云野鹤，据说平日只喜泛舟游玩，不理政事。”
　　陆宸思忖片刻，心下已大致推演出此中的利害关系，他见薛缈颇有些不安地觑他神色，便有些不忍，只好道：”我大致明白，不会多问。“
　　薛缈松了口气，合掌道：“今日可还去摹荷花？”
　　陆宸闻言便忆起荷塘边偶尔闲散而过的碧青菜虫，微微皱眉，薛缈见他神色便知他想到何事，忍着笑道：“不去荷塘，山后有一处泉水，自地下出，有细鳞鱼，可画？”
　　陆宸点头，两人便带了笔墨纸砚向着后堂去了。

　　陆宸虽平日总在府内走动，但无薛缈在侧时，是不被准许在卧房和书房以外的地方游走的，所以薛缈所说的这处薛府宅后的泉水，他确实没有见过。
　　那泉水不大，似乎是个地下泉口涌出的窄小池塘，泉内波光荡漾，水质清澈见底，因着没有荷花莲叶遮挡，十几尾银光闪闪的细鳞鱼悠然游弋之景便十分清楚。
　　薛缈将笔墨放在身侧，便接过陆宸递过来的竹架搭好，又俯身将宣纸铺好，见陆宸站在塘边仔细观察便道：“细鳞鱼全身皆白，所以并不算好画，需用浅淡相宜的墨色渲染。”
　　陆宸此前少见川流，对鱼类知之甚少，模糊见那鱼身体银白，脊背却是墨黑，其余细节却是一概不知，不由好奇。
　　薛缈见他神色便知他未见过这细鳞鱼，想了想便撸起衣袖，脱了鞋袜笑道：“我抓一只上来给你瞧，可好？”
　　陆宸见他如此，伸手拦道：“泉水冰冷，会受风寒。”
　　那小团子却伸了伸手臂道：“捉鱼而已，不妨事。”话毕便踏进泉水，赤着纤白双足站在中央，说来也怪，那些细鳞鱼便成群围过来，绕着薛缈浸在水中的皮肤来回游弋。
　　“它们不怕人的，还以为是吃食，便会聚过来，你也来试试？”薛缈笑眯眯看他，冲他扬了扬手。
　　陆宸犹豫片刻，也脱了鞋袜踏进泉水，才发现那水不但不冷，反而微温，“温泉水？”他抬眼，便见薛缈点头。
　　“后山里有许多处，这里的便是挖出来的。”薛缈弯腰伸手，赤着手臂胡乱抓了两下，努力想要捉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来，却屡屡被脱手，不由得叹气道：“虽是不怕人，却也不好抓，阿宸你……”他正说着话，脚下突然一滑，仰面便要跌进水里，陆宸眼疾手快，忙揽住他腰肢向后使力，却觉脚腕处一阵粘滑湿痒，下意识一躲，便连带着薛缈一同跌进水里，溅起一阵水花。
　　陆宸入水，反是先担心薛缈，忙起身拽起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关切道：“摔到没有？受伤没？”
　　薛缈显然吓了一跳，鬓发湿漉漉地抬头看他，却见陆宸额发湿透，睫羽莹然，额头脸颊也皆是湿润痕迹，本该是湿透狼狈的模样，却因着他端方俊朗，清冷翩然的面容，多出几分昳丽清俊来。他贪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地拍了拍陆宸湿透的衣裳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陆宸见他没事，方安下心来，甩脱了身上浸透沉重的外衣，将干爽些的中衣脱下来盖在薛缈头上，“遮风，我带你回去，小心受寒。”
　　陆宸因是仆役，往常便只穿墨色服制，如今露出月白里衣，便更衬得他清冷昳丽，风采翩然，薛缈瞧着他墨黑睫羽上凝着晶莹水珠，心下便觉那山涧星辰，悠然仙子便是如此，哪里还能找出比陆宸更加飘逸的人来。却又见他微微皱眉，垂眼盯视脚下鱼儿围咬的嫌恶模样，可不是妥妥的孩子心性，不由得笑出声来。
　　陆宸闻声看他，却只见那小团子湿着脸仰头看他，粉雕玉琢的面容唇红齿白，隐隐带了些促狭狡黠，却是一副明媚欣悦的笑颜，不由得也心下欢喜，微微露出些笑意。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还想多写点，但是头太疼了，跟喝高了似的，先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