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遇之失而复得》唐愉

6、偷天换日 陆宸心下酸

　　陆宸离开书房便一路去了平日休息的侧厢房，薛府内仆役不多，又因着他与薛缈亲近，所以便特别指了他一处离薛缈卧房稍近的厢房。
　　他一路气极，进了门便一拳锤在已然闭合的门板上，他心知自己不该如此喜怒形于色，也知如若想要安稳度日，就必定要眼瞎心盲，他自小周旋于声色犬马，在妓子恩客中挣扎求生，自当明白如此才是生存之道。但薛缈，并不该如此。他手指成拳，指节雪白，额头抵着冰冷门板，抿唇压抑着自己胸口灼灼燃烧的怒火，许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姐姐命苦，不得恩公垂怜，声色潋滟之地，已是无所牵挂，如果重活一世，期望能得一人心，自此不相离。”
　　陆宸仰面凝视着光影斑驳的屋梁，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女子垂泪不已的苍白面孔，她那样明媚娇艳的女子，此刻却鬓发散乱，满面伤痕，那乌墨眼瞳中仅剩下漆黑如深渊的绝望，坠入湍急河水中便如一只翅膀残破的单薄蝴蝶，瞬间失去了踪影。
　　“明明可以逃走的……”陆宸唇角微动，露出一丝艰涩笑意来，瞬间便隐去不见。

　　因着有了早上的事，午后见面便有些尴尬，薛缈觑着少年神色，烦恼不已地在高椅上坐立难安，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便停了笔，小心翼翼道：“阿宸……”
　　陆宸不为所动，也不应答，只背对着他慢慢将书架上的书分类摆好，偶尔挑拣些拿在手里翻看。
　　薛缈心下愈沉，手足无措 ，良久才道：“你之前说想要学字，我教你可好？”
　　陆宸闻言却不回答，只冷淡回以一个凝视，薛缈见他看过来便觉欣喜，立刻道：“还有作画，你爱看的那本极难，我可以从简单的开始教你，画些鱼虾花草，后面荷塘里有活的鱼虾，可以拿来参照。”
　　陆宸见他神色刻意讨好，心下也有不忍，终是叹气道：“如果我有偷天换日的法子，你可愿意一试？”
　　薛缈闻言一怔，垂眼道：“你倒是执拗。”
　　陆宸走近，慢慢道：“如若在药饮送来路上做手脚，目标极大，且有可能卷入不相干的人，不大可靠。那小厮又是亲自监督你饮药，如若有所动作，必定打草惊蛇，所以只能在你饮药后，以指催吐，虽然可能会有些许残留，但总归好过全部。你可愿意一试？”
　　薛缈凝视他良久，开口道：“如若我应允，你就原谅我？”
　　陆宸见他松口，不由放下了悬着的心，“我并未生你的气。”他顿了顿，垂眼道：“我更气自己没有能力做的更多。”
　　薛缈执笔的手一抖，便在掌心下的白纸上留下一道墨色痕迹，他似乎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半晌他方才抬头，慢慢下了高椅走近陆宸，猛地一头撞进他怀里。
　　陆宸怔了一瞬，继而心如擂鼓，他自小对那些个耳鬓厮磨抵死纠缠的行径嗤之以鼻，总觉得那是兽类凡欲肮脏不堪，但眼下薛缈一团柔软身体在怀，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鼻息间皆是清淡的熏香气息，他的心口便如同灼烧着一盆火炭，毕剥毕剥地飘散出赤红火星来。
　　但他自认比薛缈年长些，又是端方持重不肯自降的性子，哪里肯坦诚自己心跳如鼓，只好僵着手拍了拍少年脊背，犹豫再三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反而是薛缈抬首看他，眼眶已泛起潮红颜色，一脸欣喜，又带着点不可言说的狡黠道：“阿宸的心，跳得好快。”
　　陆宸心下更慌，又强压着不显在脸上，拍了拍他道：“放手。”
　　薛缈见他似乎不大高兴，便立刻松了手，端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答应你，愿意一试。”

　　因着并不知晓那小厮的来历，又恐是有功力在身的高手，陆宸并不敢藏在室内等待时机，只能如前次一样，轻巧爬上屋后的那颗弯曲树身，从气窗外窥伺里面的动静。
　　他眼见那小厮提着食盒进入，便仔细记下他的面容，却发现这人与前次的已不是同一人，如此这般，陆宸便知薛家的家主对药饮之事非常看重，频繁更换送药之人便足以证明。
　　待那小厮出门，陆宸便急忙从后门进入，一进门便见薛缈神色恍惚地凝视着地面，肩膀不自然地缓慢抖动，他立刻单手托住他下颌，轻轻施力令他张口，另只手探进他口中触碰喉咙深处，片刻便见薛缈眯眼皱眉，弯腰呕出墨色液体来。
　　陆宸并不敢让药液落在地上，直接翻开衣襟轻轻覆在薛缈口鼻，令他全部吐在自己衣服上，所幸那药饮气味清淡近乎于无，并不会让人发现。
　　薛缈呕了两口便停下来，眼瞳略微恢复了些清明，抬眼见陆宸满脸担忧，衣襟上满是墨色药汁，不由道：“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陆宸见他清醒才松了口气，替他擦干净唇角汁液才道：“我一会便丢进灶膛烧毁，免得叫人发现，既然此法有效，日后便可如法炮制。”
　　薛缈看他半晌，眼神忽闪似乎又陷入茫然，他慢慢抓住陆宸衣摆道：“阿宸……喜欢吃桂花糕吗？”
　　陆宸见他有异，便知是残余药液影响，不禁心下酸涩，温柔道：“我虽不喜甜食，但偶尔少食些也可。”
　　薛缈瞧他半晌，忽然笑了，“原来阿宸会这样与我说话……”他突然抿唇，神色委屈，却又不敢声张般道：“阿宸说话很凶……但我知道，他并非刻意，他定是受了许多委屈，所以那样冷冰冰的……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陆宸闻言失笑，只好矮下身，拍了拍他手腕道：“你怎的知道？”
　　薛缈似乎思索良久，神色认真，“他的眼睛很好看……寒潭落星便是如此……可是他的眼里没有笑意……”他凝视着陆宸面容，突然伸手捧住他脸颊，“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陆宸心下酸涩，却又涨满难以言喻的暖意，只伸手覆在少年手背，慢慢道：“日后，我便只对你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