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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中鸟雀 薛缈没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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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缈便已可起身去书房,他方一进门,便见陆宸早已到了,正背对着他侧身站在书架旁,捧着一本书仔细翻阅。清晨的阳光斜斜罩在他一侧肩膀,将他宁静侧脸也分割开阴阳两侧,他素来冷淡的面容沐浴在熠熠晨光中,竟多了些温暖柔和的昳丽来。薛缈默默看了半晌,心下便也能想象出他长大后必定是风采奕奕的翩然公子,不觉想到自己孱弱之身,生出几分落寞来。
“你来了。”陆宸偏头看他,遂放下了手里的书,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除了面色尚有些憔悴,并无其他不妥,才稍稍安下心来。
薛缈见他关怀,不由得多了些雀跃,垂眼道:“所以说你还是温和说话更好些。”
陆宸并不接话,只道:“我看过你平日读的书,皆是治国定策之类,可你至多也是批示账目指示银钱走向,我便想,你可是瞒了些什么?”
薛缈微微一怔,却也并未有所动摇,只攀上高椅取了一本书翻开,慢慢道:“我见姑姑今日看我的神色,便知你昨日定是说了些什么,你如此问,便是刻意打探。”他抬眼,望向陆宸的神色多了些探究的意味。“知与不知,那么重要?”
陆宸瞧着他,胸口又有抑制不住地焦躁缓慢烧了起来,“你究竟在做什么?”
薛缈沉默良久,日光倾斜,缓缓照在他一侧眼眸,便隐隐显出一些琉璃色泽,“有些事,不知比知道更幸福些。”
陆宸嗤笑,“我却不知,你竟以为这是幸事。”他话一出口,便见薛缈抬眼看过来,那瞳色清浅犹如琉璃,他喉咙一滞,刺心之语便再也说不出来。
薛缈浅浅一笑,“你知晓我饮药之事,所以你想知道如何阻止,但是这其中利害盘根错节,卷进来定不会是好事。”
陆宸看他良久才道:“你早已知道,也早已想过,却放任至今?”
薛缈看着他焦躁神情,心下却是被人关怀的酸涩感动,终究还是道:“我只是略聪慧些的凡人,力有不及。”
陆宸并不肯罢休,一步上前握住他手腕道:“略聪慧,也已优于旁人百倍,如若你肯,逃出生天又有何难?”
薛缈的神色有一瞬的动摇,他纤细手腕握在陆宸掌心,只觉得皮肤一阵滚烫,那些晦暗时光里孤身挣扎的痛楚便像是溃于蚁穴的洪流四散开来。他抿唇,勉强挤出些笑意,“那终究是我父亲。”
陆宸冷笑,“让你日日饮下杀身毒药的,也算是父亲吗?”
薛缈的喉咙里一阵滚动,眼眶泛起潮红来,“别再说了。”
陆宸见他动摇,继续道:“今日的药饮,如何才能躲过?那个送药来的小厮可是耳目?”
薛缈半晌方才抬头,淡淡笑道:“谢谢你。”
陆宸一怔,他长大的地方不夸张地说已算是人间炼狱,尔虞我诈,欲望横流,那些苦苦挣扎于命运与苦难折磨的妓子们,每每在生命尽头油尽灯枯之际也会露出这样纯粹而释然的神情,虽然缘由不尽相同,但陆宸却知晓,那神色里是如何的凄惶痛楚。
“为何谢我?”陆宸心口的灼热焦躁在一瞬间平息了,他已知薛缈定知晓这些内情,但却未想过他竟能如此平静的接受,他恍惚中将他的神色与那烟柳巷中凄惶微笑的某个女子重叠,心下突然生出莫名酸楚来。
“我知道你关怀我,除了姑姑,没人这样在意我,我很高兴。”薛缈神色恢复如常,浅色瞳孔漾满笑意,那一瞬,陆宸便知晓,他是真的愿意如此且不打算有任何反抗。
都是半大孩子,却都已在凉薄世上过早长大,言毕两人皆是沉默,却是薛缈先开口道:“薛姑姑只知我饮药之事,其余不知,她年事已高,便不要再卷入他人。”
陆宸神色冷淡,垂眼凝视着他掌心里少年纤细手腕,并未做声。
薛缈小心翼翼地觑他神色,轻声道:“你生气了?”
陆宸抬眼,黑曜般的乌墨眼瞳凝视他,“如此轻易放弃,又是为何?”
薛缈露出无奈神色,“本是与你无关的事,你又是为何?”
陆宸闻言一怔,迅疾松开他手腕,转身便向门口走,薛缈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伸手拽住他手臂急道:“别,我言语有失,你不要和我计较,不要生气不理我,我才刚能下床走动,许久没人陪我说话了。”他凑近去看陆宸脸色,讨好道:“阿宸,我有骆斌的新作绘本,给你看好不好?还有昨日刚买的桂花糕,给你吃,不要生气好不好?”
陆宸不为所动,俊朗面容如覆霜雪,想来是方才薛缈的话戳了痛处。薛缈自小只与妹妹相处过几年,六岁往后便是独居于此,他没有与人交往的经验,也不知如何去哄一个比自己年纪稍大的男子,只无措死死握着他手腕,垂眼道:“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你不要冷着脸不说话好不好?我虽然通晓书本古籍,诗词绘画,但是我不懂如何与人说话,我给你赔罪,你可原谅我?”
陆宸绷着面容,心下却是极怒,他气薛缈不知世间险恶任人摆布,却更气自己势单力薄,竟也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能任由他一碗碗的毒药喝下去,心甘情愿地任人驱使磋磨,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油尽灯枯。
“你们为何便是如此待自己?明明……”他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立时抿唇不言,心下却又不忍再说刺伤薛缈之语,只能满腔气极甩开薛缈出门离去。
“你们……?”薛缈虚虚握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垂眼轻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