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遇之失而复得》唐愉

4、后天鬼子

　　陆宸便在那午后昏黄的光线里，在薛缈的卧榻旁守了一个下午，他倚在红木雕漆的床栏旁，掌心里握着薛缈滚烫的手，即使薛缈已在病痛中熟睡，也并未挣脱开来。
　　他饮药的事，终究还是被薛缈糊弄了过去，陆宸凝视着少年烧的通红的侧脸默默地想，这个看似聪慧绝顶可以精于算计的人，实则破绽百出，千疮百孔。他不愿提及自己的生父，也不愿提及每日的药饮，甚至也接受了寻常人难以接受的即将毛发皆白的未来。他到底，为了何种目的做到这个地步？又到底，为了什么甘愿困守在这硕大的鸟笼内，终日只做一只豢养的金丝鸟雀？
　　“你怎的还在？”薛姑姑端着一盆清水进门，抬眼便见陆宸，后者只淡淡看他一眼，并未理会。
　　薛姑姑见他如此也未理睬，只径直入内，将水盆放在桌上，回首看时，便见陆宸掌心里握着薛缈的手，她一怔，沉默了片刻才道：“少主似乎很看重你。”
　　陆宸本无回应的打算，只淡漠不言。薛姑姑不以为忤，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少主六岁掌事，便和小姐分开，终日孤身一人，所以难得见人来，便如此欢喜。不过你也需明白自己的身份，莫要失了尊卑，更不要生了歹心，如此便可长久下去。”
　　陆宸闻言嗤笑，“他若失了性命，也必定不是因我生了歹心。”他见薛姑姑脸色忽变，便知自己的推测没错，“你们催着他的性命，何以用我动手？”
　　“你！你这黄口小儿，怎的胡乱说话？”薛姑姑脸色发白，似乎震惊于陆宸所知所言，“我们何时想要少主性命？”
　　“他的瞳色何以会全白？何以无法凝血？”陆宸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在谈论些寻常琐事，“他日渐衰弱，可真的是因为病痛缠身？”他抬眼，昳丽面容冷若霜雪，“你们，究竟给他吃了什么？”
　　薛姑姑瞪视着眼前的俊朗少年，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方缓过神色，淡淡道：“你可知苗疆巫蛊。”她见陆宸不答话便继续说了下去，“苗疆奇诡，向来多奇人异事，此间有一事便是鬼子。鬼子，为鬼与人类之子，天赋异禀，有些聪慧绝顶，有些力大无穷，总归是异于常人百倍，更优于常人百倍。但人鬼殊途，能产下鬼子的人几乎没有。”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红，“所以便有了后天将人子变成鬼子的法子。”
　　陆宸生于烟花柳巷，那里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皆有，便也略有听闻到这些奇人鬼事，但他一向以为那只是区区的坊间故事，所以当他听闻世上真的有将人子变为鬼子的方法，还是吃了一惊。
　　“你这样问，我便知你已知晓了这些秘密。”薛姑姑凝视着薛缈昏睡中的侧脸继续道：“少主出生时并未天赋异禀，而是靠那些药饮改变体质，催化灵慧，变成后天鬼子，但这些他并不知晓。”
　　陆宸几乎冷笑出声，“他不知晓？你们当真以为，以他的聪慧竟然不知晓那药饮会要他性命？”
　　薛姑姑脸色发白，良久才道：“你是说……”
　　陆宸见他神色非假，便知此事她当真不知，“为何要他变成鬼子？薛家金玉鼎盛，还需银钱吗？”
　　薛姑姑强自稳定心神道：“因为一个异常聪慧的鬼子，能颠覆整个公府世家的格局。”
　　陆宸闻言嗤笑了一声，淡淡道：“若他断了药，会如何？”
　　薛姑姑道：“家主只说断药便会断送性命。”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可是当真如你所说，那药饮真的会伤了少主性命？”
　　陆宸瞳底皆是冰雪，“强行改命，便需代价，我猜他也知晓。”他恍惚中回忆起初来时薛缈那个艰涩的浅淡笑意，那时他只以为是公侯世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的撒娇脾性，却不知那是一个十岁少年对自己已知命运的无奈怆然。
　　“如若我知晓，我定不会……”薛姑姑眼里含泪，凝视了薛缈片刻道：“家主虽待少主凉薄些，却也不至于害他性命，你所说的，我并不能全信。“
　　陆宸神色如常道：“区区工具，何以谈性命？他的性命不过是损耗品，能用多久便是多久罢了。”
　　薛姑姑瞧着眼前这个面容昳丽却屡屡口出恶言的少年，半晌才道：“你又如何得知？你不过是……”
　　“我不过是烟柳之地的贫苦孤儿，你们说一便是一，只要吃饱穿暖便是听话的狗，如若不然，我无身家背景，捏死我也不会比捏死只蚂蚁更费力些，对吗？”陆宸凝视着昏睡中的薛缈，片刻后才抬眼，神色冷淡。“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们正说着话，便见卧榻上的少年迷蒙着睁开眼，低低唤了声：“阿宸？”
　　陆宸闻声一怔，心口忽地一阵奇异悸动，他自小依附于柳巷内的妓子，接触的便都是些酒肉恩客，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脏兮兮的下等仆役，根本不配有姓名，向来也只被唤做打杂的、脏小鬼之类，却从无人好好地唤他的姓名。
　　阿宸，简单的两个发音，却似乎带着奇异舒缓的暖意，让他也生出了些微地感动来。
　　薛缈见他不答话，便握紧了手道：“我是不是捏疼你了？抱歉，我就这么睡着了。”
　　陆宸凝视着少年潮红脸颊，掌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在毕剥燃烧，他忽地心跳如鼓，忙垂脸道：“无妨。”话毕他犹豫片刻，还是抽出了手，淡淡道：“可好些？”
　　薛缈自是未见过他如此温和模样，神情里多了些雀跃欢喜，“好些了，只是身上湿黏，想沐浴清洗。”
　　薛姑姑闻言忙敛去神色道：“我这便命人打水，少主稍候。”

　　待沐浴浴桶装满水已是一刻后，薛姑姑将薛缈扶起身，便往屏风后去了，陆宸收拾了薛缈换下来的汗湿衣物，便想回去侧厢房，却不想薛缈在屏风后低声道：“阿宸，你不一起吗？”
　　陆宸一怔，下意识道：“我回去仆役处自会清洗。”
　　那边沉默了一会道：“薛姑姑这会便要去清洗衣物，我若摔倒怎么好？”
　　陆宸皱眉，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到屏风后道：“只这一次。”
　　薛缈浸在没颈的热水里，眼瞧着薛姑姑转身出门，便眯眼向他露出一个笑意，陆宸心知这是毫无理由的撒娇，却也无法冷漠拒绝，只无奈道：“你自己洗好，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不舒服叫我便可。”
　　薛缈得逞，便点头应允。陆宸转身往外走，却不经意看到他雪白脖颈上几处奇异的红色暗纹，犹如蛛网般四散向头脸的方向蔓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