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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诡异药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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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陆宸与薛缈的关系似乎也融洽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在这瑰丽华楼之内,又是可以轻易背万字千书的神童,筹谋算计必是常事,虽然他自身并没有任何可以被图谋的价值,但是有时候,没有价值也便是极高的价值。然而这几日他伴在薛缈身侧,与他一起读书写字,看他待人接物,却是真真的普通寻常,甚至多了些难得的真诚温善。
他并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如此纯良温善之人,如不是傻子,那便是演技卓越,伪装的严丝合缝了。他日日看着薛缈带着笑意对人温和低语,心下却是嗤笑,打定主意定要探探他的虚实。
因着陆宸日日陪伴,所以对薛缈每日要做的大小事宜都了如指掌,大到他批示府内账目指点钱银走向,小到他吃饭睡觉写字读书,都有极严谨的时间限制。但是在这所有的事务之中,唯独每日有一个时辰薛缈必定屏退旁人独处。且陆宸曾见有人自后堂进入,提着一个黑色的食盒,如若是寻常吃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如若薛缈有所秘密,那必定和那盒内的东西有关。
这日午后,薛缈批示完账目便随那仆人去了后堂,陆宸按照薛缈指示将账本分类归集后,便悄悄跟在两人身后,沿着此前已经摸踩好的一处歪脖树轻巧攀爬而上,缓缓贴在房檐下一处窄小气窗旁,屏气向里面张望。
不多时便有仆人从后门入,进了门便打开一个黑漆食盒,取出里面一个青色瓷碗,恭恭敬敬放在薛缈身前的小桌上,然后垂手而立,并未退出。
陆宸的方向背对着薛缈,自是看不到他的神情,虽然他知道这小团子病弱常常喝药,但寻常药石必不需要如此,那碗热气飘袅的黑色药液,定有什么蹊跷。
“请少主饮药。”那仆人垂着脸,声音平缓,似是没有感情的泥胎木偶。
薛缈微微动了动,片刻才道:“父亲可安好?央儿何日可以到府?”
那仆人不答一语,只重复道:“请少主饮药。”
薛缈沉默了片刻,依言拿起瓷碗道:“央儿到府那日可否停药?饮药后神思昏聩,无法见人,不大方便。”
那仆人也不抬头,只道:“停药可伤及性命,少主可知?”
“我知。”薛缈淡淡点头,“我只想陪央儿一日,我长久不见她,甚是思念。”
“家主吩咐,不可停药。”那仆人言毕,又继续道:“如少主坚持,小的便得罪了。”
薛缈微微垂眼,半晌才道:“知道了。”
陆宸在窗外听了半晌,大致也猜到了些内情,如若这药只是医治薛缈的病症,那么必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且听薛缈的意思,那药他并不情愿每日饮用,甚至有很严重的副作用,但是停药却可能伤及性命。以薛缈的聪慧,必然不会拿自己性命玩笑,要么是那仆人的言辞掺假,要么是薛缈知道了些许内情,但不管是哪一种,这碗药里都必定有大文章。
他思忖片刻,便见那仆人提着食盒出了后堂,薛缈侧身躺在卧榻上,身体不自然地发着抖,人却闭着眼昏昏沉沉,似乎并不清醒。陆宸看了半晌,心下却觉出这里的情谊凉薄来,不觉对这小团子多了些怜悯。
次日清晨薛缈便没有到书房,陆宸等了半日便去他卧房查看,才知薛缈早起便呕吐高热下不了床,他床边侍立着那位之前动手掌掴他的中年姑姑,正悉心照料着。
陆宸因和薛缈亲近,那薛姑姑便也再没为难他,见他进门查看也未阻止,只道:“少主病着,你便自行在书房清扫便好。”
陆宸虽未对她心怀怨恨,但也不需看他眼色,便冷淡道:“我只受薛缈吩咐。”
薛姑姑闻言一怔,“你怎可直呼少主姓名?怎的这样没规矩?”
陆宸面容昳丽,冷着脸时却是寒若冰霜,他抬眼瞧着她,慢慢道:“何时轮到你与我说话?”
“你!”薛姑姑在薛府日久,哪里受过此等对待,举手便要打,却见她身侧卧榻上昏睡的薛缈微微睁眼道:“姑姑,莫要打他。”
陆宸转脸,便见那小团子烧的脸颊潮红,额头上满是细腻汗水,黏着些许散乱的乌墨长发,他吃力地睁着眼,纤长睫毛下眼瞳是浅淡的棕色,嘴唇焦灼起皮,也是一抹潮热的深红。
他瞳孔的颜色却是比前几日见时更加浅淡了,陆宸心下暗想,脑中却似乎有什么缓慢成型,薛缈所言的毛发眼瞳皆会纯白,怕真的不是虚言,而这变化,应该也与那碗药脱不开干系。
薛姑姑见他难受,也不免心疼,只连忙取了湿帕子替他擦拭汗水,淡淡道:“少主,我且取些水来。”
薛缈无力点头,只轻声嗯了声,他抬眼见陆宸站在床边,瞳底有了些喜色,吃力道:“我今日去不了书房,你过来坐。”
“你知道?”陆宸并未动,只凝视着他道。
“什么?”薛缈不知所以,眨眼道:“知道什么?”
陆宸见他呼吸都十分艰难,不由得生了隐隐的焦躁,“你的眼睛,颜色更浅了,你却知道是为什么。”
薛缈沉默片刻,慢慢道:“我给央儿的芍药花佩编了一个穗子,放在那边桌上,你瞧瞧可在?”
陆宸默默生了些怒意,“可有人说过你转移话题的能力奇差无比?”
薛缈费力地喘息了片刻,淡淡笑了,“我一病,央儿更不知何时才能来了,她的生辰早已过了。”
陆宸见他坚持,又是心心念念自己的妹妹,却不忍心戳他痛处,终是沉默半晌道:”她有你父母照顾,何须担心?“
薛缈似乎是头一次听见陆宸如此温和讲话,神情里带着喜色笑道:“你却是第一次如此说话,如果能笑一笑,定会更好。”
陆宸闻言看他,却见他神色坦诚,不由得有一瞬微微生了些无措的羞赧来。
“那不是我生身母亲。”薛缈垂眼继续道,“我与央儿的生母久病,父亲他……”他顿了顿,“父亲是个循规蹈矩极重规矩的人。”他慢慢抿唇,似乎不想再说。
“不是每个人都可做父母。”陆宸在他床边坐下,垂脸看他:“我长大的地方,抛弃子女,买卖交易的甚多,不足为奇。”
薛缈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按在了陆宸手背,“你的手好凉啊。”他眯眼恍惚道,似乎是舒适得舒了口气,“我现在很烫,暖一暖你会不会好些?”
陆宸天生体温便较常人低些,此刻手背上有如火烤,几乎叫他坐立难安,但他抬眼便见薛缈抿唇凝视着自己的手背,眼眶有湿润的潮红,便突然狠不下心甩开他了。
那是忍耐哭泣的神色,陆宸垂脸凝视,他原以为这小团子生养在公府世家,金尊玉贵,百般的娇生惯养,但是他每每只见他受了委屈,却从未见他哭泣落泪,瞧着软糯可欺,实则坚韧不逊。想来,这不寻常,不仅不是好事,反而是累身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