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遇之失而复得》唐愉

17、夜谈 他闭眼，片

　　那大夫是从城内名医馆处请来的老手，据说此前也是在紫禁城内伺候过的御医，现下上了年纪，便辞了官在城内大户人家间往来看诊。他只堪堪把了陆宸的手腕片刻，便神色凝重，似乎不可置信般又反复几次，才低声道：“这位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薛缈瞧着陆宸在昏睡中辗转不安，又闻大夫如此说，便更是担忧，待出了外间，那大夫才道：“这位公子可是服用了什么不妥的药物？近期是否有特别的病征？”
　　薛缈摇头，道：“他说偶会如此，但一般几天便自行痊愈，也不会有任何不舒服处。”他神色焦灼，继续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夫道：“这位公子的脉息极热，好似他虽未活动，但身体却在没日没夜地活动般，如果不是药物催化，那便是身体因为某种原因在急速地生长，却并不是什么疾病。”
　　薛缈一怔，“他此前曾受仗刑十三，是否是这个原因？”
　　那大夫捋了捋胡子，斟酌道：“他花了多久便痊愈？”
　　薛缈道：“一月。”
　　那大夫略惊讶，“寻常人受十三仗躺上一年都嫌短，这位公子的身体饶是比寻常人强健，一月也太短。”他随即转头对着陆宸端详再三，道：“可当真是奇才，这样的身体，若是征战沙场，怕是早已功成名就也说不定。”
　　薛缈闻言便想起陆宸环绕全身的黑色云纹，以及那忽然出现的鬼角，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道：“多谢大夫，如果方便，还请开些药来，至少可以令他舒服些。”
　　那大夫点头，片刻便写出一道方子，再三叮嘱了熬制方法，才提着药箱离去。
　　给陆宸服用的药虽皆是些清热止痛的药材，但薛缈也不敢假手他人，便提了一个小炉子到侧厢房内，用蒲扇扇着风为他煎药。
　　薛钰在旁瞧着，笑道：“怎的你对他如此上心？”
　　薛缈淡淡道：“他如何待我，我便也如何待他，只是不知兄长父亲皆对他侧目，是缘何原因。”
　　薛钰抬眼瞧了瞧门口墙壁上悬着的一只金色鲤鱼灯，慢慢道：“三弟如此聪慧，有些事便不必问了，现今父亲对你颇注目，自然身侧人也多一重为难，需得谨慎才好。”
　　薛缈点头，又道：“前些日子央儿曾来探望，多谢二哥照顾。”
　　薛钰莞尔，“你我兄弟，她也是我妹妹，谈何照顾，虽大哥顽劣些，也不会太过，我自会看顾。”
　　薛缈心下感激，道：“我知二哥的难处，多谢二哥眷顾。”
　　薛钰点头，见陆宸未醒转，便与薛缈聊了些家里琐事，至日落西下方才离去。

　　陆宸醒转时，已是夜幕西沉，房内燃着一盏灯，光线昏黄，他勉力睁眼环顾，却见榻下桌边有一只小巧药壶，正兀自咕噜咕噜地冒着白色热气。那药壶边上坐着个娇小人影，正打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薛缈……”陆宸低哑唤他，便见那人影迅疾站起，快步走近塌边道：“好些了吗？”
　　“已无事。”陆宸向上半靠着床栏，眼神却看向他脖颈上的青紫淤痕，温柔道：“可还疼？”
　　薛缈摇头，伸手拉过陆宸手臂，撸起他袖子查看，却见那黑色云纹已然消失不见了。他斟酌再三，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问和猜想问出口，只道：“我煮了药，你喝一些会舒服一点。”
　　话毕他转身取药，复又返回塌边，将青瓷碗放进陆宸掌中，他瞧陆宸喝了两口，又探手摸了摸他额头，觉得温度退下了才安心道：“确实好了。”
　　陆宸凝视他灯影幢幢下的面容，虽是少年稚嫩，但也已有了俊朗的轮廓，被那鹅黄灯光罩着，便只让人觉得心下有如被温水胀满，缓慢生出花苞来。
　　“怎么了？”薛缈见他恍惚，不由担忧，“可是哪里痛了？”
　　陆宸摇头，垂眼道：“只是与我姐姐有所相似。”
　　薛缈第一次听他提起亲人的事，不由好奇，“你尚有姐姐？”
　　陆宸淡淡道：“并非亲姐，是在勾栏院时待我极好的姐姐。”
　　薛缈道：“现在可还在？我可叫人赎她。”
　　陆宸抬头，凝视薛缈片刻，微微含了笑意：“你却总是为他人想。”他顿了顿，继续道：“她已过世了，她本以为会娶她的人负了她，她选了一条不会再痛的路。”
　　薛缈闻言垂眼，半晌才道：“所以你那时那样生气，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陆宸点头，话毕便是一阵沉默，薛缈看他神色十分消沉，便调转话题道：“那个雪像可是你堆的，可是我？”
　　陆宸一怔，随即点头。薛缈方才在榻下煎药许久，这会儿才觉脚冷，他见陆宸恢复如常，便脱了靴子爬上榻来，轻车熟路地钻进陆宸被窝里，嘀咕道：“好冷好冷，方才还不觉得，一提到雪像便觉得了。”
　　陆宸见他又爬上榻来，也没阻止，只将喝空的青瓷碗放在床头，仔细道：“侧厢房并无暖炉，不如回去缥缈阁暖和些？”
　　薛缈哪里肯走，只合衣躺下：“累了，便不走了。”他瞧一眼陆宸，眯眼道：“阿宸可想过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
　　陆宸一怔，“何以这样问？”
　　薛缈轻描淡写道：“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阿宸。”
　　陆宸沉默片刻，“从未想过，便是……”他下意识地望向门边墙壁上那只金色的鲤鱼灯，“便是如此的便好。”他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方想解释，却见薛缈乖巧躺在身侧，只从被沿露出脸来笑道：“如此的是什么样子？”
　　陆宸一怔，耳尖蔓起潮红，勉强镇定道：“尚未想过，并不清楚。”
　　薛缈却不依不饶，“你方才明明是想到了的，怎的又不说？”
　　陆宸拗不过，便只好道：“夜深，睡吧。”说罢便挥手灭了灯，矮身躺好。
　　薛缈见他如此，心下便觉好笑，却也未拆穿。只翻身盯着陆宸脑后蜿蜒的墨黑长发默默担忧，那些不详的黑色云纹，偶发的急速生长，异于常人的气力，还有那只墨黑鬼角，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如果那个真正的鬼子就在他身边，如果阿宸便是那个众矢之的。他心下发慌，不敢再想下去，以杜飞鸢那乖戾狠绝的性子，太子那般急功近利的脾气，如果阿宸真的便是鬼子，那么他便会九死一生。
　　他闭眼，片刻在黑暗中睁眼，心下已决，他至少要有一个应对之策，完备到毫无破绽，以便让他可以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