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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州秦家 苏州园林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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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秋凉,进入九月后,上海终于不再炎热,街上的行人都纷纷添上了外衣,高档的商店还上了新款的呢绒大衣,橱窗里的假人模特僵硬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
“玛丽小姐,你的裙子可真好看呀,是在哪里买的呢?”
“哦,这可是我在巴黎旅行时候买的呢。”
“真是不错呢,晚上舞会一定会有很多先生请你跳舞。”
小容舒一本正经地和自己的洋娃娃在办茶话会,洋娃娃玛丽是哥哥送的生日礼物,在舶来品商店里买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娃娃,还会眨眼睛呢,所以小容舒就给她取了一个外国名字——玛丽。
肖太太在一旁忙碌地为小容舒收拾衣物,嘴里念念有词,生怕自己遗忘了什么,入秋后天气转凉,衣服大多厚实,皮箱子险些关不上,肖太太想想又拿了个小箱子,把大皮箱里的东西匀了些出来,又往小箱子里添了洗漱品小玩具和头绳,直到两个箱子都满满当当的,才心满意足。
她身心疲惫地坐在小容舒的小床上,呆呆地看着小容舒自顾自地玩着,忽然对这孩子有些牙痒痒,自己对即将来到的离别这么伤感,几宿地难以入睡,可孩子却像个无事人一样,每天依旧该玩玩该吃吃,根本没有离别之感。
小孩子总是没心没肺,开心和伤感总是来得突然且急,去的也飞快,有时候父母总担心孩子离开自己会有多难过,可后来才发现,孩子的独立是在离别后就长成的,真正放不下的其实往往是父母。
“囡囡,你过来。”肖太太把女儿唤到身边,怜惜地抚摸着她,温声说:“等去了苏州要好好听敏姨和哥哥的话,不要惹事给人家添麻烦,好伐?姆妈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想姆妈了,就给姆妈写信。姆妈和爹地很快就会回来的……”
肖太太有些讲不下去了,这是第一次和女儿分离,越想她越不愿意去那什劳子的北方,只想在家里时刻抱着自己暖暖的香香的女儿。
小容舒懂事地摸摸姆妈的脸,把自己的小脸蛋贴在她的脸颊旁边,小声地说:“姆妈不要难过,囡囡会乖乖的,姆妈也要照顾好自己和爹地哦。”
肖太太听罢立刻侧过脸,掩住自己泛红了的眼圈,说来也奇怪,肖太太当母亲前,也是个直爽痛快的人,都说为母则刚,可她当上了母亲后,怎的反倒更多愁善感起来。
“太太。”周妈妈敲敲门,在屋外唤着:“少爷来接小姐了。”
“知道了!”肖太太擦擦眼角,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笑着说:“哥哥来了,囡囡快去找哥哥去。”
小容舒没有像平常一样飞奔去找哥哥,而是安静地牵起了肖太太的手,等着她一同出去,肖太太欣慰极了,狠狠的在小容舒的脸上亲了一口。
已经是黄昏时分,荣诚站在大门口,百般聊赖地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怀表,夕阳残血,印在大地之上,令人徒生荒凉之感。
“诚儿!”“哥哥!”肖家母女俩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荣诚抬起头,面露笑意,一把接住跑过来的小容舒,幼稚地和她互相做着鬼脸。
“你一下课就过来了?”肖太太见荣诚还穿着中学的制服,戴着学生帽,忧心忡忡:“先前你跟学校请了长假去了趟南京要搞革命,现在才回学校没多久又要去苏州,这多耽误学业呀?”
“无碍,我回了苏州,秦家也是请了先生在家中教学的,不会落下功课的。”荣诚最怕干妈的唠叨了,忙解释着:“家中和学校打过招呼,学校是知道我的情况,我又天生聪慧,这都算不得什么问题。”
肖太太被他给逗笑了,戳了戳他的额角:“哪有人夸自己天生聪慧的?不知谦逊。”
“你干爹还未在外办公,也就不送你们了。我让周妈妈跟着,照顾囡囡的起居,你也多照顾着点她,干妈也放心了。”
“知道的,干妈。”荣诚捏捏怀中丫头的脸蛋:“快跟姆妈说再见。”
小容舒刚才见到哥哥的开心都没了,闷闷的,依依不舍的看着姆妈,似是在用眼神说自己舍不得姆妈,自己不想走了。
肖太太一见她这小表情,心都化了,眼圈一红,忙拿香帕遮着。
“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再过一个月你们就又能见着了啊!”荣诚有些啼笑皆非,暗笑这一大一小的女人,真是感情充沛,好像在演电影一样。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什么生离死别!”肖太太急了,手里甩着香帕就往荣诚胳膊上拍:“快呸呸呸,把这些个触霉头的话都呸掉。”
“呸呸呸,都怪我净瞎说!”荣诚佯装着就往自己脸上打,声音清脆地啪了一声,有害得这一大一小慌忙拦下,免不得又被一通好说。
眼见着太阳都要落山了,还要赶火车,肖太太这才催促着赶着他们上车,好像刚才磨蹭着要多嘱咐两句话的人不是她,而是荣诚似的。
荣诚带着容舒钻进了车,车子一发动,不一会儿,站在府前的肖太太的身影就渺小得如同尾气带起的一颗沙粒一般,小容舒趴着车后窗,怔怔地落下了两行泪。
上海火车站。
天色黯淡,来往的人较白日更少,荣敏早在车站等着荣诚等人了,火车已经轰轰作响,煤烟融入暮色,眼看着就要启程了,荣诚才姗姗来迟。
“怎么这么迟?再晚些车都要开了。””荣敏放下心,命下人提起行李,匆匆登上了火车。
“干妈唠叨了几句,就有些延误!”火车轰鸣,荣诚一面抱着小容舒奔跑,一面在喧闹中扯着嗓子回答母亲的问题,他把孩子递给了火车上的下人,自己长腿一跨,跳上了火车,挤进了开始行驶的车厢。
火车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鸣叫,哐哐哐驶向黑夜中的远方。
半夜亥时,苏州。
夜已深,苏州秦家老宅却依旧是灯光辉煌,大门前的红灯笼在夜幕中如此的温暖,一辆福特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秦府门前。
候在门外的老管家立刻上前把车门打开,荣敏踏着高跟鞋先下了车,接着就是一个隽秀的少年荣诚小公子,小心翼翼地护住了怀中的孩子,低头下了车。
“老秦,你怎么亲自在这儿候着?外面也忒冷了,身子骨受得了?”荣敏和颜悦色地对着老管家说。老管家也姓秦,是秦家出了五服的旁支,不过他家这支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族中怜悯,就把几乎饿死街头的他接到本家理账管家,一晃就呆了有四十多年,也成了老人了。
老秦弓着背,谦卑地笑说:“奴身子骨贱,不怕冷,就怕耽误了接夫人大少爷,所以特地在门口守着,老爷也在大厅等着呢。”
他们一同跨过了秦府高高的门槛,碎步向内院走去,荣敏一听,皱紧了眉头,语气不由带上了责备:“不是让他别等了吗?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他也不怕伤身。”
谁都听得出来这责怪之外关心的意味,大家都不由会心莞尔。
“对了,为容舒小姐备下了房间吗?”
“备着呢备着呢,就在见云雅苑,我们一接到夫人的信就立刻派人去将房间打扫出来了。”
“那就先把孩子送去休息吧,在火车上她就睡着了,估计是累着了……”
“是的,夫人,那让下人把容舒小姐先送过去?”
“不用,见云雅苑离大厅不远,我们先送容舒过去吧,这孩子见生人容易害怕。”
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萦绕,小容舒在荣诚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她眨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大清,像是蒙了一层轻纱,她只能看见黑色中有无数的灯笼在散发着温柔的光芒,漂浮在半空。
他们一直在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的厢房中还有亮光,映着人影,闪闪烁烁,还有流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月色下树影交错,有人在窃窃私语,朦胧地可以看到院落里假山的轮廓,小容舒看见在灌木丛里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盯着她,可一眨眼又不见了。
睡意昏昏,一切模糊,私语、人影、灯笼和绿眼睛,恍若误入另一个世界,又有些不知所以,飘飘然的庄周梦蝶之意,早已不知自己是谁,是月光?是假山?还是那黑暗中流水之声?
小容舒又在哥哥的肩头睡着了,这次是真正的熟睡了。
明晃晃的光透过纸窗射了进来,照得一屋都明亮至极。
小容舒不耐地翻了个身,将头侧向墙壁里接着睡觉,这样就不会被讨人厌的阳光晃着眼了。
可是光好像会追着她跑一样,转了个弯又到她侧脸上,在眼皮上直打转晃悠。
小容舒哼哼两声,干脆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这时,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嗤的笑声,小容舒才觉得不对劲,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就看到一张圆脸正放大了一样凑在自己的床头边,好奇地看着自己,两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停顿地安静了一会儿。
“啊!!!”小容舒立刻腾地坐起来,扯着嗓子喊起来。
光斑还跟着她,依旧在她的眼角处晃悠,小容舒这才发现屋里还站来了个男孩,手里正拿着块玻璃,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折射到她脸上,男孩一见她坐了起来并开始尖叫,立刻慌乱地将玻璃藏在了自己身后。
“嘘!”圆脸小官官一手捂住了小容舒的嘴,眨巴眨巴着眼,小声地说:“别叫,我,我们就是来找你玩的。”
“对对对。”另一个男孩收起刚刚恶作剧的笑容,换上了副温顺的表情,努力地想要让小容舒放下戒备。
小容舒这才发现她待着的这个厢房完全是陌生的,红木梅花架子床,床帘轻纱垂四面,葡萄藤雕花隔断,簪花仕女图样式的屏风,窗外的院落是竹影光斑,窗台边是妆台镜奁梳篦胭脂一应俱全,非常传统。
小容舒的表情变得困惑,男孩向圆脸男孩使了个眼色,两人见小容舒没那么激动了,这才把手放下,圆脸小孩笑嘻嘻地站起来,伸出小拳头张开,里面是几颗纸包的糖块,他咧嘴一笑:“喏,给你的。”
“这是哪儿?”小容舒并没有接下糖块,而是双手抱膝,警惕地看着这两个男孩。
两个男孩相视一笑,齐声说:“这是秦府!”
“秦府?”小容舒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苏州秦府!你忘了?”高些的那个男孩补充道。
哦!苏州啊,小容舒想起来了,昨晚坐的火车,半夜来的苏州,这是敏姨的夫家。
“我哥哥呢?”小容舒见一切都那么陌生,连忙询问起自己的哥哥在哪儿。
圆脸小男孩歪头问:“你是问大哥吗?他在松鹤院呢,昨晚他和爹爹聊到了半夜,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呢。”
“大哥?”小容舒有些意外,这才问了个关键问题:“你们是谁啊?”
圆脸的小男孩也是第一次要向别人解释自己是谁,挠挠头:“我是秦正珺。”另外一个男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她问的是你的身份,谁问你名字了?”说罢,他就一本正经地拍拍胸脯:“我是秦府的二公子秦正砚,和你荣诚哥哥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又指了指圆脸的小男孩:“这是我弟弟,正珺。”
同母异父?那他们就是敏姨和现在夫君的孩子?荣诚哥哥的亲弟弟?
小容舒这才仔细打量起两个男孩,高些的那个看起来有十岁左右,头发精细地往后梳着,穿着西装衬衫,Y型的黑色背带,配的是米色的短裤,长得一点都不像荣家人,浓眉大眼,可给人的感觉却很温和,唇角总是带笑。
他的弟弟看个头儿应该和小容舒一般大,虎头虎脑的,正珺的眉眼间倒很像荣家直系,不过唇形和哥哥一般温和。正珺穿着长衫短袄戴着个虎皮帽,五官虽俊,整个人却胖乎乎的,顶着张圆脸,像尊小弥勒佛,特别讨喜。
两个男孩站在一块儿,一样的笑嘻嘻,背着手也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们就是想找你玩,娘说了你是小妹妹,让我们多照顾你。”正砚说着。
正珺立刻接话过来:“对对对,我,我还没有妹妹呢,以后你就是秦府最小的了,你还得管我叫正珺哥哥。”他想着都觉得美,露出了漏风的牙,傻笑着。
小容舒一见他的豁牙,噗嗤一声就笑了,正珺也跟着傻乎乎地笑。正砚简直嫌弃死自己的这个傻弟弟了,他摇摇头,故作深沉地摆摆手,冲着小容舒说:“你别介意,正珺这孩子,脑子不灵光,莫吓着你了。”
“你瞎说!”正珺见正砚在新妹妹面前污蔑自己,一下子就急了,瞪圆了眼睛,大声抗议着。
正珺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他凑近小容舒,把手里的糖塞给她,让她吃,小容舒还没刷牙呢,她不肯吃糖,摇摇头又把糖还给了正珺。正珺以为是她不喜欢吃糖,苦恼地挠挠头:“你不喜欢我送的糖呀?”
正砚嗤地笑了:“糖块都是小孩子才吃的,谁稀罕呀!来,容舒,你瞧瞧我送给你的好东西!这可是我的宝贝!”说着,他从身后掏出了一个木头罐子,凑到小容舒面前。
小容舒也好奇,鼻尖抵着罐罐,眼睛盯着罐盖子,正砚神秘兮兮地说:“你可看好了!”
他把盖子一打开,罐底趴着一只乌黑发亮的大蟋蟀,翅膀还在微微颤抖,威武地看着围着罐子的三个孩子。
“啊!啊啊!”一声尖利的喊叫声从惊恐的小容舒嘴里发出,吓得正砚手一抖,罐子都掉地上了,正砚慌忙的趴在地上捉跳出去的蟋蟀,嘴里还大喊着:“黑虎!我的黑虎!”正珺不知所以,也跟着瞎起哄,嘴里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乱喊着些什么。
“嘿!”正砚一声轻呼,高高的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终于抓到了那只大蟋蟀,才松了口气,一双厚实精良的布鞋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抬头,正巧看见荣诚也低着头,神色阴沉地盯着他,吓得正砚立刻爬起来,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着去了。正珺也乖乖地站到自己哥哥身旁,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只有小容舒欢喜地跳起来,奔向荣诚,跳入他的怀中,荣诚也笑了,一把搂住小姑娘,捏捏她的小脸,柔声细语:“小姑娘,哭花脸,羞羞羞。”
墙根站着的两兄弟见这样的哥哥,都看傻眼了。
“哥哥不一样啦。”小容舒歪着头,天真烂漫地说。
今日的荣诚换上了青色中式长衫,刘海也放了下来,柔顺地贴在额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温文尔雅了。
“好看吗?”荣诚头顶着小容舒的头,二人较着劲,小容舒咯咯地笑了:“好看!”
“快去洗脸刷牙去,哥哥带你去吃早饭。”荣诚把小容舒放下,门外候着的丫鬟立刻就默然地捧着水盆毛巾进来了,领着小容舒就去床边的面盆架,伺候她洗漱。
然后荣诚敛了笑意,转身看着两个傻眼的兄弟,他走过去,影子都足以将二人掩得严实,正砚正珺几乎要缩进墙里去了,还是正砚先挤出一个微笑,小声地唤了声:“大哥。”
“你们二人怎么惹妹妹哭了?大老远就听到哭声,怎么当的哥哥?顽劣!”荣诚厉声训着二人,正砚低头不语,正珺可怜兮兮地撇着嘴。
荣诚皱紧了眉,薄唇一抿,眼神一沉,气势就出来了,他负着手,军阀子弟的气质又溢了出来:“整日打架斗殴,逗鸟惹狗,现在连小姑娘都敢欺负了?还有没有风度?平日家里教你们的礼义廉耻都扔哪里去了?”
“没有,我就是像给妹妹看看我的黑虎……”正砚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都不敢直视大哥了。
“黑虎?你多大了?还在斗蛐蛐?”荣诚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听说上次先生让你背书,你三天都没背下来一篇,你还有心思给我斗蛐蛐儿?”
正砚不敢说话了。
“平日里你也不晓得给弟弟树个好榜样,没个正形……还有你正珺,在偷笑什么?你都快八岁了,怎么还像个三岁稚童,没规没矩,上房揭瓦,你看看你鼻涕糊一脸也不知道擦擦。”
正珺连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擦鼻子,抹得鼻子更黑了,荣诚叹口气,把怀中的方帕递给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容舒第一次见哥哥训人,有些好奇又有些怯怯的,她小步地跑到哥哥面前,牵着他的手,软软地说:“哥哥,不要说小哥哥了,不要说了。”
荣诚摸摸小容舒的脑袋,欣慰地说:“丫头洗漱完了,就让丫鬟给你换衣服吧。”
小容舒用头蹭蹭荣诚的小臂:“那哥哥给我梳头!”
“好,哥哥给你梳头。”荣诚笑了,眼底尽是温柔:“那哥哥在门外等你换衣服,再进来梳头好不好?”
可怜正砚正珺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大哥,两个人交换着眼神,委屈巴巴地低头用脚蹭着地。
秦家宅院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堂、楼、厅、轩皆有,面积偌大,山水萦绕,走廊曲折。荣诚抱着小容舒穿过长廊、小院、石子路,有奇峰假山,劲松盆景,半掩着花窗,透过花窗又能看见远处的山丘上的琉璃瓦顶的亭子,这就是中华建筑的巧妙。
白日明亮,小容舒靠在荣诚背上第一次看清秦府,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被这种精巧的美迷得舍不得眨眼。
苏州地大,不如上海寸土寸金,尤其讲究住宅风水样式,秦氏一族又是百年世家,人才辈出,不断扩建府邸,秦府的面积比荣府还大上一倍。
一般大宅门里,各房都习惯在自己的院子里吃饭。可秦家规矩严,旁系不让住老宅,直系的人口简单,老夫人又喜爱热闹,就让大家平时都一同聚在春晖堂的正厅食用三餐。
好不容易荣诚抱着小容舒到了正厅,其他家人早就上了桌,正砚正珺俩皮猴蹦蹦跳跳地钻到了母亲身边。
荣诚跨进了厅内,圆桌主位坐着位雍容华贵,衣饰繁复的老太太,这是秦家的老夫人,依次坐下位的是戴着西洋眼睛,青衫马褂且笑容温和的是秦家如今的主人秦秉实,他身侧是美丽聪慧的妻子荣敏,接着是老夫人年轻尚未离家的小儿子,秦老爷生前遗下的侧室林氏,和她带发修行的女儿,留下的两个座位是备给荣诚和小容舒,老夫人另一侧的位置则是预留给两个小孙子的,老夫人最疼爱两个孙子了,总是要将他们待在自己身旁。
荣诚进来时,老夫人正和两个小孙儿说话,她眯着眼,拉着正砚说:“你这孩子怎么穿得如此之少呢?入秋了怎么还着短裤?”正砚就是个赶时髦的小男孩,嘴上还解释着:“秋老虎暑气正旺着呢。”
老夫人又眯着眼,瞅瞅小孙儿正珺:“这孩子怎么连短袄都穿上了,不热吗?”正珺吸着鼻子认真地说:“吴妈妈说我身体弱,要早做防备,不能见着凉风。”
荣敏被自己的两个儿子逗笑了,这一夏一冬两个季节的穿着,站在一块儿真是逗人。
“老夫人,秦叔叔、姆妈。”荣诚一出声,大家都安静了,齐齐看了过来,小容舒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害羞地躲在了荣诚身后,偷瞄着大家。
“怎么才到啊?快坐下吃饭吧。”荣敏先开了口,虽是责怪的语句,但神情还是愉悦的,家人在旁,总是满足的。
“快坐下吧。”秦秉实扶了扶眼镜,嘴角含笑,冲荣诚使了使眼色,小叔叔也笑着招呼荣诚过去。
“哎!”荣诚牵过小容舒上了座位。
老夫人面色有些冷淡,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她还是很礼节性地对待这个继孙子,只是不如自己的亲孙子这样亲热,她庄重地点点头,算是与荣诚打了招呼。
生煎、糕饼、糖粥、小馄饨和汤面,一应俱全,每个人都选择了不同的食物,食不言寝不语,大家安静又和美地吃完了这顿丰盛的早餐。
“哥哥。”小容舒扯着荣诚的衣角,仰着头依赖地看着他:“我不要和你分开。”
荣诚有些头疼:“乖,囡囡和小哥哥们去玩啊,哥哥还要回去温书,你让小哥哥带你去看看苏州城,去吃点心好不好?”
“不要不要!”小容舒的声音蓦地尖利了,在这个偌大的旧式宅院里,她真正熟悉依赖的只有荣诚,她害怕荣诚不要她,害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儿。
“容舒,没关系的,我带着你玩啊!”正砚好声地去哄着这小妹妹,正珺在一旁笨拙地又开始在怀里掏糖递给小容舒,两人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反倒让小容舒更慌张了,咬紧了唇,眼里浮起了水雾,直摇头地要荣诚抱。
荣敏也劝了几句,见小容舒实在是怕生,就决定由着她去了,荣敏对荣诚说:“别逼着孩子,她若是放开了,自然就和弟弟们玩得来了。”她又转头告诉正砚正珺:“你们自己去玩吧。”
正砚早就不耐烦哄小姑娘了,雀跃一声,迫不及待就跑了,倒是正珺真想和妹妹玩,三步一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泪汪汪的小妹妹,正砚一跺脚,回头一把拽过小弟,急吼吼地就消失在春晖堂了。
荣诚见小容舒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早就软了,见母亲发话,立刻抱起了孩子,心疼地拍拍她的背,叹口气:“哥哥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松鹤院,颜竹轩,竹影绰绰,书舍亮堂,宣纸一铺,笔尖蘸墨,荣诚却迟迟没有下笔,本想练练大字,□□诚此刻却是愁锁眉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报纸,轻声诵读:“武卫军攻克南京,袁世凯大获全胜,或成为第一任正式大总统……”
荣诚的声音愈加低沉,手中的报纸角都被攥得皱巴巴的,浑身起了肃杀之气。
“哥哥!”小容舒突然从桌边探出头,大眼睛忽闪忽闪,踮着脚,趴在桌边,手里拿着只竹编螳螂:“哥哥,我喜欢这个,好好看呀!”
荣诚眉间的愁意消散了,看着小妹暖暖的笑,踮起脚努力和自己说话的样子,任谁都会不由地舒展眉头。
荣诚将妹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把玩着那翠绿的螳螂,荣诚笑笑:“这还是哥哥小时候秦叔叔给买的,后来也不知被下人收拾在哪儿了,竟让你翻出来了,恐怕是与你有缘,哥哥就送你罢。”
“谢谢哥哥!”小容舒心里的小九九得到了满足,眉开眼笑地收下了,放在手里抚摸着,怎么都看不够。
“丫头,哥哥教你写字好不好?”荣诚捏捏小容舒的麻花辫,声音放软,一旦跟小容舒说话,他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放柔,学着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自己有时候都嫌弃。
“好!”小容舒也是个行动派,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抓了支毛笔在手,蘸上墨汁就在白纸上乱画。
荣诚温柔地握住小容舒的手,大手握小手,指引着她写下一个“一”字,小容舒新奇地说:“毛笔真难写,不像钢笔……那种……感觉要好写些。”小容舒年幼,有些表达不清楚,但荣诚是听懂了。
“毛笔不如钢笔好掌控,刚开始练毛笔字都是会有些手抖的,等你熟练了,就会发现毛笔写出来的字更加飘逸多样,更有韵味。”荣诚贴着小容舒的侧脸说,“丫头要记住,中华文化并不是全都代表了迂腐落后,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需要我们自己去守护,文化也需要我们自己去传承,知道吗?”
小容舒伶俐听得出哥哥语气中情绪的变化,她用力地点点头,软糯地说:“我知道了,哥哥。”
荣诚欣慰,握紧了小容舒的手,写下了“中国”二字,两个字中正有力,浸在了雪白的纸上,就仿佛烙在了荣诚的心中。
“丫头已经七岁了,回去要请个先生来家里教书了。”荣诚感叹般地对小容舒说:“别的小朋友六岁就上学堂了,我们囡囡开蒙已经晚咯。”
小容舒一听不乐意了,好像自己的能力遭到了侮辱,她小眉头微锁:“我会识字的,还会读书呢!只不过不会写而已,以前娘亲教过我的!”
荣诚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干妈教你认字了?我们囡囡真了不起。”
谁料,小容舒下一秒却沉默了,低着头,用毛笔在纸上没有章法地图画着什么。
荣诚这才觉得不对,暗自琢磨,反应过来,孩子刚刚说的是娘亲不是姆妈,恐怕她想起的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生母。
荣诚试探地问:“丫头,你还记着你的娘亲吗?”
小容舒没有说话,头埋得深深的,几乎要贴到纸上了。
荣诚便换了种问法,语气放得轻松些:“会教认字,怎么不会教写字啊?看来你的师傅水平不到家呀!”
小容舒果然经不得激,闷闷地说:“才不是呢!是因为爹……他不让我进学堂学习,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世道动荡,学生们不学无术都去街上闹事去了,不如乖乖在家中待着,所以我们院子里都没有笔墨……”
荣诚没料到严家竟然是个做派如此老旧的家族,对孩子的怜惜又多上了几分,他无声地叹叹气,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小心翼翼的问:“那囡囡还记得你在西安的父母吗?”
“……”小容舒手上弄得满是墨渍,她抽出别在衣襟的帕子,闷不做声地擦着手,不但没有擦干净,反倒越擦越黑了,许久她才小声地说:“不记得了。”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只是和自己手上的墨渍较劲儿。
荣诚叹了口气,将小容舒抱了下去,领着她去水盆边,将小手洗得干净。
荣诚蹲在小容舒面前,捏捏她的鼻尖,温声:“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