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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吃一顿茶 十月九日的 ...

  •   清晨的苏州雾蒙蒙,带着寒意的潮湿,青石街道上的早餐店早已开市,老苏州人都提溜着新鲜的菜肉,走到哪个惯来的早餐铺,顺势就坐了下来,和三两好友吹嘘往事,再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来口清茶,一天都充实了。
      街道的尽头,两个长衫少年远远地出现,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面如冠玉,嘴角带着三分薄笑,他步伐轻快,融入了人群中,在拐进了一家小茶馆。

      在茶馆的某一个包厢里,一个长衫中年人压低了黑帽子,正低头饮茶,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其实就算有人看到了他的面容,也很难记住这一张平平无奇的长相,这个人普通得丢在人群中都很难被认出。
      他耳朵很灵,端着茶杯的手滞在半空,另一只手已摸上袖中的手枪把,他听到有人来了。
      包厢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了少年清隽的面容,他冲着中年人笑笑:“钟先生。”
      这位钟先生才放松了警惕,指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少年走过去端正地入席,他身后的少年默默地就立在了他的背后,负手盯着钟先生。
      “能在苏州见到荣少爷真是不易啊。”钟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荣诚含笑点点头,修长的手熟练地倒上一杯茶,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才缓缓饮下。
      “荣少爷费劲心机地联系上我是有何事呢?”钟先生声音平平,没有情绪起伏地问着。
      “我与组织已有许久未联系,我见报纸上那些新闻……我实在太想知道组织下一步又有何打算,我又能做些什么?”荣诚的声音隐隐地带上了些急迫感,他太想融入组织,太想即刻为革命献身。
      可惜钟先生并没有照顾他那满腔热血,只是依旧声线平平地说:“局势正如报纸所说,讨袁之战,我们溃不成军,袁世凯如今权势比革命之前还要滔天,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要成为正式总统了,怕是那时我们的处境会更糟。”
      “……”荣诚听着钟先生毫无感情的叙说,不知为何心中突起怒意,可能是钟先生毫不在意的语气刺激到了他,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被轻怠了,但他还是努力压制下了这份怒意:“先生,我已知晓局势,我甚至听说袁世凯的野心远不止想当总统那么简单,更有人传言他预备解散……”
      “不愧是荣家少爷,了解的内幕确实是多。”钟先生打断了荣诚的话,终于抬眼正视荣诚,轻声地说:“组织了解荣少爷对党的忠心,可上面认为荣少爷还是不要再参与任何活动为好。”

      “你什么意思!”荣诚按捺不住心中愤慨,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了。
      “莫急莫急。”钟先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荣少爷年纪还轻,一时也担不了什么大任,待沉淀几年,自会受党国重用的。”
      “年纪还轻?”荣诚咀嚼起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笑了:“当初我入组织时,可没人嫌弃我年纪小啊,如今这危险关头倒是想起我只是个学生了?”
      荣诚缓缓靠近钟先生,墨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放轻了:“钟先生,是不是荣家给你们施压了?”

      一片安静,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来来往往的早市声愈加热闹了,窗内的三人却静默地可怕。
      “荣少爷聪慧,鄙人也不拐弯抹角。”钟先生直接了当地陈述了事实,“荣家给我们放话了,如果不让你离开组织,他们就会终止对革命的资助。”
      荣诚早就猜到了,可当他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时,还是怔住了,心情复杂。他既对舅舅这番作为感到不满,又对组织轻易放弃自己感到悲哀。
      钟先生站起来,把帽子又压低了些,他礼貌地向荣诚点点头,诚心地说:“其实当初我也不赞成吸纳学生入党,对组织不够安全,对你们也不够负责,我能够理解荣长官的苦心,想要报国不急于一时。”
      钟先生走出厢房前,拍拍荣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今后,荣少爷就不要再联系组织了。”顿了一顿,他看向窗外的一方青天,掷地有声地说:“我们的脚步不会停歇,哪怕身处黑暗,我们依然相信前方有光。”

      街道上的早市已散去,各样的铺子都全开了,有妇人在摊子前吆喝,有老汉在挑着卖完菜的竹筐准备回家,马车嘚嘚嘚在街道上行走。
      荣之恩担忧地看着一路不语的少爷,真怕少爷一时想不开,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过了一会儿,荣诚脚步停住了,回头看着荣之恩,声音有点涩涩的,勉强轻松地问:“之恩,我们去给丫头买些玩物件儿吧。”
      ???
      荣之恩抬头,原来他们停在了一家卖杂货的摊子面前,大娘见他们有意买东西,连忙热情地招呼上,苏州话软软糯糯的,大娘嗓门倒是大,满是笑意热切地盯着他们。
      荣诚上前一步,真就开始仔仔细细地挑拣起来,摊子上什么小玩意儿都有点,姑娘家的首饰,小木雕,香囊,还有布娃娃。荣诚眼神在一个布娃娃上一滞,想起了小容舒掉胳膊的洋娃娃,他拿起了最显眼的那个布娃娃过来,手工制作的,布料便宜,做工简单,搭着几片黑布条就充作头发了,还缝了个红色的小帽,两颗纽扣就是布娃娃圆溜溜的眼睛,娃娃的嘴角弯弯的,徒添了许多娇憨的可爱之意。
      荣诚不由也弯了弯嘴角。
      “帮我把这几个头绳和手链包起来,还有这个布娃娃。”

      秦府。
      奇石假山,流水汩汩,一旁是高耸的藏书阁,小容舒躲在假山夹缝里,捂着嘴嗤嗤发笑,她一探头,轻轻“咦”了一声,奇怪道:“正珺呢?”
      “哈!找到你了!”正珺突然从她身后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小容舒大叫一声,慌忙地就跑了出来,正珺急得直叫唤:“我看到你了!你输了你输了,该换你抓人了不许跑!”
      躲在树上的正砚一听,赶紧从树干上滑溜下来,拉着小容舒一起跑,还不忘回头做着鬼脸逗正珺:“来抓我们呀,来抓我们呀,抓到了你就赢了。”
      小胖子正珺憋红了脸在后面费力追着,还一只手伸向他们,一只手拽着裤头,隐隐带着哭腔:“你,你们不老实!你们不遵守规则!别跑了。”
      小容舒小正砚哪管的了这么多,拼了命地往前跑,咯咯直笑,小脸都泛红了,任凭正珺在后面委屈地喊叫着追赶着他们。

      三个孩子推开来来往往的仆人丫鬟们,引起了阵阵轻呼,他们穿过花圃,菊花怒放;绕过歇云亭,惊起正停歇的飞鸟;跑过亭台楼阁,或长或短的檐廊;踏着澄湖中大大小小的石桩,垂柳依依。
      小容舒的眼里飞速地闪过秦府的一幕幕美景,她快活地跟着正砚怪叫大笑,跑向没有抉择的前方。

      荣诚刚从厅堂跨步走进内院,在长廊下停步与路过的老管家斯文地打了个招呼,听到什么动静微微抬头,就见两个小团子飞奔着,朝向他。
      荣诚下意识地就张开手臂,一把接住了小容舒,她穿着花布小袄,扎着羊角辫,脸蛋上汗津津的,脸上一片潮红,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盈。
      “玩得开心吗?”荣诚捏捏她的辫子,又摸了摸正砚的脑袋。到底是孩子,害羞一阵子,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小容舒用力地点点头,大声地回应着:“开心!”
      “珺儿呢?”荣诚没有看到惯常跟着他们俩的小尾巴,便问着。
      正砚这才发现弟弟没有跟上来,叹口气,抱着胳膊,日常嫌弃弟弟:“他怎么还没跟上来?真笨!”
      “正砚!不许说弟弟笨!”荣诚厉声训了他一句,正砚吐吐舌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丫头,哥哥给你买了些小东西,看看喜不喜欢?”荣诚递给荣之恩一个眼神,让他把东西都拿给了小容舒,小容舒一下就看中了布娃娃,抱着不撒手,欣喜地说:“哥哥又给我买娃娃了!”
      “让她跟你的玛丽小姐作伴,而且布娃娃不容易坏,不会再缺胳膊少腿了。”
      “哥哥最好了!”小容舒笑眯眯地在荣诚脸上叭了一口,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就不松手了。
      正砚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荣诚,荣诚一笑,大力地揉了揉他的头:“给你和小弟带了糕团和鲜肉月饼,去洗洗手,一会儿吃。”正砚举着双手欢呼,嚷嚷着:“有好吃的啦!有糕团和月饼啦!”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阵哭声,几人共同安静下来,扭头一看,正珺正迈着小胖腿,努力却又缓慢地向这面跑来,拖着鼻涕,泪流满面,还抽泣着喊:“你们坏,坏,你,你们不遵守规则,都不等我……”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中午些的时候,小容舒玩得浑身是汗,周妈妈领着回屋擦擦身子,换衣服去了。
      荣诚就靠在门外,看着手中的怀表,不明白小姑娘换身衣裳怎么也需要这么久,他叩了叩门,提高声音:“周妈妈,好了吗?”
      门内窸窣了一阵,小容舒才走了出来,她换了身白色洋裙和锃亮的小皮鞋,低着头,手背在后面,欲言又止。
      “怎么了?”荣诚看出了小容舒的不自在,摸摸她的脑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小容舒看了眼荣诚,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子叫:“我不想去春晖堂和他们一起吃饭。”
      “哦?为什么呢?”
      “老夫人不喜欢我……”小容舒别扭地说道。
      “……”荣诚低头轻笑:“丫头这么可爱,老夫人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她只不过是不喜形色于表而已。”
      “可她也不喜欢你。”小容舒抬头认真地盯着荣诚,声音委屈。
      荣诚有些哑然,捏捏小容舒的脸蛋,眼神温柔:“老夫人不是不喜欢我,只不过她不可能把我当作正砚正珺那样去疼爱,毕竟我身上没有秦家的血脉,作为一个深宅旧人,她愿意接受我,将我养育在秦府,我已经很感激她了。丫头,她是一个老人,你要体谅一下她。”
      小容舒垂下眼眸,轻轻地抱住蹲在自己面前的哥哥:“我也心疼哥哥。”
      荣诚抱住孩子,心里柔软极了:“囡囡,真乖。”

      等到达春晖堂时,众人已经开始动筷了,主座上总是光影参半,老夫人半隐在黑暗中,面容肃穆:“怎么又来晚了?叫长辈等着,合乎礼法吗?”
      荣诚毕恭毕敬:“是小辈失礼了,下次定不会再犯。”小容舒的小手捏了捏荣诚的手,荣诚低头,悄悄地向她挤了挤眼睛。
      右侧的荣敏不卑不亢地笑说:“快落座吧,不然菜都凉了。”
      荣诚落了座,小容舒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下人麻利地就将碗筷摆上桌。
      荣诚很顺手地把小容舒的小碗接了过去,给她添了些菜,用勺子舀起,喂进她嘴里,自然地用方巾给她擦去了嘴边的米粒,小声地哄着她:“不许挑食,把蔬菜都吃了。”

      自从来了秦府,小容舒总是不安,依赖在荣诚身边,吃饭睡觉都挨着他,荣诚也是尽心尽力,用自己最大的耐心去照顾这个孩子。
      老夫人见着荣诚这么哄着小姑娘,想说些什么,终了还是摇摇头,自己安静地进食。倒是林氏先忍不住乐了,她是个爽快人,嘴上没把儿,开玩笑说:“倒像是诚哥儿给自己养了个童养媳,真是喜欢得不行。”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静默了,只有正珺傻乎乎地从碗里抬起头,天真地问林氏:“姨奶奶,童养媳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的小儿子秦秉钧先忍不住笑了,接着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老夫人刚想训林氏不可胡说,可见大家都笑开了,受这氛围影响,自己也忍俊不禁。

      荣诚无奈,小容舒懵懵懂懂地问荣诚:“他们在笑什么呀?是不是笑话舒儿不会自己吃饭?那舒儿不要哥哥喂了。”
      “别听他们说瞎话,快把这口青菜吃了。”小容舒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咽下了递到嘴边的青菜。
      她吃饭不专心,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巧看见摆着花盆的凳子地下,黑乎乎一片,露出一双绿茵茵的眼睛,无声地盯着她,小容舒汗毛立刻竖起来了,想起来刚到秦府的那个晚上看到过这绿眼睛,心里毛毛的,一下子就钻进荣诚的怀里了,害得荣诚碗里刚盛的汤都差点洒了。
      他低头纳闷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轻拍着她的后背:“丫头,怎么了?”
      小容舒从荣诚的怀里微微抬头,视线躲闪地看着绿眼睛,手有些微颤地指向那儿,众人的视线都跟着转了过去。
      “绸缎!”正砚惊喜地喊了出来,正珺也跟着嚷嚷起来。

      林氏那个带发修行的女儿净凡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凳子底下抱出来什么,小容舒害怕地不敢去看,荣诚声音里带着笑意,拍拍她的背:“丫头不怕,你看看那绿眼睛是个什么东西。”
      小容舒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净凡怀里居然是只猫!一只灰色皮毛眼神锐利的猫。小容舒一下子就欢欣地跳下荣诚怀中,蹲在净凡身边,试探地想要摸摸猫咪的脑袋,正砚正珺也跳下座位,一同叽叽喳喳地喊着:“绸缎,绸缎……”
      “咳咳。”老夫人咳嗽了一声,孩子们都乖乖坐回去吃饭了,只不过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往绸缎身上瞟。
      净凡摸摸绸缎的后颈,声音温柔:“绸缎也不知跑到哪里了,都一周没见了。”说着她就让旁边的下人过来把绸缎抱去喂食。
      正砚插嘴说:“没事,绸缎总喜欢钻那些角落,秦府大,走丢个把月都是正常的,它可聪明了,会自己找吃食的。”
      小容舒目光还在跟着绸缎走,荣诚用筷子敲敲她的头,示意她赶紧吃饭,小容舒张嘴吃下了荣诚舀过来的虾肉,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荣诚:“哥哥,我一会儿能和绸缎玩吗?”
      “可以,但是你要老老实实地把饭菜全部吃完。”
      “好!”小容舒为表决心,抢过哥哥手中的饭碗,自己低头大口吃着饭,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还自己请求要了许多的青菜。

      食毕,荣诚牵着小容舒出跨过高高的门槛,小容舒一见正砚抱着猫在外面和正珺说着话,立刻松开荣诚的手奔了过去,掂着脚,让正砚给自己摸摸小猫。
      荣诚见三个孩子和乐融融,自己嘴角不由地上弯。

      “诚儿。”荣诚回头看见秦秉实正朝自己走来,秦叔叔总是那么儒雅有姿态,他温和地对荣诚说:“你与我去趟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荣诚见小容舒正抱着小猫,与它说悄悄话,知道她不再是午觉还要哭着找哥哥的孩子了,他点点头,看着继父:“那就去吧。”

      十月九日,今日的苏州雾蒙蒙的,不见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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