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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宴会 人与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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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高照时,薄云缕缕,虽至秋日,可温热的气息反倒重新席卷上海滩。
肖府。
“快,快把那窗帘换了,刚才那丫鬟笨手笨脚地污了窗帘,还不快去换块新的。”“这葡萄没洗净啊,快再拿去洗洗。”“吩咐厨房再烤一批小蛋糕,快去。”“这餐布摆的位置不对,你看应该这么来……”
楼上楼下的佣人忙得不可开交,挨肩擦背,每人都行色匆匆。高高的男佣托着银盘,从人群中挤出来,银盘从路过的人头上穿过,最终停在了餐桌上,呈上了佳肴;小丫鬟把干净的高脚杯,小心翼翼地摆在餐盘边;管家周转在各个角落,监督着佣人们,生怕出一丁点的差错。
门外喧闹不已,房间内却是一派宁静。
“哼,你这个宵小之辈,见到本大侠我还不快束手就擒!”“呔,吃我一刀。”“砰砰砰!”
小容舒一手拿着一个泥人,两个武将模样的小泥人撞在一起,忽上忽下地扭打在一起,她嘴里也是嘟嘟囔囔,兴奋地窜上窜下。
“哎,舒儿别动啊,姆妈给你梳头呢。”肖太太手里拿着梳子,无奈地像让小容舒安静下来,可小容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耳不闻戏外事。
“这孩子,前两天还在给娃娃缝小裙子,今天怎么又改武打戏了呢,跟只猴儿似的?”肖太太宠溺地看着孩子:“这些娃娃真是叫人难捉摸。”
“谁说不是呀,这囡囡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野起来和男孩儿也没差多少。”周妈在一旁挑着小礼裙,笑着和肖太太闲聊。
肖太太拢了拢容舒的长发,柔声跟她说:“囡囡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宴,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见人呀。你看你现在裙子也还没换上,头发也没梳好,一会儿再收拾就该来不及啦。”
容舒抬起头,白净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神采飞扬,她歪着头问姆妈:“哥哥来了吗?”
“哥哥呀?哥哥跟朋友出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呢。”肖太太拿出新买的项链,先给孩子戴上:“我们赶紧换上新裙子,等哥哥回来了让他惊艳一番好不好?”
“好!”小容舒咯咯笑了,娇艳得像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真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周妈赶紧把挑出来的新礼裙递过来,大人们都拥上来,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姑娘梳妆打扮。
临近黄昏,夜宴将拉开帷幕。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递上邀请函,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时髦的太太们,挽着手,欢声笑语地就进了辉煌的肖府。
肖华旭早早地结束了军务,回到家里,喜气洋洋地开始接待客人。
高大威猛的肖军长,穿着定制西装,带打着小领结,笑得见牙不见眼,全无平日带兵时的严肃劲儿,忙得轮轴转,尽顾着和客人打招呼寒暄了。
“老弟,恭喜恭喜啊,喜得千金啊!”一好友赶忙上来握住肖华旭的手,又递上礼品,诚心诚意地祝福起他。肖华旭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多年无后,心中一直郁结,如今喜得千金,也算是圆梦了。
借着孩子的生日宴,也是向天下人宣布肖容舒是他肖家的孩子。
在一片恭贺声中,肖华旭有些飘飘然,只会傻乐得嗯嗯应下。
“诶,肖兄,千金这是刚满7岁吧,我小侄儿今年8岁,模样长得可俊了,又聪慧过人,不如定个娃娃亲……”政府一部长半真半假地对着肖华旭说道。
肖华旭一下就警惕起来,满脸戒备地打量着他:“我囡囡长得比你侄儿子俊俏多了,聪颖程度那一般人都比不上,你可别想占便宜。”
一圈人沉默了片刻,猛地都笑开了……天啦,平日沉默寡言老实又严厉的军长,也有宠女护娃,见谁家臭小子都像是要抢自家闺女的负心汉,恨不得把女儿养在深闺的一面?
大家心照不宣得拥过去,七嘴八舌地起哄。
“老肖啊,我小儿子年龄也和你囡囡相当,要不考虑考虑?”“诶诶诶,肖兄,不要厚此薄彼嘛,我也有儿子的呀,虽然大了些,但也是有志青年呀。”“肖兄肖兄,我身上还带着儿子的照片呢,要不要看看……”“我外甥刚满5岁,也是适龄……”
肖华旭急了,这是个什么意思?我刚有了女儿,你们这些个人,就上赶着要抢我女儿?
大家看他赤急白脸的,笑得更欢了。
有一个同有女儿的过来人,拍拍肖华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早晚会长大嫁人的,你拦也拦不住呀。”
肖华旭心里一空,像是好不容易向父母讨到钱买糖吃,结果刚剥开糖纸,啪一声糖就掉地上的心情,他恨恨地想谁也别想把我捧在手心的囡囡轻易就给骗走!
夜幕沉沉,灯光璀璨,酒杯折射着光芒,欢快的曲调从钢琴键上流淌蔓延,晚礼服和裙摆在暧昧的灯光和香气中摩擦,孩子的笑声,大人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肖军长!”肖华旭回头一看,是玩政治的一位大领导,正笑意盈盈地向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妻女,“恭喜恭喜啊。”
肖华旭向来看不惯这些政治场上混的人,表里不一,精明得很,但这种场合下,什么事情都不能让肖华旭感到糟心,他露出了大大的微笑,赶忙握住了这位郑先生伸出的手,寒暄几句。
“这是我的太太。”郑先生把妻子介绍给肖华旭,又摸摸孩子的头:“这是我的女儿,郑音,应该和你囡囡差不多大。”
郑音挂着笑容,乖巧地点点头。
肖华旭也和蔼地摸摸郑音的小脑袋,心里却在想:还是我们囡囡长得好看。
哼,以前你们都给我秀儿子秀女儿的,现在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了,我一点都不嫉妒。
肖华旭喜滋滋地想。
但是……老贺家的,他还是嫉妒了,因为人家有两个女儿……他也想有好多的女儿呀。
“老肖啊,你闺女呢?今天的主角怎么还没有出现啊?”郑先生问到重点了,其他人早已对这肖家千金好奇不已。
“刚派人去催了,小姑娘还在打扮呢,这女性啊,无论年龄是大是小,天性就会让男人等着。”肖华旭无奈地笑说,大家听罢,深觉有理,一面大笑着一面附和起来。
“先生,小姐来了。”佣人上前通报了一声,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楼上。
肖太太穿着赤色旗袍,披着蜀绣披肩,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酒窝浅浅,右手紧紧牵着小小的女孩。
小容舒怯怯的,一个劲儿想要往姆妈身后躲,被肖太太不动声色地又推到了大众目光中。小姑娘是寿星,特地打扮了一番,蓝色的小礼裙,星星点点的碎钻,长发披肩,发尾被周妈特地卷出了好看的弧度,小小的发卡别在头上,灯光打在亮晶晶的发卡上,被折射成光斑散开,明亮又夺目。
小姑娘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在盯着自己,露了怯意,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小手攥紧了姆妈的大手,看起来更招人疼了。
众人都惊讶了,暗自琢磨肖华旭还真捡着个漂亮囡囡,跟洋娃娃似的。其实大家来之前,心里都觉着送人的孩子,长得也不能有多讨喜,不然人家亲生父母哪愿意送出去啊?再加上陕西地处西北,听闻风沙也大,肯定不如江南水乡养人啊,都暗自以为孩子不能好看。没料到,孩子一出场,真是水灵白净得很,招人稀罕。
肖华旭得意了,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下巴一扬,赶忙就上前去迎接妻女了。
肖氏夫妇站在大厅中央,一人只手搭在了小容舒的肩上,笑容掩都掩不了。
肖华旭摸摸小容舒的脑袋,小容舒抬起头看着肖华旭,小嘴抿得紧紧的,眉毛拧着,一副紧张的模样,肖华旭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说:“囡囡不怕,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呢,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小容舒轻轻地说:“我知道了,爸爸。”她绽开了笑容,眼睛弯弯的,甜甜的,不再胆怯和慌乱。
火花在心中爆炸,照亮了沉寂许久的混沌,肖华旭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晃得厉害,天旋地转,只留下一个声音在不断循环放大,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肖华旭默默地抬起头,因为眼睛有些湿润,或许是进了沙子吧……
这是舒儿第一次叫爸爸,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嘶……你掐我干什么呀?”肖华旭胳膊一阵刺痛,他郁闷地看着正瞪眼看他的夫人,肖太太压低了声音:“大家都看着你呢,等你开口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
肖华旭这才反应过来,环视了一圈围着的亲朋好友,他扬起嘴角,一把抱起小容舒,展示给大家看一般,骄傲地说:“这是我肖华旭的女儿,是肖家唯一的后嗣,彭家的外孙女,肖容舒。”
一片掌声响起,响彻肖府。
今日难宴会,欢乐难具陈。
觥筹交错,赞誉连连,小容舒有些茫然,她不敢抬头,头顶的灯光闪得她眼睛生疼,只能平视着,满目都是黑压压的西服、礼裙。她跟着父母,周转于人群中,乖巧地接受着大人们的夸赞,虽然小小的她,根本看不清大人们的面容,小容舒眼睛乌溜溜地转,小手不安地捻着裙角。
“肖兄啊,让孩子去玩吧,跟着我们多无趣。”郑先生面带微笑,把女儿唤到身边:“音音,你带着容舒去和小伙伴玩儿去。”
郑音眨巴眨巴眼睛,甜甜地应了下来,主动拉过了小容舒的手:“我们一起去玩吧。”
小容舒来到上海还没有朋友呢,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眼父亲,肖华旭也很欣慰,摸摸小容舒的后脑勺:“去玩吧,多交些朋友。”
郑音攥着小容舒的手穿过人群,小容舒的手被攥得生疼,汗津津的,心里却充满了期待,她看着郑音高高扎起的辫子在摇晃,她暗暗想:新朋友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呢。
朋友这个词,让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骄傲地开心地笑了。
走出了那些大人们围绕的圈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不远处的长桌摆满了奶油小蛋糕、微焦的小饼干和橘子水,那面都是孩子们的天堂,贵公子们小小姐们都嬉戏于此。
这时,郑音放开了小容舒的手,没有回头地跑向了她的小伙伴们,小容舒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她脚步放慢,一点点地靠近了这个新的圈子。
女孩子们都叽叽喳喳地围上了郑音,表情夸张地说着什么,郑音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天鹅一般,显然郑音是这个小小圈子的头儿,其他女孩子们像行星环绕恒星一样围绕着她。
“音音,你今天真好看!”“音音,你看这是我爹地从日本给我带的新手链,多好看。”“天啦,音儿,肖府的这个橘子水是新鲜的吗?甜得一点都不正常,肯定是兑蜂蜜水出来的味道……”“哎,郑音,那是谁?”
其中一个女生看到一旁怯怯站着的小容舒,向着容舒努努嘴问郑音。
“哦,不就是那个肖容舒嘛。”郑音一改在长辈们面前乖顺的模样,不耐烦地说,抱着胳膊看着呆呆的容舒,其他人也站成一排,上下打量着小容舒。
“原来是她呀……”刚才发问的女生阴阳怪气地拖着长调,女孩子们嗤嗤发笑,看来她们私底下都议论过这肖家小姐。
年龄看起来最大的那位是贺家的姐姐,也不过十岁左右,她站出来,足足比小容舒高了一个头还多些,语气不善地说:“你可别妄想和我们成为朋友,我们都是自小玩到大的,外人别想插足!”
贺家的妹妹稍小些,说话更不经脑子,脱口而出:“你是个爹娘不要的孩子!攀了高枝来到上海,可人还是低贱,不配和我们站在一起!”说完,她高高地扬起头,拿着鼻孔看人。
这个年代,阶级分层严重,这些贵门出生的孩子自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如今来了个不明不白的千金,她们立刻把她踩在鄙视链的低端,以突显自己的高贵。
孩子天真烂漫,却也最藏不住恶的本心,有时他们口无遮拦,随意伤害别人,还不自知甚至引以为荣。
“对对对,你不配和我们站一起。”“不要和我们玩,走开。”“你要敢跟大人告状,我就让我哥揍你!”“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几个女孩气势汹汹地围着小容舒,倒是她们的头头郑音一脸无辜地站在外围,单纯善良的模样。
小容舒涨红了脸,她以为自己交了新朋友,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形,她求助地看了眼郑音,郑音眯了眯眼,果真走了出来,咳嗽了两声,就让大家安静下来了。
“你们别为难人家,谁都经历过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大家都客气些。”郑音几步走到小容舒面前,眼睛弯弯的,声音甜美地对小容舒说:“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为我办事,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们了。”
郑音露齿而笑,她是故意的,先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肖容舒唯唯诺诺的样子,肯定受不了大家排挤,很快就能对自己唯命是从了。
可惜啊,我们小容舒怕生却不懦弱,她又气又难过,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冲着围着自己的这帮人大喊一声:“我才不会向你们屈服呢!”她一把推开了郑音,想要离开她们的围绕。
结果却被几个女生一把扯住了礼裙和头发,疼得小容舒眼泪哗哗,姆妈新买的裙子也脏了,周妈妈精心编的辫子全乱了,小容舒像只小兽一样开始尖叫,贺氏姊妹赶紧把她的嘴给捂上,担心引起大人的注意。
她们不动声色地围成一圈,挡住了大人们的目光,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还以为孩子们和乐融融呢。
郑音的眼神变了又变,她捂着胳膊肘,刚刚小容舒推开她的时候,她的胳膊肘撞到了桌子,紫了一大片。
“肖容舒!你再也别想和我们做朋友了!”郑音恶狠狠地说:“你看,我的胳膊肘都给撞伤了,一会儿我告诉我爸爸,这是你故意推我的,你就完了!”
“唔唔唔。”小容舒被捂得发不出声,用力掰开贺家姐妹的手,发怒地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才不怕呢!”
“肖容舒,你不要以为自己攀上了肖家就能如何了。”郑音压低了声音,低着头盯着小容舒,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过是领养的孩子,轻轻松松就能被取代,等什么时候肖先生腻了,就换个孩子,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更不可能要你了!”
说罢,郑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把将容舒推在地上,露出了复仇得逞的微笑。
小容舒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上,她为了不让敌人看笑话,强忍着泪水,红着眼睛瞪着郑音,搞得郑音浑身发毛。
小容舒腾地爬起来,猛地就要一头冲向郑音,来个鱼死网破,结果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腾空了,小腿离地得有几尺。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哥哥到了。
荣诚面部轮廓因严肃而有些坚硬的味道,他穿着笔直□□的三件套西服,头发没有梳上去,而是柔顺地贴在额前,原本看起来该是斯文又儒雅的,可他的表情却叫人害怕。
荣诚一把捞住冲向郑音的小丫头,抱起她,小容舒看清是哥哥,立刻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眼圈一红,委屈极了带上了哭腔:“哥哥,我没有欺负她,我没有,我没有!”
荣诚单手抱着丫头,另一只手抚慰性地摸着她的后脑勺,走到郑音的面前,一帮孩子突然看见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少年人,都有些畏惧,气势立马衰弱了一节。
荣诚低头看着郑音,蓦地笑了,灿烂却并不温暖的笑容,他歪头问郑音,嗓音低哑:“你认识我吗?”
郑音当然认识他,三姓之子,上流社会的人对他都有耳闻,是个不好惹的人物,郑音敢怒不敢言,只能默然地点点头。
“你认为你和郑家惹得起我吗?”
“……”郑音咬着唇,瞪着他。
“我听你说话伶牙俐齿的,应该是个聪明孩子,一会儿就自己乖乖地去告诉你父亲,自己不小心摔到了胳膊,疼得厉害让司机把你送回去,我不想在丫头的生日宴上再看到你。”荣诚危险地眯起眼,笑着露出小小的虎牙:“不然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父亲,你伙同着朋友一起欺负我荣诚的妹妹,当众让你父亲下不了台,你看看你父亲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小孩子毕竟年幼,天不怕地不怕,被这么一激,反倒梗着脖子强硬起来:“那我就说是肖容舒先动手推我的,有这么多小朋友作证,你看看是谁的父亲先下不了台。”
“说的也是,那我就不告状了。”荣诚笑眯眯地点点头:“我去跟你父亲讨要件礼物,听说前些日子,他从德国进了只雪纳瑞,可爱得很,我让他转手送给丫头,正好当生日礼物了。”
“不许动我的小雪!”郑音一下子就急了,那是她求了好久父亲才给她带过来的小狗,她知道如果荣诚跟父亲讨要,父亲肯定会送给他的:“你个坏蛋!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荣诚一只手猛地就捏住郑音的脸蛋,那只骨骼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将郑音的脸捏得变形,连话都说不清了,郑音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的泪水。
“斗不过我,就不要动我的妹妹。”荣诚的笑容瞬间消逝,目光阴沉,咬肌清晰:“按我说的做,赶紧从宴会消失,不许告状,不然下次我就让你出门便可以看到那只狗的尸体。再也不要靠近我的妹妹。”
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荣诚语音刚落,他一把甩开了郑音,郑音的脸肉眼可见的通红起来,她捂着双颊,不敢出声地抽泣起来,其他一直战战兢兢的孩子们这才凑了过来。
荣诚冷眼警告地自高而下地看了眼郑音,这才抱着小容舒离去,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郑音还在冲她的朋友们发脾气,荣诚嘴角上扬,神清气爽。
“哥哥。”小容舒眨眨眼,脸上有了笑容,小声地告诉他:“你真厉害。”
荣诚也冲她眨眨眼,得意地笑了。
走到西北角,长长的帷幔遮住了一角,只能隐隐听到些许动静,激烈又急促,像是何人在争吵。
“民国初立,万象更新!野火燎原,才能长出新苗,革命!革命势在必得!”
“万物皆毁的革命,难道有意义吗?革命一词几乎已成新潮,样样皆可革命,样样皆可抛弃!我已从无数同学口中听到“革命”一词,他们的革命愈加激进,革旧派作风,革传统文化,革中医学问,将喝咖啡穿西服都当作进步的象征,这,这也太可悲了!”
“楚兄,你莫不是保守派?中医害了多少人,革它难道不对吗?中医误病,你可是学过科学的,你应该知道西医是有依据衍生的,而中医……”
“诸君,诸君,莫吵莫吵,中西医之争,我们不是早就讨论过吗?怎的又开始为此争论不休?比起文化,我们应先着眼于当前的局势……”
“哥哥,有人在吵架吗?”小容舒的小脑袋靠在荣诚的耳侧,轻声地问。
“他们只是在讨论世事而已。”荣诚一把将帷幔拉开,角落里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光从荣诚的背后透了进来,光芒中的荣诚朗声说:“华夏文明,能在五千年连绵传承,在多次少数民族政权的强压下,不但没有消亡,反倒将其汉化,这足以证明汉文化具有优越性。当然,如诸君所说,我们的文化并非十全十美的,革命革的是那些腐朽和糟粕,弃的是那些累赘和愚昧无知,我们要在优秀的本土文化基础上走出新的道路,我们的革命是要创造新的中国,而不是新的英国或新的美国。坚守自我,海纳百川,这才是我们应该坚守的道路!”
光芒照亮角落,原是些和荣诚差不多年岁的少年郎,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荣诚,纷纷露出了笑容,荣诚把小容舒放下,少年们纷纷奔上前拥抱他或在他肩上擂一拳,围绕着他,少年人的目光如星,带着希望和执着。
“辞庸,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辞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嘿,荣公子,你休假这么久,学期都快过半,你还不回来。你是不准备读书了吧?要抛弃我们了呀?”
“辞庸,你刚刚说得太好了!佩服佩服!”
辞庸是荣诚的字,他的朋友们都这么叫他。
小容舒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哥哥在一群同学中是如此的耀眼,那些傲气的少年郎围绕着荣诚,眼里只有钦佩和热情。
他的朋友们并非为他的权利而来,而是真心地被他的才华和光芒而吸引。
小容舒莫名感到骄傲,因为这个光芒四射的少年是她的哥哥,最疼爱她的哥哥。
楚梁戴着西洋眼镜,声音和煦,他首先看到了小容舒,温柔地问:“辞庸,这孩子是肖家的小寿星吗?”
龚骏良头发微卷,领口的纽扣也没有扣上,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一手搂住荣诚的脖子,声音高亢,很明显是刚才嚷嚷着革命势在必行的那位:“哟,这就是你白捡着的妹妹啊。你好啊!小妹妹,你叫什么来着?”
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荣诚一把把龚骏良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打下来,把小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别欺负她,这孩子怕生。”
“呦呦呦!护崽啊这是……”“诚诚哥哥,我也怕生,你也安慰安慰我!”“你们别吓着人家妹妹啊!这孩子怕生,哈哈哈……”少年们一通怪叫,嘴上开着玩笑,善意地调笑着荣诚。
少年人笑点低,碰上什么都能嘻嘻哈哈,发个疯。
荣诚没好气地推开了凑过来逗小容舒的少年们,半蹲下来,搂着小容舒的肩膀,耐心地说:“这些哥哥都是我的同学朋友,他们就是在跟你开玩笑,别怕啊。”
小容舒才不怕呢,这些哥哥们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是都带着笑容,眼神温暖,不像郑音冲她笑着,眼神却满是不屑。小容舒甜甜地笑着,眼睛弯弯:“哥哥,我不怕。”
“告诉哥哥们,你叫什么名字。”荣诚鼓励地把小姑娘推出去,小容舒深呼吸一口:“我,我叫肖容舒。”
“容舒啊,真是个好名字。”龚骏良的大手在小容舒头上一通乱揉,笑眯眯地说,荣诚把小容舒又拉回自己怀中,给小容舒的头发重新拢整齐。
龚骏良都看呆了,吃吃地笑荣诚居然变成了一个宠妹狂魔,楚梁扶扶眼镜,蹲了下来,平视着小容舒,温声说:“小容舒,生日快乐呀。”
在楚梁和善的目光中,小容舒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躲到了荣诚身后。
“天啦,楚兄,你的魅力如此之大,稚童都为你脸红啊?”一平头少年开着玩笑,龚骏良跟着调笑起来,楚梁无奈,对这帮人真是无奈。
“少开丫头的玩笑,她才7岁,莫讲些浑话,教坏小孩。”荣诚警惕地把小容舒又抱了起来,离这些混小子远些:“有本事一会儿去请那边的小姐们跳舞去,跟她们说浑话去。”
“嘿,你这人!”龚骏良抱臂歪头笑说:“将来谁当上你的妹夫,那可有罪受了。”
“是啊,荣诚,你这妹妹过不了几年就得长大了,到时候恋爱自由,你能管得住?别看她现在只有七岁,一眨眼她就上女中了,再一眨眼她就在各种舞会辗转了。”又一少年走过来搭着龚骏良的肩膀,耸耸肩:“到时候,就会有各式的学长先生混小子来接近她,再过不了多久有会有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来肖府登门拜访,求你把你的妹妹嫁给他,你要是不同意,你妹妹还跟你翻脸绝交,啧啧啧。”
“闭嘴!”荣诚知道这些都将真切地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可这么从别人嘴中说出来,真是令人不快,荣诚看着这些小子,就恨得牙痒痒,真是欠揍:“就算真有这么个臭小子,那也轮不上你们,你们大我妹多少啊,还想开我妹的玩笑。”
“呸,你妹才多大呀,我们又不丧心病狂。”大家都纷纷吵嚷起来,龚骏良对着大家说:“他呀,是有了妹妹,看哪个男的都不像好人,谁都觊觎他妹子。”
“哼。”荣诚把小容舒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表情还有些傲娇:“我妹妹长得如此漂亮,以后长大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争着当我妹夫,现在的男子喜欢年轻貌美的可不少。”
“老天,这还是我们的荣辞庸吗?”“你看他那表情,嘚瑟呀……”“荣君放心,我们对这小姑娘真没有意思,更不会想抢着当你妹夫的啊!”大家哄笑着摆摆手。
荣诚一挑眉,抱着孩子就转身走向了大厅,离这些妖魔鬼怪远些,他低声嘱咐小容舒:“以后离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远一点啊。”想想他又补充道:“不把学业完成不许恋爱。”
侍应生将七层的生日蛋糕推出来时,宴会的氛围热闹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快活地笑着、鼓掌,祝福声连连,欢声笑语逸。
肖华旭一把抱起小容舒,让她吹灭蛋糕上的蜡烛。小容舒被举得高高的,感觉自己伸手就能摸上天花板似的,她低头看见下面的宾客们都仰着头看她,衣香鬓影,绅士翩翩,都笑开了,还有不远处的少年郎们,或倚着长桌或靠着墙壁,都没个正形,嘻嘻哈哈地望着自己,龚骏良还向自己举了举酒杯。
还有……托举着自己的父亲,伸手怕摔着孩子的母亲,以及含笑望着自己的哥哥。
厅堂辉煌,灯光耀眼,觥筹交错,琴声靡靡,小容舒在高处有些恍惚,竟觉一切都生出了重影,如同梦境般不真切,她真怕她一落地,就会醒来,发现一切的美好都不属于自己。
“囡囡,快吹蜡烛呀。”肖太太催促着,担心孩子一会儿摔下来,小容舒回过神,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吹灭了蜡烛。
一片掌声和欢呼,肖华旭和太太搂着小容舒,一人亲上一口,美得不行,丝竹声再起,舞曲再响,欢乐的日子还将继续。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小容舒觉得这是她最欢喜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