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听雨》椿秋子鹿

7、欲回苏州 日常宠妹，

　　回了荣府，算是真正地回到了家，荣诚终于安定了下来。

　　荣敏有三个孩子，但全都是男孩，没有生养过姑娘，所以对小容舒稀罕得不行。荣敏与肖太太姐妹俩也许久未见了，索性就把肖太太与小容舒接到了荣府小住一段时间。
　　荣府也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天空澄净，树叶簌簌，风温柔地穿过窗，拂起窗帘角，一隅宁静。
　　荣诚穿着浅蓝衬衣和米色毛衣背心，趴在书桌上安静地做着功课，这段时间功课落了不少，又因为前段时间忙着些大事，跟学校请了长假，如今只能多花费些时间在功课上。

　　写着写着，停了笔，荣诚嘴角上扬，佯作自然地又接着动了笔。
　　窸窸窣窣地一阵动静又响起来了，荣诚猛地回了头，一把抱起了身后鬼鬼祟祟的小姑娘，将她抱在怀中，咯吱着她逗得小容舒咯咯咯直笑。
　　“丫头，长本事了！敢躲在我身后吓我？还敢不敢了？敢不敢了？”
　　“不，不敢了……不敢了……”小容舒笑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回着。

　　荣诚不再逗小容舒了，让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腿上，见她穿着粉色小洋裙，头发披散，扎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白袜皮鞋，都是新置的，洋气得很，小小的姑娘像个水蜜桃似的。
　　于是荣诚故意问她：“这洋裙真好看，是谁给丫头买的呀？”
　　小容舒奶声奶气地说：“是敏姨给买的。”
　　“哦，那丫头喜欢敏姨吗？”
　　“喜！欢！”小容舒认真地回答。
　　“那丫头喜欢敏姨，是不是喜欢哥哥了？”
　　“没有！容舒喜欢哥哥，容舒最喜欢哥哥了！”小容舒最会撒娇了，她叭地一口亲在了荣诚的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儿。
　　荣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意地笑了，摸摸小容舒长长的头发，嫌弃地说：“这是谁给我们丫头梳的头发呀？蝴蝶结都歪了，来哥哥给你重新梳头。”
　　“好！”容舒乖乖地转过去，浅色的青丝披肩，松松垮垮地别了个粉蝴蝶结。
　　荣诚熟练得已经不需要梳子了，大手在发间穿梭几下，就理顺了，又分别从两侧挑出两缕头发辫成小辫汇成一股，将蝴蝶结别在了结点上，淑女又乖巧。
　　荣诚满意地点点头，感叹道：“才几月不见，小容舒的头发就长长这么多了呀。”

　　小容舒嘻嘻地笑着，臭美地拿着书桌上的镜子照了又照，荣诚这才发现小容舒手里握着个玩具，是雕成茄子的木头玩具，还上了色，样子别致逼真。
　　“这是谁送的呀？”荣诚把丫头放在桌子上的茄子拿起来打量了打量。
　　“这是个漂亮姐姐送的。”容舒仰头告诉荣诚，扳着指头数给荣诚听：“是一套的，还有锅碗小铲子，小白菜、土豆、小鱼，嗯……还有，还有……”
　　“哪个漂亮姐姐？”荣诚追问道。
　　“姆妈让我叫她和毓小姨，可是她好漂亮呀，我说应该叫姐姐，她们就都笑了。”容舒歪着头说。
　　“和毓小姨？”荣诚乐了，把容舒抱出怀中，起身拉着她的小手，“走哥哥带你下去玩。”
　　容舒脚一着地，比荣诚还急，拽着他就往门外走，蹦蹦跳跳的。

　　刚来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荣诚探头一看，舅舅边上围着自己的干妈亲妈，剩下的那抹倩影，荣诚再熟悉不过了。
　　“舅妈！”荣诚欢快地一喊，噔噔噔就跑下了楼，身后的小短腿容舒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握着木头茄子，一步一个楼梯，急得嚷嚷着：“哥哥等我，哥哥等我……”
　　荣诚又转身回去，一把抱起小丫头，三步两步地大步跃下楼。

　　荣勋皱紧了眉头，不自在地瞪了一眼荣诚：“瞎叫什么！”其他人都笑了。
　　着素色旗袍的女子回首，冲着荣诚柔柔一笑，耳尖微微发红：“诚儿又瞎叫人了，说了多少遍要按辈分叫和毓小姨。”
　　“和毓小姨和舅舅从小就定了亲，早晚都是我舅妈，有什么可害羞的。”荣诚笑了，小容舒也机灵，跟着鹦鹉学舌：“小舅妈，小舅妈。”
　　肖太太捂着嘴笑，戳戳小容舒的额头：“这孩子……”

　　“好了，快落座吧，我让家仆上些茶点来。”荣敏拉过和毓向沙发走去，其他人也跟了去，一一落座，笑谈起闲话。
　　小容舒自己一人盘起腿坐在地毯上，对面坐着她的洋娃娃，小容舒有模有样地拿起木头小锅炒菜，念念有词：“亚亚，你可不能挑食，不然会长不高的……”

　　肖太太含笑望着孩子，对和毓说：“你真是送对了礼物，囡囡最喜欢过家家了，天天学着我给洋娃娃炒菜吃。”
　　和毓家与荣勋家是世交，自小就定了娃娃亲，和荣家人都是熟识，又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待人和善，谁都喜欢她。
　　“容舒喜欢就好。”和毓说话细细的，眉目带笑。
　　“真是谢谢你了。”肖太太握住和毓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故意说到：“我的那个不成器的小弟，要是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我们彭家才真的是积福了哟！”
　　荣诚噗嗤一声笑了，挑眉看了眼荣勋，荣勋没说什么，只是垂眸饮了口茶，倒是和毓先羞红了脸，小声地地说：“肖姨莫开我玩笑。”
　　荣勋咳咳嗓子，淡淡地说：“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们且先聊着吧，请见谅。”说着，他就带上了军帽，起身匆匆离去了。
　　荣诚眉头紧锁，觉着舅舅这也太不给和毓小姨面子了，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偷瞄了一眼和毓，生怕她气恼，可和毓还是微微笑着，只是目光却慢慢垂了下去。
　　荣敏了解弟弟不过是不善处理这种场面，她嗤地笑一声，安慰着和毓：“勋儿，这是害羞呢！你见谅啊。”
　　和毓抿嘴一笑，眉眼和顺：“我知道的，他从小就这样。”

　　“过几日，囡囡就要过生日了，我想在家里给她办一个生日宴。”肖太太转过话题，满眼母爱：“叫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我肖家也有女儿了。”
　　“那感情好，不如就在我荣家操办，我也可帮上些忙……”荣敏将碎发捋到耳后，很是感兴趣。
　　“不可不可，我这几日都借住在荣家，已是麻烦妹妹了，再说了，这是给囡囡办的第一个生日宴，我还是想在家里办，亲自为囡囡操持每一步宴会步奏。”肖太太说时，慈爱溢于言表，圆脸庞浮起酒窝，都是为人母的骄傲。
　　看着这样的神情，荣敏和毓二人也不由心中一暖，相视而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为生日宴提起了意见，三个女人兴致勃勃起来。

　　荣诚听得困倦，乏意正起，靠着沙发有些睁不开眼。忽地，感觉有人在拉他袖子，立刻就清醒了，警惕地抬起头……又低下头，才看见自家小姑娘泪汪汪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怀里还抱着洋娃娃。
　　“怎么哭了呢？丫头。”荣诚慌忙地用捧住容舒的小脸蛋，指腹抹去了泪水，声音异常温柔地哄着妹妹。
　　“亚亚的胳膊掉了。”容舒惨兮兮地将洋娃娃递给荣诚看。洋娃娃亚亚是肖太太在百货大楼里买的，塑料做的小人，金色的长发，是西洋货，小容舒稀罕得不行。
　　荣诚拿过来一看，洋娃娃的胳膊拼接在身体上的，衔接处已经钝了，估计是小容舒天天转亚亚的胳膊喝下午茶，拧松的。荣诚试着拼上去，刚刚接好，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胳膊，“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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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共同低头看着地板上小小的那只胳膊，沉默了。
　　容舒眼底的积水好像更多了。

　　“饭好了，快来吃饭吧。”荣府管家探头招呼一声，女人们就纷纷起身了，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出了客厅，荣诚跟在后面，欠身小声地为小容舒许下承诺：“哥哥给丫头买一个新的洋娃娃，好不好？”
　　小容舒舍不得亚亚，可终究是个明理的孩子，轻轻地叹口气，歪着头：“好吧。”
　　荣诚笑出声，揉了揉小容舒的头发。

　　长桌红布花纹繁复，烛火明艳，饭菜飘香，难得荣府热闹，八菜一汤齐全得很。
　　荣家老爷老夫人早在清末动荡时期被送去了南洋颐养天年，如今家中做主的就剩荣氏姐弟了，荣勋自然而然地就坐在了主座，荣敏恨铁不成钢地使了个眼神，荣勋才反应过来，不大自在地坐到了和毓身旁，两个人也是许久未见，突然挨得这么近，竟然有些新婚小两口的害羞劲儿，惹得荣诚低头都笑起舅舅了。
　　“快吃吧，今日你们有口福了，这可是梅恩亲自下厨做的，连我都许久没有吃到她的手艺了。”荣敏招呼起客人，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捅自家弟弟，荣勋只得偏头问了问和毓：“我为你夹菜？”
　　“不用了。”和毓脸微红，荣勋自然地夹了块糯米蜜藕放在她碗里，和毓从小就喜欢吃甜的，荣勋勾勾嘴角：“不用客气。”
　　这下和毓是彻底红透了脸，埋着头开始闷声吃饭。

　　“来，狗狗，哥哥喂你吃青菜好不好？”荣诚生怕孩子不愿吃蔬菜，夹了片蒜蓉青菜就往小容舒嘴里送。
　　谁料，小容舒小眉头一皱，下巴一抬，颇有志气地说：“舒儿不用喂，舒儿自己可以吃饭。”荣诚一乐，见小容舒把青菜扒到米饭里，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像是要表现一番，嘴张得大大，一口塞得腮帮子都鼓成了小松鼠。
　　“乖狗狗。”荣诚舀了碗汤，吹凉了放在小容舒手边，怕孩子噎着自己。
　　肖太太斜睨了荣诚一眼，嗔怪着：“怎么又叫你妹妹狗狗了？”
　　“她吃饭的样子，就像是摇尾巴的小狗狗嘛，多可爱呀？”荣诚笑眯眯地摸摸小容舒毛茸茸的头顶，小容舒还傻乎乎地冲他乐，肖太太是无语了。

　　“听说肖太太不准备陪肖军长北上了？”荣勋看似顺口地问了一句肖太太。
　　“不去了。”肖太太摆摆手，看了眼一旁乖巧吃饭的孩子：“容舒还小，得有人带着，不敢远行啊。”
　　“那就放我家养着呗。”荣敏将一碟酥肉递给肖太太，接过话头：“正好孩子也喜欢诚儿，让她跟着我们，你放心，对吗？舒儿。”
　　容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荣诚跟着问了一遍：“丫头，跟哥哥住几天好不好？”
　　“好！”容舒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肖太太顿时心情复杂，哭笑不得，合着一直放不开的不是孩子，是自己啊。

　　荣勋面上淡淡的，不经心地也跟着说：“此次北上，是为了与北方的军政人员洽谈，带着夫人一起出席有利于外交。”
　　肖太太也知道夫人外交的重要性，再说以往她都是跟着肖华旭一起外出，这次让肖华旭一人出去，她还真是有些不放心，怕别人照顾得不周到，肖华旭又是个粗神经的人，玩心思的那套，他是搞不定的。
　　“过些日子，我正准备带着诚儿回苏州小住，要不就让容舒跟着我们去玩玩，散散心。”荣敏温和地说：“正珺和舒儿年纪也相仿，俩孩子也有个伴儿 。”
　　“这……不方便，不方便。”肖太太连连拒绝。
　　“干妈，你就放心吧，我们带着丫头，一定稳妥。”荣诚把挑了刺的鱼肉放在容舒碗里，看着小姑娘说：“而且丫头也愿意对吗？我们一起去苏州玩，好不好？”
　　容舒看了眼姆妈，又看了眼荣诚，犹豫了一番。
　　“不用顾及你姆妈，直接说你想不想跟哥哥去苏州玩？”荣敏也问起了容舒。
　　容舒歪头想了想，点点头。
　　“你看，孩子都同意了，你还犹豫什么呢？”荣敏笑着对肖太太说。
　　肖太太看了眼不做声的荣勋，又看看其他人期盼的眼神，好气又好笑地应了下来：“诶。”

　　大家笑开了，和乐融融，心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