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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代荣家 荣家少年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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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变幻,二次革命即将打响,袁世凯动作频频,屡次试探革命党的底线,局势紧张,各界蠢蠢欲动,只待那一声枪响号令。
荣诚这两周,乐得自在,每日给盆栽浇浇水,和租界的女学生逗逗乐,要么就给小厮扎辫子,过得也悠闲。唯得就是不愿见兄长那张臭脸,每每相遇,都不免剑拔弩张。陈昭少言寡语,也就只有训斥荣诚不务正业时口若悬河,荣诚懒得理他,漠然此人,也心中烦闷。
他们二人是天生注定,不能成为和善兄弟的,骨子里就带着恨。
不过,荣诚也没有住多久,荣家就派人来接他回去了。
“陈老爷,我家夫人说现在就得把少爷接回去,想孩子想得紧。”荣梅恩语气缓慢,笑容温暖地说着,丝毫不顾陈盛、陈昭和荣诚还在饭桌上吃午饭。
陈盛停下手中筷子,微微颦眉:“那可否待诚儿用过午餐后再走?”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奴就在厅外候着,不过屋外阴沉沉的,就怕一会儿再下雨就不好走了……”荣梅恩的话点到为止,又浅浅地笑着,行了礼就退了下去,真就在厅外一步也不挪地站着等候荣诚了。
陈盛拿起筷子夹了菜放碗里,却是食之无味,心中烦躁。这荣梅恩特地挑午饭时候来接人,说话又不软不硬,没有主仆礼数,明摆地是不给他面子,叫他吃不下饭。
可他真拿荣梅恩没有办法,荣家给每个孩子都收养了一个孤儿,荣之恩是荣诚的孤儿,荣梅恩则是荣敏的孤儿,她陪伴着荣敏长大,跟着她嫁到陈家又改嫁秦家,她才是一直陪伴荣敏,一直照顾荣敏的那个人,就连荣诚都要尊称她一声“梅姨”,陈盛又怎能不给她三分薄面?
桌子上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陈昭的脸色阴沉,私觉得陈家的脸面一直被荣家损着,他凡是看到荣家的人都不痛快。荣诚倒是镇定自若地吃着自己的饭菜,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终于可以逃离这压抑的陈家了,忧的是荣家等待他的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吃完就自行离去吧。”陈盛沉默了半天,兀地发声,放下碗筷起身:“我就先回屋了。”
陈昭赶忙恭敬起身,可陈盛没有看他一眼,就负着手径直上楼了。
荣诚迫不及待地扔了手中筷子,奔出了饭厅,此刻他的心中还是喜大于忧的,少年心性,意气风发。他身后的陈昭眼神却是阴测测的,愤恨难掩。
果然未到荣家,雨就淅沥沥地下起来了,不大,却有种连绵不绝的势头,等到六七月的梅雨季节,怕是整个上海都要被雨水淹没了,潮湿地带着陈旧的味道。
荣诚无声地看着窗外奔走的或从容的路人,靠在车窗上的额头冰凉凉的,在玻璃上留下了印子。
“一会儿回家,你哄着些你娘亲,你一回上海呀,就是辗转各个酒会派对,忙着那些个水深火热的事,在陈家住在肖家住,就是不知道回一趟荣家,可把你娘给气坏了,就希望你能安生些。”荣梅恩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多几句嘴,“你听到没有?荣家小辈现在就你一个男丁,能不能爱惜自己?”
“知道了。”荣诚闷闷地应了下来,可神情却是不服的,薄唇抿紧了,不肯将目光从窗外移开。
荣梅恩是知道这孩子的性子的,叹口气,话语一转:“之恩,你今年满十八了吧?算起来比你少爷还大上两岁,怎么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这样谁能放心你给少爷办事?”
一直乖乖低头,企图装作自己不存在的荣之恩突然被点起,丧着脸彻底埋下头,接受着荣梅恩的训斥。
荣之恩是梅姨给带出来的,从小就怕她,现在恨不得能够再回陈家住上半个月,也比坐在车里被骂好。
绿树成荫的这个界面儿,是最僻静也最中枢的一块儿地,是荣家百年挣下来的绝佳地皮,汽车一开进来,就仿佛与喧闹的外界隔开了,进入了一片祥和秘境。
守门的卫兵站得挺拔,眼睛尖儿,手脚也利落,轿车刚刚转进拐角,他就把大门打开,轿车一点停顿变速都没有,就缓缓驶进了荣府。
刻有繁复花纹的黑色大门,长满爬山虎的高墙是第一关,接着就是旧府前院,那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老宅,坐北朝南,重檐歇山顶,庄严古朴,不过已无人居住,现在就当作是前院客厅,用来待客罢了。
再绕过旧府,别有洞天,喷泉花园小洋楼,都是最新式的,中央的白色洋楼唤思源楼,是荣家老爷夫人居住及会客办公地点,右侧稍小些带着露天阳台的是荣氏儿女,也就是荣敏荣勋住的地方,现在主要是荣勋的住所,左侧别致小巧掩在层层藤蔓间的三层小楼则是给孙儿或客人居住的。
以前荣家庞大,直系子弟全住在荣府,要好的旁系也有仍住祖宅的。旧府不够住,年轻人又追求时髦,便又建了洋楼,住宅面积不断扩大,前府后院,都热热闹闹地享受四世同堂的生活。
可后来,国内外局势动荡,荣家依附晚清,听着皇帝的命令,与英法打,与太平天国打,镇压西北,收复新疆,凡是荣家子弟都热血从军,可没几个完整回来的,仗打得也不漂亮。晚清气数衰竭,荣家人口凋零,心灰意冷,还是荣诚的爷爷当机立断,投身革命,又送了好几个小辈去日本美国留学,重振家族。
荣氏荣光回巢,可这偌大的宅府里也就剩了荣勋一脉,冷冷清清。
轿车停在了思源楼前,立刻就有下人来开车门,荣诚面色凝重,不言不语地向里走,后面紧跟着荣梅恩和荣之恩。
才走过门廊,荣诚就听见了一阵阵的欢声笑语,还夹杂着稚嫩的歌声,荣诚顿步,迟疑地迈步进了会客厅,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小容舒,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短袄,趴在荣诚母亲的怀里咯咯笑着,躲着荣敏咯吱她的手,笑得头都要仰过去了。
荣敏眼里含笑,满满的都是宠溺,搂着小姑娘不肯放手,好像她才是人家亲娘一样,而肖氏夫妇则坐在一旁,挑拣着一堆旧玩具,几个人是有说有笑。
看得荣诚是摸不着头脑。
“诚儿,回来了?”肖太太先看到了他,亲切地招呼了一声,把所有人的吸引力都引到了荣诚身上,荣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敛了。
“哥哥!”小容舒从荣敏怀里跳了下来,奔向荣诚,荣诚微微屈退,一把搂住了飞扑过来的小姑娘。这么久没有见到的小姑娘,好像更爱笑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扎了两麻花辫乖顺地落在肩前,荣诚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更温柔了。
“哥哥,我的糖呢?”小容舒奶声奶气地问,眼睛充满期待,忽闪忽闪地看着荣诚,荣诚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出肖府的时候,答应给回来丫头买糖吃。
“哎呀,哥哥忘了,下次一定给容舒补上好吗?”荣诚抱歉地说,感觉自己就像个骗子,对孩子言而无信的骗子。
没想到,小容舒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委屈巴巴,反而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示理解,一字一顿地说:“姆妈说哥哥去干大事去了,所以他没有办法陪舒儿,哥哥干的大事是为了让全天下的小朋友都可以吃上红烧肉,哥哥是大英雄,所以舒儿等哥哥。”
荣诚心都化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抱紧了小容舒,喃喃地说:“舒儿说的真好……”
“是啊,我的儿子成为了大英雄,可我竟还蒙在鼓里。”荣敏拢了拢披肩站了起来,神色淡漠,荣诚呼吸一滞,故作轻松地放下孩子,笑说:“不知姆妈何时回的上海,也不通知儿子一声,儿子好去接您啊。”
“如何告诉你?你这整日都辗转于各式宴会酒会,宿一夜私宅,宿一夜肖府,改明儿又去了陈宅,谁能找得到你荣少爷?”荣敏微笑着说,荣诚却知大事不妙。
“跟我上楼。”荣敏落下话语,自己就翩翩上了楼。
小容舒抬头看着荣诚,眼里有一丝的不舍和担忧。
“丫头乖,哥哥一会儿就回来。”荣诚摸摸小容舒毛茸茸的头,小容舒勾勾手示意荣诚弯腰,荣诚顿下身侧耳过去,小容舒小声地说:“哥哥要乖,千万不要顶嘴,如果敏姨骂你了,你就低头哭,她就舍不得训了。”
荣诚哑然,合着是在传授总结经验呢,他低声地笑了,捏捏小容舒粉嫩的脸蛋,认真地应下来:“好,哥哥知道了。”小容舒放心了,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向了肖太太。
荣诚也起身,深呼吸一口,大有英勇赴义的气势。
二楼有个小会议室,大敞着窗,雨停初晴,绿树成荫,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以蓝天为背景,以窗为画框,如同一副挂在墙上的西洋画。可惜这么好的风景,也不能让荣敏展颜,这个传奇的女子,颦眉靠在桌边,思考着如何与儿子沟通。
荣敏背靠着长桌,墨绿色的旗袍让她看起来神秘莫测,黑色的高跟鞋添了些锐气,绛紫色披肩不觉地滑落了一角,荣敏有着荣家直系特征的眉眼,长眉细眼,深邃锐利,按理说这样的眉眼放在女性面容上是不合适的,可置在荣敏这儿,却是恰到好处的神韵,可如今这眼里却盛满了担忧。
荣诚刚刚迈腿进了门,就感觉到一阵低气压,不自觉地就有些心虚,他顺手掩上门,笑笑说:“母亲有什么话与诚儿就说?”
荣敏皱皱眉,也不拐弯抹角奔主题:“你最近和革命派走的很近?”
“是啊。”荣诚坦然自若,斜靠在门框边,不在意地说:“舅舅让我去办的事,荣家私下资助革命派,姆妈应该知道的呀。”
荣敏定定地看着荣诚,轻启唇:“你知道我说的不光是这些,我的希望你能够自己摊牌。”
荣诚眸色暗了暗,后背挺得笔直,可依旧逞强,一脸无辜:我就是在为舅舅的做事啊。姆妈你别担心了!我是荣家的孩子,多历练些也好在乱世立足呀!”
“你还不说实话!”荣敏柳眉倒竖,声音一沉:“你舅舅让你去资助革命党,可没让你加入革命党吧!”
……他们果然知道了。荣诚心里一咯噔,咬咬牙,沉默了。
“且不说你还是读书的年纪大,就算你是少年英雄,你也得想想现在的局势,贸然加入革命派承了多大的风险!”荣敏恨铁不成钢,又急又气,“你背靠着荣家,走的是军阀的路子!你公然参与革命,不就是以身试险吗?”
“为了救国在所不惜!”荣诚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你只是个学生,瞎掺和什么?你舅舅让你去接触革命党,是想去历练历练你,而不是让你投入前线!给你成长的机会,你就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别想一步登天,愣头青地就去抛头颅洒热血。”
荣敏放缓了语气,好言相劝:“你不是常说中国输在了人才之上吗?我们输的人才就是学生,就是教育!国之未来在于青年,现在的学生都心想着革命,没有实学的人,那出来都是些莽夫!没有头脑的战士,只能在战场给后方挡一时的战火!国家在经济上在文化上在科学上还是差人一等!那依旧是弱国!”
“国都不安,学生如何安心学习?”少年倔强,心气旺盛,顶了句回去。
荣敏不怒反笑,“那学生都去革命了,让你舅舅他们干什么?少年战斗,青年闲置,中年迂腐,这不是国家发展之道。你要相信你舅舅、孙先生这些人,足以改变历史,而你们最需要做的,就是潜心学习,这才能在局势稳定后发展国家。”
“况且,革命党怎么会看中你一个孩子?让你参与地下组织?你真当他们是看中你的少年才华呀?”荣敏拢了拢披肩,眉头紧锁,苦口婆心:“他们看中的还不是荣家家的势力,不过是想拿你当枪使!”
“那我也愿意!”荣诚一片赤忱经不住长辈的这番剖析,他早已耐不住心中的愤慨,他是国家的培养出的男儿,理应为国捐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满目疮痍,还能安坐学堂的人,于他荣诚而言,就是懦夫!
“荣家本就是将相世家何畏惧感过这些!十三四岁就上战场的荣家子弟也不少,凭什么我就不能参加革命?就因为我是您的孩子?这也太自私了吧!”荣诚语气急促,口不择言:“本来荣家也在暗中支持革命党,我就算参加了,也算不得是与荣家利益相悖吧?”
荣敏愣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儿子了,荣诚顽劣,却从来不会和长辈耍诨,一向是有礼有节,从未这般气急败坏。
少年反骨,听不得训诫,自以为已顶天立地了,殊不知前方路途漫漫。
“荣诚!不得无礼!”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低沉而有魄力,荣诚最熟悉不过,他和荣敏同时看向不知何时打开的门外,荣诚闷闷地唤了声:“舅舅。”
八尺男儿穿着戎装最为英气,荣勋刚忙完军务,还未褪下军装,帽檐上被雨水濡湿了一片,大氅袭地,军靴锃亮,踏入房中,自带杀伐气场。
荣诚不像陈盛,三分像荣敏,却十足十地像极了舅舅荣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眉细眼,薄情的唇,高挺的鼻,不过是荣勋更高壮些,五官更加硬朗,而荣诚年纪小,棱角不甚分明,清瘦文气些。
所以大家都说荣诚天生就是荣家的子弟,该姓荣而不是陈。
荣勋冲着荣敏点点头,踱步走到会议长桌主位上坐下,手指交叉,微微低下颌,声音低沉:“革命党要败了。”
“舅舅!您说什么?”荣诚难以置信,惊问道。
“袁世凯借了巨额借款用来打压革命派,立宪派、军阀都已做好应战准备,革命派势单力薄,内部对战与不战都还存有争议,你说如此优柔寡断能取得胜利吗?”荣勋皱紧了眉头,“袁世凯先后罢免了江西、广东的都督,又安插了自己的人,集结军队逐一去攻那些独立之地,地方势力根本敌不过中央军,何况革命派的力量还都是一盘散沙,无法聚集。”
“革命派是民心所向,有孙先生的领导,一定……”荣诚不服气,急吼吼地像辩解些什么,荣勋举起一只手,示意荣诚安静。
“诚儿,你不小了,你跟着我处理军务学习军法也有多年了,这些东西你不会看不明白吧?顺利与否,不是靠演说实现的。革命者和文臣可以靠热血靠思想煽动民众,成为一股动力,可作为一个将领则需要有长远的目光和准确的判断,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少年无奈又无力,咬着唇,低头不语,肩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半响,他才小声地问:“那您会撤了对革命派的资助吗?”
“不会。”见荣诚态度软了下来,荣勋也缓了缓语气,“我也希望革命派能够赢,哪怕它处于弱势,也要给它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不过我不赞同你以身试险,你现在参加革命派,以你的能力并不能帮到什么,反而可能把你自己甚至是整个家族折进去,你现在潜心去学习,汲取营养,等你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也会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少年愿意追随你,到时候你自己就足以扭转乾坤。”
荣勋的目光幽深,直直地看着自己倔强的外甥,荣诚也抬起眼,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诚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