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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革命不知 民国的前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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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这是特别的一天,也是灰暗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沉沉的,让人觉得说不出来的抑郁,下午的天色却如同黄昏一般。
小容舒记着哥哥昨日说今日有要事,不能回家了,所以一直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可没想到当她午觉睡醒下楼时,竟看到客厅柔软的沙发上,一左一右坐着荣诚和肖华旭。
小容舒欢呼雀跃,抱着娃娃,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哥哥哥哥哥!”
荣诚抬眼,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稳稳地接住了扑到他怀里的小容舒,把她抱在腿上,勉强笑着,摸了摸小容舒的头。
“哥哥,你今天不是不回家了吗?”小容舒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荣诚,天真烂漫。
荣诚没有回答,只是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理她的头发,刚刚午睡醒的小容舒,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似的,荣诚说:“丫头,哥哥给你梳头好不好?”
“好。”小容舒糯糯地应下来,立刻端坐着,认真又乖巧地期待着。
“把梳篦拿来。”荣诚嘱咐着,下人立刻准备上了一套完备的木梳篦箕头饰上来,荣诚挑出一把齿稀的木梳,给小容舒梳头,丫头长发细软,颜色浅淡,在阳光下会泛金光。木梳自上而下地理下来,梳到打结的地方怎么也理不清,荣诚急躁有了些怒气,用力梳了两下,却是理不清还更乱。
小容舒低声地哼哼两声,委屈地说:“疼!”
荣诚手足无措,哄着小姑娘:“哥哥轻点啊。”埋头又继续与满头青丝奋战,打理完那乱发,荣诚还得笨拙地给孩子编小辫,大手握着细发,不甚灵巧地在发间穿梭,时不时就有几缕柔滑的发丝从辫子里手里滑落,又得给它捋回去,这一捋,更多的发丝又漏了出来,捉襟见肘,手忙脚乱。
肖华旭敲起二郎腿,靠在沙发垫上,嘴角含笑地望着这一幕,眼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好了。”荣诚松口气,觉着手腕都有些僵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一时不知如何评价,倒是听到自家干爹毫不掩饰的嗤笑。半响,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小容舒期待地仰起头问:“好看吗好看吗?”荣诚有些惭愧,这俩羊角辫,一高一低,一粗一细,毛绒绒的碎发都炸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逃难的小难民,怪可怜的。
“呃,其实还是挺不错的……”说完,荣诚自己都觉得自己挺睁眼说瞎话的,小容舒让女仆把镜子拿过来,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面上清清楚楚地把小疯子头发照了出来,就连举着镜子的女仆都忍不住低头莞尔。
荣诚见小容舒沉默了半天,有些不安:“哥哥第一次,手生。下次一定扎得更好啊!”
可没想到……“哇!”小容舒张大了嘴,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手舞足蹈:“哥哥扎的辫子好好看呀!”荣诚惊了,肖华旭也惊了。
小容舒笑眯眯地牵过荣诚的大手,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以后天天都要你给我扎辫子!”
肖华旭摸摸自己的脑袋,担忧极了:“乖乖,这孩子不能审美有问题吧?还是她哥哥做什么都好呀?”
小容舒看起来倒是真的喜欢这个新发型,在镜子面前臭美了半天,见肖太太进客厅了,就从荣诚的腿上蹦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跑到肖太太面前炫耀:“姆妈!姆妈!你看,这是哥哥给我扎的头发,好看吗?好看吗?”
肖太太哑然,噗嗤地笑了,一把报起小容舒,狠狠地亲了她一口:“我家囡囡最好看了!”小容舒咯咯地笑着,对新发型更满意了。
病好了不久后,小容舒就改口叫肖太太姆妈了。荣诚不清楚这孩子知不知道,这声姆妈与她的阿娘是一个意思。她是单纯地把“姆妈”当作一个称呼唤肖太太,还是真的把她当作了母亲,来代替心中的阿娘呢?荣诚不清楚这些,□□诚清楚这声“姆妈”代表了小容舒真正地接纳了这个家,也让肖太太圆了自己的母亲梦,这就够了。
至于唤肖华旭的那声“爹地”……荣诚估计还要等上一等,毕竟女人天性就能让孩子卸下防备,投入她们温暖的怀中,而男人□□的臂膀,要沉默地等上许久,才能扛起孩子的那份信任。
只可惜我们肖军长并没有这个觉悟,只是在听到那声“姆妈”时,再一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醋味浓郁得化不开了。
肖太太抱着孩子坐到了肖华旭身旁,见他手中的报纸给揉得皱皱的,就多看了两眼,念出了标题:“刺杀宋教仁凶杀武士英,庭审前离奇中毒身亡。”肖太太掩住了嘴,轻呼一声,惊诧极了:“他们竟敢在庭审前一夜对武士英动手?就在上海的地界上,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这不就是要掩盖真相嘛!”
“哼!下作手段。”肖华旭是军人,最看不惯官场这些暗杀勾结的法子了,不悦地把报纸合上了。
荣诚神情也郁郁,今日原本是审判日,正准备去一探究竟,可未曾想到午时,各大报社就出了新闻,杀手武士英被暗杀,那他身后的主使就无人认证,为宋教仁遇刺案蒙上了厚厚的一层迷雾。
“唉。”荣诚捏捏鼻梁,失望地说:“这就是民国?一个遍地暗杀、无视宪法的民国?法纪何在?文明何在?吾等还能看到理想民主的那个国度吗!”
“武士英死前不是已经供出应桂馨了吗?赵秉钧也已经控制住了,让他们伏法也是早晚的事。”肖华旭大手一挥,想的显然比荣诚明朗多了,□□诚不这么认为。
他烦躁地摇摇头:“证据,证据!我们既然口口声声要以法律制裁他们,可连证据都不足,用手什么来制裁?总不好也下手暗杀?那岂不是搬起法律的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如今唯一的人证已死,我怕他们抵死不认罪,动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就逃之夭夭,不了了之呀!”
“宋先生一去,民国的道路又要艰难起来了呀。各派蠢蠢欲动,国之初建,就已动荡不安,何时才能和世界民主文明接轨呢?我看是道阻且长啊。”荣诚无声地叹口气,眼里满满的是对国家的担忧与失望。
“少爷。”肖家一个家兵进来传话,“有客人来找。”
“挡了去,今日不会客。”肖华旭料想是那些个想要探寻武士英之死的好事人,来找荣诚打听详情,忙地为他拒绝了,摆摆手叫家兵退下
“老爷。”家兵毕恭毕敬地转向肖华旭:“是陈家的人。”
肖华旭愣了一下:“陈盛的人?”
荣诚抬眼,没想到陈家是直接派人来肖家接孩子了,他这次是真真叹了口气,转头向肖华旭说:“干爹,我来上海许久没去拜会父亲已是不妥,如今他都亲自叫人来请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当年,荣敏母子是肖华旭亲自从广州陈府接出来的,肖华旭对陈盛实在是没有好感,可他总不能阻挡人家父子见面吧?肖华旭哼哼两声,才摆手:“去吧去吧。”
荣诚起身,抚平西装上的褶皱,妥帖极了才满意。小容舒见哥哥要走,又哼唧起来,荣诚笑了,走过去,摸了摸小容舒毛绒绒的头:“哥哥回来给丫头带糖吃,丫头在家要乖乖的哟。”
小容舒眼睛黑白分明,倒映着荣诚的身影,不舍也没有办法,只得乖巧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早点回来。”荣诚点点头,笑容温暖。
肖太太把孩子从怀里放下,起身,理理荣诚的鬓角,发觉这孩子不经意间都已经比自己高上半个脑袋了,她拍拍荣诚肩膀,低声说:“晚上回不来,叫荣之恩来传个信,不然我心里老挂念着你。”
荣诚应了下来,转身就走了出去,留得一室人恋恋不舍。
街道上人头攒动,报童在四处奔走,大喊着:“政府杀人!宋教仁一案迷暗重重!”小轿车从人群中艰难地驶过,开进租界,停在了一栋白色洋楼之前,这是陈家在上海的常住别墅。
司机为荣诚开了车门,将他请进陈府,荣诚进楼前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脚步沉重地踏进了陈府。
洋楼进门就见一公一母的玉石貔貅,斜对着大门,目光炯炯。与金钱商场打交道的,多信风水古法,这对貔貅是请来守财的,接着就是巨大的明代瓷器,镇守着螺旋梯的一左一右,转角可见的发财树在阴影下勃勃生机,绿意盎然,还有空气中如何都散不去的香烛味,真是陈家的做派。
貔貅、佛龛、玉蟾蜍,菩提、牌位、财神爷,拜天拜地拜祖宗,无论是在广州老宅,还是上海洋楼,陈家都保持着一贯的传统旧派,还真是叫荣诚感到怀念呢。
“来了?”青年的声音出现的突兀,低哑也冰冷,荣诚侧身,见着了来者。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长衫,带着眼镜,嘴唇微抿成一条线,淡漠地将目光从荣诚身上移开。
“大哥。”荣诚微微欠身,面上浮起礼貌的笑意。
陈昭点点头,也算是承了他的礼:“父亲在书房等你,上去吧。”
荣诚也没有和他多寒暄,直径就上了楼,二人的目光短暂地交错又移开,彼此都不想有太多的纠葛。
三楼的书房是陈盛的书房,议事家训工作几乎都在这儿,荣诚对这房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他挺直了腰板,轻叩两声。
“进来。”
荣诚把门打开,陈盛正站在窗边,听到动响回了头。
陈盛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戴着金边眼镜,唇薄微抿,冷漠薄情的面相,他的大儿子陈昭,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不好招惹。
“父亲。”荣诚恭敬地唤着,走到他身边。
陈盛看了荣诚半天,也不说话,空气中隐隐有些压迫感。荣诚也不抬眼,接受着这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这是父亲惯常的手段,与人聊天前先沉默片刻,叫人受不住他的威严,气势上先弱了三分,就连与自家亲儿子说话,也是这个风格。
“倘若我不遣人去肖府请你,你是不是打算就不来拜会我了?”半响,陈盛开口了,踱步走到了书桌旁。
荣诚自小就与荣家分离,也是母亲嫁到秦家后看淡了那些爱恨情仇,默许陈盛看望荣诚,父子血缘,伦理常情,这是割不开的,可惜荣诚和陈家的气场不合,在心底里是不怎么亲近陈盛的。
陈盛这几年工作重心转到上海,来上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可能在不久还要在上海定居下来,□□诚来上海陈府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陈盛不满许久。
荣诚乖巧地低下头,顺从的样子:“这几日时局动荡,儿子不免有些忙碌,就失了礼数,望父亲海涵。”
“此番叫你前来,也正是为此事。”陈盛低低地咳嗽两声,镜片下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也能从他微微扬起的下巴,知他认真的态度,荣诚有些意外,不知其何意。
“孙袁之战,势在必行,我不希望你趟这趟浑水。”陈盛不容置疑地说了下去:“我希望你能和革命派保持距离。”
荣诚抬起头,年轻的他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心中的惊慌写在脸上。
“不用这么看我,我并不知道你们是否暗中资助革命派,所以不用担心你们的行动有什么纰漏,不过……”陈盛端详了一下荣诚的表情,微微笑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虽然不知荣家如何站队,但是我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干净地开始,革命是你们的新潮。”陈盛绕到书桌之后,坐上了梨木文椅,“无论如何我都不同意你去掺合这些事情,尤其是去支持革命党。”
“为什么?革命才是中华民国的唯一出路,袁世凯现在做的都是些逆流之事,这是在阻挡民国的发展啊!无人心系政局,国之前途在何处?民之生计又从何谈起!难道国人就甘心被人瞧不起,甘心成为亚洲匹夫吗?”少年心急,经不起激,这些在同学间愤然议论的言语,流畅地就从嘴里吐出,义愤填膺,呼吸都变得急促。
陈盛静静地看他愤慨地高论一番,心中小小地叹息:这孩子真是像荣敏,尖锐正直,看不惯世间所有的不应该,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定。
“我是为了家族考虑,不单单是陈家,还有荣家。”陈盛加重了语气,让荣诚稍稍安定来:“进退也需有度,我得到消息,袁世凯向英法德日俄借了2500万英镑的巨额借款,你猜他要干什么?”
“什么?2500万英镑?”荣诚错愕,他有些眩晕,喃喃道:“这巨款足以组建一个强大的军队,拉拢其它各派,来摧毁革命派了。”
“我要传信告诉舅舅!”荣诚突然反应过来,急着就要出门。
“不用了,我已经遣人去通知荣勋了,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吧。”
“什么意思?”荣诚止住脚步,微微皱眉:“安心待在家里?”
陈盛没有回应他,不过答案在荣诚开门的一瞬间就揭开了,门外两个壮汉保镖正静候着荣诚,荣之恩也苦笑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被控制住了。
“你也许久未回家了,就在府里住上半个月,你最好是可以安分守己,外面的事,我们大人自会处理。”
“呵。”荣诚冷笑一声,歪歪头看了眼陈盛,但没有多说什么,拔腿就出了书房回二楼的房间了,后面紧跟着保镖和荣之恩。
西南角的房间是荣诚自己选的,因为这个房间可以看到租界内一道漂亮的梧桐树,安静又祥和的景象,有时还能看见可爱的女学生,和推着婴儿车的夫人,她们都是外国人,脸上都带着富足和恬静的微笑,那是许多中国百姓所不曾拥有的安宁。
在中国的土地上,却是外国人先享受到了纸醉金迷的快活的生活。
荣诚望着窗外,今天没有女学生也没有妇人,只有梧桐叶在风中摇摆,了无生趣。他一屁股坐回了软绵绵的床上,翻看着床头柜上的书,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门边站着荣之恩和陈家的小厮,门外还有壮汉把手,真是人多啊。荣诚瞥了眼门边,荣之恩是从小跟着荣诚长大的半个兄弟,自命不凡,站在陈家小厮旁边自然觉着自己更胜一筹,腰板挺得倍儿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而陈家小厮则看起来低眉顺眼得多,穿着布衣,还留着旧式长辫,低着头都不敢挪动半分。
荣诚突然心中一动,给自己找着了乐趣,他手一指,唤着小厮:“你!过来。”
荣之恩不敢置信地看着荣诚把小厮唤了过去,一脸委屈,像是遭到了背叛的小妇人,而小厮也有些意外,战战兢兢地挪步,走到了荣诚面前,小声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蹲下。”荣诚命令着,小厮有些惶恐,愣愣地就蹲了下来,荣诚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懒洋洋地说:“转过去。”
小厮不明所以地又转了过去,没想到,荣诚一把抓住他的长辫子给解开了,这可把小厮吓得不轻,他寻思少爷莫不是看不惯他的长辫子,革命要革到他身上来,把辫子给剪了吧?
他立刻躬下背,连连磕头:“少爷放过小的吧,少爷放过小的吧。”
“你这是作甚?”荣诚长腿舒展,低头看着他:“我就是想学扎辫子,你紧张什么?”
???
扎辫子?小厮一脸茫然,二少爷还好这口儿?
于是,荣诚少爷就在陈家住了下来,安分守己,除了读书写字,剩下的时间都留着去扎辫子去了,家里的老妈子、小丫鬟都成了他的师傅,看着他从笨手笨脚到心灵手巧的一个转变。
陈盛这一刻深深地开始怀疑自己,可能自家儿子,自己真的不一定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