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里少年》略略烟哥

3、叁 萧郁好一段

　　萧郁好一段时间没看见阿植。
　　她一日三餐都是阿植做好了送上来，肖成言夫妇两人常常不在肖宅，而且陆蔓的口味跟寻常人不同，因此萧郁一直是自己在房里用餐。
　　想吃什么，便留张纸条在门外，下一顿阿植便会按着她的要求做好，给她放到门外。
　　可就是这样，她又寻不见那男孩的影子，他好像刻意躲着她似的。
　　直到有一天，她故意留了纸条要吃桂花糕，等到阿植出现在点心房，她将人堵在门口。
　　萧郁穿了件新样式的洋裙，俏荷似的粉嫩，长头发烫了卷，就那么明艳可爱的站在那里，不像姨太太，倒像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阿植见了她，仿佛见了冤家，转身装作没看见，想要逃。
　　可萧郁又在他身后懒洋洋的喊了一声：“阿植！”
　　男孩背脊发凉，额上冒冷汗，深吸一口气转身，表情为难：“萧姨太……”
　　“我不过是想向你学做桂花糕罢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男孩认命了，低头闷声：“那姨太请随我来吧。”
　　冬日午后，暖橙色的太阳从低矮平房的窗子照进来，将挂在墙上的厨具照得闪闪发亮。
　　空气中漫起细小的白色粉尘，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小鱼儿，在无处不在的温暖桂花香之中，缓慢的下沉。
　　萧郁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听他一个半大孩子的指挥，一会儿揉面，一会儿搅糖，崭新的小洋裙湿了水，鼻尖上还沾了面粉，做事的神情却严肃认真。
　　阿植说的嗓子都哑了，喝了好几碗水都不管用，他实在是气极了，没想到萧郁一个姑娘家的手比他还笨，可他张了口对上萧姨太转过来视线，也不敢说什么，谁让萧郁是他主子呢？
　　于是，在失败了好几锅，鸡飞狗跳之中，萧郁人生中的第一盘桂花糕出笼了。
　　外面已经天黑了，阿植在旁边提着灯站着，萧郁小心翼翼的提起锅盖。
　　萧郁没经验，一下子将锅盖整个掀开，兴冲冲的凑过去想要闻一闻甜蜜的桂花香，结果什么都还没闻到，就听到阿植惊慌地喊出声：
　　“——小心！！”
　　可是晚了，滚烫的热蒸汽扑面而来，萧郁眼前一白，灼痛的感觉似有开水直接泼上来，无法呼吸。
　　神志消散，随即听见玻璃碎在地面的声音，是阿植扔了灯冲过来将她扶起来。
　　瞬息的黑暗，萧郁什么都看不见，以为自己是被蒸汽熏的瞎了，惊慌失措的扯住身边人的袖子，止不住的颤抖：“我……我看不见了……”
　　阿植：“……”
　　他的眼睛适应力更强，在几乎是完全没有的光线中，看见萧郁吓得雪白的脸。
　　她原本个子同自己差不多高，此时却伏在他胸口，眼泪汪汪的像师傅从前养的那只小狗。
　　他突然觉得外面那些人说的都不对，别人家的姨太太都是大恶人，坏女人，可他家的萧姨太，还是个小姑娘呢，胆子小得不得了。
　　萧郁抱了男孩半晌，仍是没有觉悟，只顾着在他衣服上蹭眼泪和鼻涕，认死自己被熏瞎了，觉得人生一片黑暗，管不了别的，沉浸在伤心欲绝之中无法自拔。
　　直到阿植将她的脸转向透着淡淡月光的小窗，几乎是咬牙切齿：“是灯被我摔了，你没瞎！”
　　对着月光的萧郁愣住，睫毛上还沾着眼泪，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男孩轻轻喘气的声音。
　　萧郁的脸丢尽了，竟然抱着一个孩子哭成这样，何况自己还是阿植的主子，怎么也算半个长辈，实在是难堪。
　　思前想后，她松开阿植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衣服，心里愧疚，抬手抹了把眼泪，带着鼻音小声道：“我去给你拿桂花糕吃。”
　　从前大哥二哥就是拿好吃的哄她开心的，萧郁把阿植当个小孩子，小孩被她惹生气了，她有样学样，拿桂花糕哄他。
　　殊不知阿植听了她这话更是悲从中来，萧姨太的手艺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尝，转磨磨的想办法溜，可找借口的灵感还没到，萧姨太的桂花糕先到了嘴边。
　　“……”
　　银色月光下，她粗心大意的夹了一块滚热的甜糕送到他嘴边，眸子透亮地笑。
　　那做了坏事还不自知的样子真是坏透了，坏透了。
　　男孩直视她，心中思绪起伏跌宕，却违背了本愿。
　　红润的唇瓣微动，凑过去将那筷子头夹着的桂花糕，猛的一口给吞了下去。
　　“嗳！”
　　萧郁惊得往后缩，可那男孩动作却快，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清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她手忙脚乱的舀了碗凉水给他灌下去，阿植弓着身子，撑在灶台缓了好一会，红着眼圈回过头闷声道：“姨太太，以后想吃什么还是叫我做吧。”
　　在萧郁看来，男孩呛出了眼泪，此时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委屈巴巴的。
　　其实萧郁心里不服气，自己做的东西哪有那么难吃，可她折腾了这小孩一下午，还把人弄哭了，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夜里，同屋的其它人呼噜打得震天响，阿植脱了棉衣缩在被子底下，翻来覆去，心生烦躁。
　　他想很多事情，开心的，难过的，可想得最多的，还是萧姨太做的桂花糕。
　　都怪那蜜桂花香，齁得他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