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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途2 封途,谐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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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要相信,你来到这里,未来就可能有远超你想象的人爱你、关心你。”
卢叹的手缓缓收紧,起身:“我有无数张画皮。只要我想,那就是你们眼里的好孩子,和过去,没有关联。”
“我想看到的不是你的皮。”魏见琛抱着胳膊看他,“你怎么这么肤浅?”
卢叹的身影在落地窗前停下,回过头,眉眼中的邪气又回来了:“那我剖开胸膛把心给你,你敢看吗?”
魏见琛终于确定今早自己没有产生幻觉,眼前的人本质果然是一条毒蛇。甚至在他逼回来的时候,让魏见琛觉得难以反抗。
并非武力上的压制感,而是从心底觉得,就算是反抗,也是遵从对方意愿进行的。
“国际象棋里,国王最脆弱,最没用,却让所有的棋子去保护它,甚至因此被吃掉,你不觉得很没有道理吗。”卢叹终于露出了獠牙,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笔直地和魏见琛撞出了火花,明烈宛如灿烂的夏日:“因为我觉得,在我面前,谁都是棋子,谁都可以牺牲,所以我一直是无法违抗的国王。如果有人觉得我糟践自己,那真是太抱歉了——我喜欢这样。”
“用你的恶意站在制高点吗?”魏见琛皱着眉问。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另一张画皮。”卢叹的眼角慢慢弯了起来,“谁知道呢。”
“说的好好的你讲鬼故事干什么?”魏见琛说,“你的心就装满了鬼故事?你是《聊斋志异》的忠实粉丝吗?还画皮?你倒是换一副美人面勾引我啊。”
卢叹半开玩笑地说:“我长得还不够妖孽?那好,我明天就杀个漂亮姑娘然后换上她的皮。”
魏见琛漫不经心地理理头发:“别这么恶劣,你这张皮就挺好的。”说完他又笑了:“对,这张皮是你刚换不久的吧,该保鲜了不是?”
这家伙已经有心情和他打嘴炮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就是逢上场子作的戏,既然看戏人袖手旁观,作戏人也觉得没了味道。
“你刚说你怕黑?”魏见琛问。
卢叹点点头。
“那晚上岂不是睡不着觉?”魏见琛继续问。
卢叹本以为他要调侃自己,却没想到对方说:“那你和我一起睡吧。”
一个月后老卢那边来消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财产继承权还给了卢叹。卢叹得知这个消息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身对魏见琛说:“那我可以一天给你买三杯奶茶了。”
魏见琛一弹他脑门:“你是我弟,让你破费什么。”
卢叹就是笑了笑,没说话。
在魏家的第二年,罗夫人组织了一次出行。
在一处临海悬崖上,卢叹突然想尝试一下蹦极。魏见琛跟着他上去,看到他的手在安全扣上不安分地来回动着,明白了他的意图:“别想给我搞幺蛾子,不然回家打不死你。”
卢叹抬手,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如果我沉入深海,你来找我,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抱紧你。”
“那不就一起死了吗?”魏见琛无奈地叹息,“你不是会游泳吗?还要人救?”
卢叹眼里的零星笑意忽然就散了。他猛地后退几步,自己跳了下去。周围的工作人员一片惊呼,其中一个人大声地喊:“怎么能这样!他的安全带还没检查!”
魏见琛耳边爆出一阵耳鸣,尖锐的声音冲得他头昏。他只觉得眼前一暗,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下去。
下面的海水有多深?
他会摔死吗?
卢叹会真的解开安全扣吗?
这些问题都是他应该考虑却恰恰没有考虑的。
他只知道,卢叹不能就这么死了。
一声脆响。
海面上爆出两朵水花。
卢叹沉下去了。
四周都是漆黑的。
就好像,十二年前卢叹被关在黑暗的小屋里。
墙壁没有缝隙,很少有光,狭小的不到五平米的空间。
以及一把抵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会取他的性命。
没有出去的机会。
卢叹被绑架那一年九岁。
原本是和母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走。母亲没能追上他,在他眼里不住地落泪。
之后,他面临的就是无尽的折磨。
他被绑在一张木椅上,身旁有一个一直持刀的人,不许他动弹,否则那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割破他的皮肤,割向他的动脉。
他只是个孩子,他怕死。
他活得战战兢兢。
突然有一天,身边的人问他:“你喜欢听故事?”
那时他每天仅被提供让他不至于饿死的食物和水,长时间的不休息让他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听到有人问话,他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如实回答:“妈妈每天晚上给我讲《格林童话》。”
对方冷笑一声:“那,她讲过《费切尔的怪鸟》这个故事吗?”
小卢叹回答:“讲过。”
“你听完,不害怕吗?”
小卢叹反问:“为什么害怕?人被切碎了之后缝起来继续活着很正常啊。”
“你真不愧是你母亲的孩子。”一本冰凉的童话书被放到小卢叹怀里,对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声。不过更有可能是旁边另一个人在说话:“要听我讲故事吗?”
小卢叹直觉地朝她伸出手:“要。”
一双手臂将他拢入了温暖的怀抱里,低沉柔和的女声轻声道来:“很久以前,有一个樵夫,非常贫穷......”
“每天起早贪黑地劳作......”
“......我不是无缘无故被关押在这里的,那是对我的惩罚。”
“不管谁放我出来,我一定得拧断他的脖子。”
而故事的后半截,却被刻意省略了。
卢叹觉得,四周好黑。
谁放我出来?放我出来的人,我会拧断你们的脖子吗?
“玻璃......”
“卢叹!醒醒!”
“玻璃瓶......”
一旁的魏见琛已经快着急炸了,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卢叹这几天昏迷,一直在说什么“拧断”“玻璃瓶”“你的回报”之类的话,听得魏见琛摸不到头脑。
卢叹睁开眼的瞬间,四周的鬼面罗刹蜂拥而上。
而那一张张丑恶的面孔中,有一个人的脸分外清晰。
他瞳孔微缩,眼眶缓慢地红了。等幻觉散去后,他吃力地扭过头,问:“谁?”
魏见琛的声音响起,不甚真切:“你干什么啊!为什么落进水里就昏过去了!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他转动眼珠,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魏见琛的脸。
耳朵也像是被封住了一层一样,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曾以为自己能够成为自己的救赎者,在天昏地暗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可能卷裹着破旧的大衣流落街头,可能喝着美酒沉醉在伊甸园永不醒来,再或者被人捧在心上、摔在脚下,或怜爱或践踏,都是他的结局。
但他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一段童话,将他变成了‘玻璃瓶里的妖怪’。他扪心自问没有亏欠过谁,但事实就是告诉他,你不对。
妖怪被放出瓶子,为什么没有杀了放他的人?
为什么没有杀了其他人?
人的皮囊披久了,就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人了吗。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的骨血里生长,突然在这一天爆发出了形迹。
他说:“魏见琛,你为什么要把妖怪放出瓶子。”
《格林童话》里有一则故事,讲述的是封印在瓶子里的妖怪被放出后要杀了放出他的人,但却被那人哄骗回了瓶子里,再没能出来。
而对于妖怪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对方。
否则就要回到“瓶子”里去,不能见光了。
当天下午,卢叹直接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医院。离开了魏见琛一家。
不辞而别。
他好像是头一个选择逃避的妖怪。
当五年后一条信息发给魏见琛时,卢叹都不确定魏见琛到底换号没有。
然而魏见琛却很快给了他答复:“你说你要回来?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接你。”
卢叹打字的速度并不快:“三十号。下午两点。你为什么没换号?”
魏见琛:“我们全家都给你留着,就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当年我们都找不到你,报案的时候一查才知道你出国了。”
“我没事。”
“欢迎回家。”
回家二字轻轻扎了一下卢叹的眼睛。
什么是家?他曾觉得,有母亲和她的故事的,就是自己的家。
现在却觉得,有爱人的,才是自己的家。
魂魄因为对方散发着暖意,面前哪怕是一把烈火,他也会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推着行李出来时,卢叹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魏见琛。紧接着,就是他身边那个女孩。她长相甜美漂亮,口红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一点,拿着小镜子正在补。
他们靠的太近了。卢叹想。
然而,魏见琛看到他时很兴奋,朝女孩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卢叹。”
女孩朝他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我叫严容。”
卢叹一颗心在听到“我弟弟”三个字的时候停止了跳动,而面对严容,他原本压抑了五年的恶,疯了一样地攀着他的心脏爬上他的肩头。
妖怪为了打开他封印的爱人试着自己回到瓶子里。
没想到,善良美丽的公主打碎了那只瓶子。
卢叹没有握女孩的手,而是冷冷地望着她,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开口说:“你是不是该抱怨我没礼貌了?”
严容的眼睛睁得很大:“没关系啊。阿琛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不怪你的。”
“把你的手收回去。”卢叹说,“你就是再伸一百年,伸到它化成白骨化成灰,我都不会碰一下的。”
“卢叹!”魏见琛方才就想说他,此时更是生气,“你干什么呢!怎么说话的!”
卢叹转过头,与他针锋相对:“我就是这样。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披着画皮吗?我把心递给你的时候,你想的是不是把它摔在地上?”
“卢叹!”
“好了阿琛,你别生气......”严容在一旁安慰魏见琛,不料卢叹语气冰凉地对她说:“谁许你叫他阿琛的?你把自己当他什么这么不见外?”
“卢叹!你脑子有病吧!”魏见琛忍不住骂他。
“对,有病,病的特别重。你说有多重?就是这五年我他妈一闭眼全是你!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说未来有人会关心我爱我!你怎么不怪你自己!”卢叹的手死死捏着推车的手柄,忽然放开了,脸上的恼怒渐渐平息,再抬起头,就是一副波澜不惊:“我刚刚累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转向严容,伸出手:“对不起。我叫卢叹。”
严容小心翼翼地和他握了握:“严容。”
卢叹无奈地“唉”了一声,对她笑着说:“严姐姐,刚才是我不好,你可要原谅我呀,不然我哥生气了会不给我饭吃的。”
“没关系的。”严容的笑看起来非常甜,整个人的气息干净清新。怪不得魏见琛会喜欢,卢叹想。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急在这一时,不管是谁,自己总该有办法处理好。而不是像方才那样失控。
只是......
他望向两人相握的手。
——这次说怕黑,没有人会和他一起睡觉了。
夜晚,卢叹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六年前,两个人窝在一起看手机小说的画面。魏见琛也不知道从哪瞎找的网文,内容要么狗血要么三俗,看着纯粹娱乐。而有那么一篇全篇都是不可描述情节,魏见琛干脆用手挡住了卢叹的眼睛。
“你有心理疾病,不能看这个。”
卢叹不服:“你也别看。”
魏见琛在他耳边笑了两声:“才不。我是大人。”
卢叹:“我也成年了好吗!”
“不是,我是觉得,两个人一起看这个不好。”
“那就非得你看?”
四周突然安静了片刻,魏见琛问:“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卢叹不回答。
“还笑得......很开心,对吗?”
“小叹。”魏见琛说,“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开心?是因为有人陪着你吗?是因为我陪着你吗?”
卢叹记得,他点了点头。
有人陪他,他很高兴。
然而今天,他一人宛如一具床上摆放着的白骨。上面开满了曼陀罗和玫瑰,骨上深深刻着魏见琛的名字。
他的窗没有窗户,里面嵌着一汪夜色。
他是一只玻璃瓶里的妖怪,也会瑟瑟发抖。
曾凝望深渊的人,最后要么被深渊吞噬,要么成为深渊本身。
万劫不复,相思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