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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途1 以我一生 ...

  •   天水市中心繁华带的灯能一直亮到凌晨。从这里看来天不是纯黑的,而是泛着一层昏黄色,周围的强光有些刺眼,哪怕是一家小小的酒吧都能放出震耳欲聋的舞曲。烟味混着烂醉的气息从门口黏糊糊地爬出来,一个人趴在门框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前方。
      他眼前停下了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目光上移,是一具笔挺的身躯,纯黑的西服无一处不齐整。对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或许是把眼镜忘在吧台上的缘故,眉眼仿佛带着一层重影。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对方的长相。他嘟囔一声,低下头。
      “连我都不认识?你是喝的太多了吧。”优雅不紧不慢的男声就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缓慢却不迟疑地递到了那人耳朵里。醉酒者浑身一个激灵,身上麻了半边。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喝,你不知道?”声音渐渐模糊,他倒在了地上。
      卢叹低头退开一步,侧过头对一旁的人说:“弄走。”
      他身边站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一边补妆一边问:“等我一下——为什么不直接处理他?”
      卢叹无奈地耸耸肩:“因为我心情不好。”
      女孩:“啊?”
      卢叹嗤笑一声,眼带讥讽:“我没人要了,我爸把我扫地出门了。”

      放在书桌上的闹钟发出的声音硬是穿透了一层被褥,逼着自欺欺人的魏见琛起床。
      没错,就是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设置手机闹铃的时代下,魏见琛遭受了老式闹钟惨无人道的对待。况且他伸手够不到那玩意——昨天放在床头的,今天一早就被移到书桌上了。
      这还得归咎给他妈。用那位罗夫人的话来说,就是“手机闹铃可以取消但这个好像不行。”简而言之就是不让她儿子睡个好觉的意思。
      其实您可以把手机也扔在离我够远的地方。魏见琛一把按趴了闹钟,迷迷糊糊地想。不对,我哪来的手机。
      大学生放假在家往往会被嫌弃起床太晚、不做家务仪表不整一天到晚就玩手机等,而魏见琛则是个例外——首先他被迫起床,其次他那张脸就算顶着一头乱毛,外人看到也会觉得这货骚得有水准。最后,他的手机被没收了。每天只能用两小时,宛如一个被家长强行戒网的小学生。
      “就这还不算新世纪三好青年吗?”魏见琛一边换衣服一边叨叨,“我又是考研又是吃青菜的,还有什么没做到?”
      “魏见琛!出来!死在里面了吗你!”罗夫人的声音能穿过一层墙,那只闹钟和她的威力相比可不是一个档次的。魏见琛匆忙地穿好了一身纯白的运动服,一边推门出来一边说:“这么着急?您可别告诉我背着我安排相亲了。”
      “你那熊样打算祸害谁呢。”罗夫人白他一眼。
      魏见琛瞄一眼落地窗里自己的形象,觉得好像还不是那么熊。罗夫人见状简直要对他无语了:“别看了!和我走!”
      “啊?”
      “你还记得你夏阿姨吗?”罗夫人已经开门站在楼道里了,精神抖擞一中年女子,往那儿一站,给人一种严厉的后窗班主任的错觉。事实上她是个警察,退役的那种。刚刚她那架势搞的魏见琛以为她要重回江湖干掉十个黑恶分子,谁能想到她说的人和黑恶分子根本没关系。
      “就,你异父异母的亲姐姐?”魏见琛说,“记得啊,她家小孩失踪过一次,是你拼尽全力找回来的。本来以为这就没事了,结果没过多久夏阿姨就失踪了。”
      “小伙子记性还可以。”罗夫人“噔噔噔”地往楼下赶,一边说,“十一年的老案子了。你夏阿姨到现在都没找到。现在那孩子都二十了。”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魏见琛摸不着头脑。罗夫人哼了一声,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位上,安全带扣上时发出一声脆响:“老卢那个畜生!他告诉我他和你夏阿姨早就离婚了,并且不打算要卢叹了!他自己家大业大,还养不起个儿子?!”
      由于此前见识过罗夫人生气时将车飙出的速度,魏见琛连忙系好安全带:“等等?所以说您要干什么?”
      “去找他们!我真不信邪了!”
      “妈......卢叹好像满十八岁了。”魏见琛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能生活自理吧?”
      罗夫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声音低了下来:“我想不能。”
      魏见琛直觉下一句话比自己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卢叹被解救回来后,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现在他没有明显依赖对象,但他喜欢自残。”
      自残?
      魏见琛对于这个词汇的理解还停留在小学生中二病觉得自己是病娇然后用小刀划手臂的程度。
      他生长在阳光中,虽知道有阴影和黑暗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试图去真正接触过。
      他没想到,卢叹是一只将他推入深渊的手。

      卢先生的家在城郊,临着一条河。
      当罗夫人气势汹汹地敲开门,准备大骂一场时,发现门后站着的不是老卢,而是那个孩子,卢叹。于是她硬生生把打了一路的腹稿憋在肚子里,从凶神恶煞的母夜叉变成了担心卢叹的好阿姨:“小叹,你怎么瘦成这样?”
      卢叹虽然不认识她,却没让她直接走,而是问:“您是?”
      罗夫人抬头望着卢叹那张和他母亲神似的脸,深吸一口气,冷下脸色:“你父亲呢?”
      卢叹眼神黯了黯:“楼上。他行动不便,下不来。”
      魏见琛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你不记得我们?我母亲是当年救你的警察之一,她和夏阿姨还是朋友。”话说完魏见琛觉得不对,照理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会对解救他的警察产生抵触情绪,他不应该这么解释。
      然而卢叹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失控,而是想了一会儿,缓慢地说:“既然是这样,你们是来监护我的?”
      罗夫人从听到老卢行动不便时就明白,这个人精时日不多,但不想让卢叹继承他的遗产,于是急吼吼地想放弃卢叹的抚养权。如果卢叹是个正常人或许老卢用各种关系还能钻个空子,但重点在于,卢叹有心理障碍。
      罗夫人对老卢没什么好感,觉得他虽然可以不自己动手处理掉这个亲儿子,但完全可以通过刺激卢叹让他失控,最后上演一场意外。她还记得当初小卢叹被救回家后他母亲的眼泪和老卢厌恶的神情。卢叹母亲失踪后要不是条件限制,她真想把卢叹接到自己身边,让他远离那个怀揣恶意的父亲——夏蒙失踪立案以来,老卢一句都没有过问过。
      她不信卢叹能在这里得到什么好待遇。
      现在老卢要放弃抚养权,法律上虽然不允许,但现实或许可以人性化地与其规定相反。
      老卢躺在轮椅上,甚至都没有什么反应就让卢叹跟着他们走了。
      或许是错觉,魏见琛觉得,卢叹好像笑了一下。
      就像一条得逞的毒蛇,兴奋地吐了吐信子。

      等上了车魏见琛才后知后觉地问:“我爸知道这事不?”
      罗夫人大手一挥:“管他?小叹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魏见琛突然有点头疼。他偏过头,从后视镜上看卢叹一眼:“问你话呢。”他语气并不严厉,总是带着些轻松的意味在里面,邻里总说他好相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卢叹本来低着头,闻声朝前望去,目光通过后视镜不偏不倚和魏见琛撞上,轻声说:“什么都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或许我能想起来你们是谁。”
      魏见琛觉得他好心大:“随便和陌生人走,你不怕吗?”
      卢叹笑了:“对我来说,都一样。况且你们不是也带了一个陌生人回家吗?不怕吗?”
      他的脸色比常人更苍白,愈发显得眉目漆黑,看多了会有一种锋利阴沉的感觉。但偏偏他的眼角时不时弯着,就好像下一刻就要笑出声的样子,于是就有了那么些青春年少的蛛丝马迹混迹其中,待人察觉了。
      魏见琛暗搓搓地想,这家伙还挺可爱的。

      听说是罗夫人朋友的孩子,还有被绑架患心理疾病的历史,魏见琛他爹比他娘都心疼卢叹。魏见琛看着这两人围着卢叹问这问那,无奈地摇摇头洗手进了厨房。
      他觉得自己亲儿子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方才还觉得卢叹可爱,现在却有点想让他滚蛋。
      但联想到卢叹说的那句“对我来说都一样”时,魏见琛心里不轻不重地被扎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吗?那么该是怎样一种无望的心态,决定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每一步都是未知呢?
      他喜欢自残。
      他没有选择过自杀。因为他知道活着更痛苦,于是选择了遍体鳞伤地活着。让自己留在那个无情的父亲身边也好,让自己被想不起来的人带走也好,都是他对这一生潦草的决定。
      他想掐灭自己。
      魏见琛洗菜叶的手一顿,听到他父亲问:“老卢真的不管你?”
      卢叹笑了几声:“我有什么好管的?”
      魏见琛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想回头看他一眼。他也这么做了,不出意料地再次撞上了对方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罗夫人见状扭过头去,原本的温情画面立刻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没事看人家干什么!做你的饭!”
      魏见琛突然觉得,这货还是滚蛋的好。

      晚上魏见琛的父母都有应酬,于是留了魏见琛和卢叹两人在家。魏见琛也不知道卢叹喜欢什么,就一直没搭话。卢叹安静地窝在沙发一角,魏见琛都以为他睡着了。
      等到天黑,手机游戏的光有些刺眼时,魏见琛起来开灯。就在他按下开关的一瞬间,灯突然灭了。
      “奇怪啊,灯坏了?”魏见琛又去摸台灯开关。
      “不是。”卢叹往窗外看一眼,“停电了。”
      魏见琛低头一看手机断网了,郁闷地打开流量。就在他打算继续玩时,手机发出了电量不足的提示音。
      这在他耳朵里就是魔音。他只好把滚烫的手机扔在一旁,对着卢叹说:“你睡着了没有?”
      卢叹:“......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年纪轻轻一个人,硬是闷了一下午。我都替你憋得慌。”魏见琛说,“你想和我讲讲话吗?”
      卢叹在一片微暗中偷偷将目光投向魏见琛,轻声说:“我怕我讲多了,你觉得我坏,觉得我是个疯子。”
      “怎么会。”魏见琛朝他靠过去,却又恰到好处地和他保持了距离,“在我看来你就一张白纸。我会尽力不去介意你的过往亦或病例——说实话,现在人抑郁的也有,像你这样的也有。我之前觉得是物质太过宽裕导致的精神空虚,但现在我也觉得,这或许说明人的精神在变得更加敏感、复杂。”
      卢叹没说话,但好像点了点头。
      于是魏见琛继续说:“我虽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但我也觉得,拥有更复杂的情绪,说明人的思想总在进步。有时候一些无法解决的病态会给你带来痛苦,但你是否可以因此认为自己其实某种程度上异于常人呢?”
      这是变着法地给他灌鸡汤了。卢叹无奈地摇摇头,说:“真的很痛苦。如果我的天赋以此为代价,我宁可不要。你这是一口毒鸡汤,在我听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见琛打算闭嘴,在此之前补上一句:“对不起。”
      卢叹:“正常。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都不明白。”
      卢叹:“而且我有什么天赋呢?”
      魏见琛还是没忍住:“有啊。”
      卢叹:“?”
      魏见琛:“今天我两次看你,都觉得你挺可爱的。”
      卢叹:“......魏见琛,我祝你注孤生。”
      魏见琛:“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他本以为戳中了卢叹的哑穴,结果对方好像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今天中午阿姨给我看了你们家户口本,说以后要是法律允许,我也是上面的一员。”
      魏见琛:这家伙什么时候滚蛋!

      将近九点的时候,魏见琛的父母回来了。当然,电还是没有来。就在夫妻两人讨论之前的蓄电池小台灯放在哪的时候,卢叹忽然把魏见琛拉向了他的卧室:“一会儿打开手电,给你看个东西。”
      魏见琛:“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卧室?”
      卢叹一副看智障的表情:“只有你的门上贴着动漫海报。你觉得叔叔他们会贴这种东西?”
      “万一我爹是个隐藏的动漫宅呢。”魏见琛漫不经心地嘟囔着,发现卢叹都没有二次试探,而是准确无误地拧上了门把手。
      就好像他看得到一样。
      魏见琛想,他难道是刚才看到的海报吗。

      魏见琛的床很大,就是睡两个像他这样高大的男人都不成问题。卢叹和他坐在床边上,面朝落地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小区建筑。他刚想说话,突然一声电流的轻响,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渗了进来。而他们眼前的建筑几乎是一瞬间亮了起来,每家每户发着不同颜色的光,仿佛在说,人间烟火,等你逗留。
      “来电啦——傻儿子还不出来?”罗夫人的喊声一如既往地响亮。
      魏见琛看一眼卢叹,喊了回去:“等一下!”
      罗夫人听出来是自家的货,嫌弃地答复道:“我喊小叹呢!”
      魏见琛闻言,一声脏话差点出口。半途硬是憋成了一声诡异的笑,听得卢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什么,我妈还挺喜欢你的?”
      卢叹的手无声地抓上魏见琛的衣角,也笑了:“喜欢就好。”
      不等魏见琛再说话,卢叹就道:“我怕两个东西,一个是疼,一个是冷。我问你,纹身很疼吗?”
      “当然疼了,”魏见琛说,“不过取决于麻药吧。之前我一哥们儿去纹身,纹身师给他打的麻药估计剂量不足,要么掺水——那吼声,比杀猪都惨烈。”
      “他纹了什么?”
      “......在背上纹了个‘猛虎’,后来被他妈按着去洗了,白嚎了。”魏见琛说到这里,莫名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卢叹看他一眼,低头挽起了袖口——
      曼陀罗和玫瑰。一个剧毒,一个带刺。漆黑的花朵和藤蔓卷在卢叹的手臂上,妖娆得过分。纹身师的水平很高,花朵的样子并非一味精致,而是伸展了枝叶亮出毒刺,一番张狂模样。
      “当时我没让纹身师给我打麻药。我觉得我既然活着,就活该受痛,活该......什么都活该。”
      魏见琛低头看着他,正色道:“没必要。”
      “你觉得没人在乎你,没人问你痛不痛,你就一味作践自己?”魏见琛并不能理解他,但却试着告诉他、阻止他,“如果你真的长成了一个失败的人,那我母亲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救你回来?你是为谁活的?”
      卢叹苦涩地笑了:“我是想和你坦白......”
      魏见琛抬手制止他:“少来,你和我才认识一天,坦白什么?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但你记住,以后不能。”
      “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封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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