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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恩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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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十四年,雁娘七岁。
庭院里的梧桐亭亭如盖,在炎炎夏日里投下一片清凉。
她被这户人家收养,已经三年了。
小姑娘白白净净,手臂像藕节一般,珠圆玉润的。头顶揪两个小辫儿,不簪花饰,只系个红绳儿,却也清秀可爱。
一点儿也看不出三年前被人抱回来时瘦骨嶙峋的样子。
收养她的是当地的乡绅。
男主人是个举人,未谋官职,只在私塾教书,在当地颇有名气,很多官员都慕名把家中子弟送到私塾念书。
女主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说话轻声细语,温雅知理,平日里只管相夫教子,拾掇家务,做得一手好女工。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年方十二,也跟着父亲读书,明年正要考秀才。
这户人家心善,见医馆的大夫捡回来一个可怜的女娃儿,瞧着有三四岁了,却连话都说不全,便将她抱到膝下,当亲女儿一般来养。
玩到午时,雁娘风风火火地从外间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荷花。
“娘亲!”
正做饭的妇人望过来,应一声“欸”。
但见她跑得太急没能刹住,一个趔趄扑在了妇人的围裙上。
妇人忍着笑把她拎起来,接过那枝荷花,顺手插在了白瓷瓶里,拍拍她身上的灰:“又到荷塘玩去了?要是喊你下水玩可不能去。”
“没有没有!”雁娘摇头,头顶的两个揪揪都晃得散乱了,一本正经道,“娘亲讲过的,我可听话啦!”
妇人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乖囡,去找你哥来吃饭。”
雁娘应两声,一路小跑地去书房。
“哥!”她喊道,“娘叫你去吃饭啦。”
她哥在里头应:“我做完功课就来。”
功课功课,一天到晚地就知道做功课。
小姑娘撇撇嘴,哥哥最近都不陪她玩了,她跺跺脚,朝书房踢去一颗小石子。
一只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她仰头看去,顿时笑弯了眼,惊喜道:“爹爹回来啦!”
她一下子便把哥哥抛在脑后了,直扯着男子的衣袖往里翻。
果然翻出一个精巧的孔明锁来!
男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见她当下就解得起劲,少不得敲一下她的额角:“女孩子家家的学学你娘,别这般跳脱,倒像个男娃儿,以后可怎么……”
雁娘嘴里连声称是,一边把他往正厅赶:“娘说要吃饭啦,快去快去。”
男子被她推进厅堂,妻子正端上香气扑鼻的饭菜,见他回来了,就着围裙抹了抹手,上前来接过他的书袋。
男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绢花,给她簪上,妇人便红了脸:“又买这些,妆盒都堆满了。”
“满了好呀,”男子笑说,“便由着你挑,一天换一个样式。”
夫妇二人一举一动都是情丝缠绵。
雁娘在外间把那孔明锁解开了,乐得一蹦一蹦地进来摆给爹娘看。
娘亲就捏捏她的脸,柔声道:“囡囡真聪慧,比你哥那个木头脑袋厉害多啦。”
正巧给进来的男孩听见了,佯装生气:“娘和妹妹又说我坏话,爹爹偏心,也不管管。”
他爹只笑:“你也没少与我说你妹妹的坏话啊。”
雁娘对他比了个鬼脸,他便作势要抢她的孔明锁,她一把护住,噔噔噔地跑出去藏好才回来吃饭,被男孩笑话是个小气鬼。
一餐用完,爹爹与哥哥说着功课,雁娘在一旁困得直打跌。
妇人把她抱起来,放到内室的塌上睡上片刻。
因着雁娘睡觉总也不安稳,妇人便坐在塌边,轻轻地拍她的后背,见她呼吸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雁娘迷糊间,听见外边儿的交谈。
男主人道:“听闻东琉又打来了,前线战况不知如何。”
妇人拿起针线做女工:“好在打不到这儿来,安稳日子总还是有的。”
男子叹气:“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会过去的,圣人圣明,只是将将立国,根基不稳罢了,”妇人捻着针尾,在发间擦了擦,“对了,过些天我得回一趟娘家。”
男子问:“怎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妇人愁得皱了眉:“兄长来信说家母身子不好,合该回去看看的。”
“也好,我同你一起回去看看。”
“别了,一来一往费些时日,莫耽误了筠哥儿念书。往年回去,我娘家那边总要说囡囡的不是,必不好带她去的,囡囡性格不似一般女娃儿,我更不放心托人照顾她,你留着,我也安心些。况且是家兄来接我回去,路上不必担忧。”
“好好好,还望夫人一路顺风。”男子笑回。
啊……娘亲要走。
雁娘在困顿中挣扎了一下,不一会又听他们把话题转到“是时候该教囡囡做女工”之类的去了,一下子泄了劲儿,眼皮沉重得撑不住,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
过了几日,娘亲的兄长果然来接她了。
雁娘不喜欢这个舅舅,每次见着她都没个好脸色。
娘亲跟着舅舅回去之后,雁娘只能苦着脸吃爹爹做的饭菜,其难吃程度令她和哥哥二人吐槽了好久。
她依然每日折来荷花插在瓷瓶里,日日都盼着娘亲回来。
她没能盼回娘亲,盛国却迎来了东琉的铁骑。
东琉人打来了。
彼时雁娘尚不知道“东琉”是个什么东西,单从爹爹与旁人的语气中也感到一丝不安。
她被告知不能去外边撒野了,要好好在家中做女工。她只好在小院子里摆弄她的那些孔明锁,眼见着瓷瓶里的荷花一天一天地渐渐枯萎。
她与爹爹提了此事,爹爹却宁可自己从私塾回来时绕路去买花,也不同意让她出去。
她不服气,某一日爬上家中的梧桐树朝外边一望,街上却都是些她没见过的生面孔,很多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街角围坐一团。
那些人麻木的表情,有种难以言明的熟悉,她从树上蹿下来,甩了甩爹爹给她扎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儿,很乖觉地没再提出去玩的事儿。
又过了好些日子,外边愈发乱了,听闻东琉已经快要打到骈桥了。
娘亲还没回来。
爹爹一日比一日着急,只是和哥哥都不敢在她面前说道。
雁娘问哥哥:“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兄长只是揉一揉她的头:“雁娘好好吃饭,等雁娘长高了,娘亲就回来了。”男孩脱了些稚气,有些小大人的样子了。
纵然雁娘不知道长高和娘亲回来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也甚是怀疑哥哥是在骗她,但好像除了好好吃饭,她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了。
等到瑟瑟东风携来寒意之时,雁娘小小地蹿了个子,她拿着石块在梧桐树上刻下一痕,神神秘秘地与哥哥说:“我觉得娘亲快回来啦,我长个子了!娘亲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那时候,兄长的眼神显得格外复杂。
难民越来越多,地方县官为着治安而焦头烂额。
雁娘听兄长和爹爹商量起施粥的事情来。
家外边摆起了粥铺,每日都有人排队取粥。
雁娘时不时也出去帮帮忙,偶尔遇到几个流民孩子,却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还是没有娘亲的消息,爹爹托人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
这个时节,已经不开荷花了。雁娘取下那枝腐烂的荷花,白瓷瓶就此空了下来。
难民的情况,却没有得到缓解。
闻见些风声的人家一户一户地搬走了,只有他们家还留在这里。
爹爹是怕娘亲突然回来,却找不到家。
十月末,骈桥之变爆发,东琉攻入骈桥了。
而他们定居的地方,离骈桥太近。
街道上,快马一匹匹地输送情报,使得氛围愈发紧张。
更不幸的是,当年夏日里未曾降雨,因而秋日里颗粒无收。
粮价飞涨,粥也就越来越稀,最后他们不得不终止施粥。
难民开始不安地骚动,出了好几起乱子。
往日里称赞爹爹道义的那些朝廷官员陡然翻了脸,说他假清高,揽下了活儿却不能善始善终,只是借势求个名声罢了。
爹爹的两颊瘦削下去,也不再去私塾。
雁娘有些担心他,好在爹爹的精神尚且不错,只是给哥哥布置了很多功课,免得他闲下来就骂那些官员假仁假义。
异变,发生在某一日夜里。
家门被难民破开了,他们搜刮着粮食,与土匪已经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感念雁娘他们家的恩情,难民只知道越来越稀的粥,和越来越空的胃。
他们怨声载道,唾骂着伪君子之类的话。
桌案上的白瓷瓶砸落,摔得粉身碎骨。
爹爹抱着她,与哥哥一起,从后门逃了出去。
他们去了官署,然而官署大门紧闭,任凭他们怎么敲也敲不开。
街上乱了,有人抢夺孩子,然后宰杀吃掉,与宰杀牲口没什么两样。
菜市上开始公然地买卖“菜人”。
疯狂像是一场瘟病,在人群中肆虐传播。
雁娘的眼睛被捂住,只记得有人紧紧抱着她,牵着她的手由大手变成小手,偶尔会溅上些温热的东西。
连日的颠簸,很快耗尽了她的体力。
雁娘又昏又饿,听见头顶传来哥哥的声音:“囡囡不怕,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可是他的声音颤抖,分明自己也是怕的。
他的怀抱由温暖而逐渐僵冷。
颠簸止息了,她被人护在身下,有人掰开她的嘴,把什么东西塞到她的嘴里,她听到最后一句:“囡囡要是饿了……就吃吧。”
然后陷入黑暗。
长久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雁娘身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挣扎着,想要破开土面,去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这方结实的黑暗终于有所松动。
她听到一声声凄厉的呼唤:“筠哥儿!筠哥儿!”
那是一种捂着心口,从胸腔穿透出来的哭息,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要溺毙过去。
雁娘撑开了被血糊住的眼睛。
陡然见光,双眼刺痛不已,以至于一瞬间,她以为那是幻觉。
娘亲?
是娘亲吗?
娘亲回来了?
她眼里没有泪,却像是在滴血。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说话啊!说话啊!娘亲!我在这里!
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根本无法注意到她。
她扒住四面堆积的尸体,向外爬。
她以为自己爬了很久,然而只是挪动了一点点而已。
是舅舅发现了她。
舅舅拍了拍娘亲,指向她的位置。
娘亲跌跌撞撞地过来,雁娘向她伸出手。
所有的委屈都压抑在心底,她如今只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妇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雁娘的手举得很酸了,妇人却没有动。
雁娘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呼唤她:“娘亲……”
——回家,回家吧……
妇人举起了手。
——爹娘,哥哥,饭菜,床榻,梧桐树,白瓷瓶。
雁娘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
她僵硬地转过头,那一刻,看清了妇人的表情。
涌出的泪水也未能模糊她的表情。
那般清晰。
那是她从未在妇人脸上见过的狠毒与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一般。
从此以后,日日夜夜出现在雁娘的梦里。
妇人唇瓣张合,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冷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