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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祸首 乱葬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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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四处是无人认领的尸体。
雁娘的视线失去焦距,视野中只余下难以辨别的斑驳色块。
妇人下手不重,因为她已经哭得脱力了。
但雁娘感到了真实的痛,痛得心口骤缩,一阵一阵地抽疼,喉咙里好似有火在烧。
“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啊?去死去死去死!”
雁娘被扼住了脖子,猛地摇晃,她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了,脸色渐渐青紫。
妇人却松开了手。
“他们说得对,你原先就是被人从乱葬岗里救出来的,对,原先就是,不祥,不祥。”
“我们怎么会收留你?你这种……孽障……煞星!”
雁娘俯在地上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妇人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
“你吃了我的筠哥儿,你知不知道?你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你害死我的夫君,你害惨了我们一家哈哈哈哈哈……”
……哥哥?
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失去焦距的视线定格在妇人身后。
雁娘看见哥哥躺在舅舅怀中,像是睡着了一般,看见他垂下的手臂,和断了半截的指节。
指节……
口中甜腥一片。
雁娘欲呕,胃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是泛着酸水。
妇人指着雁娘笑:“你这个怪物哈哈哈哈……你不怕么?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那么多人!会在你的梦里盯着你,让你永永远远不得安生!哈哈哈哈哈哈!”
“娘……咳咳……”
“别叫我娘亲!”她捂住耳朵,尖叫着退避,“你还要来害我吗?!”
不是……
她没有……
她无从辩驳。
她是个怪物吧?
连自己都这样觉得。
妇人跌坐在地,她的兄长上前来扶住她,且狠狠剜了雁娘一眼。
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去。
残阳下的背影渐行渐远,坟地里,只余下雁娘一人。
雁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了县城。
她在垃圾里翻找吃的。
草根、剩饭、腐肉。
什么都吃过。
和她一般大的小孩子,那些她曾经的玩伴,会拿着石块砸她,骂她是“煞星”、“怪物”。
她不敢靠近那个“家”,只有远远地看着。
但她不怪娘亲,真的不怪。
她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在街角醒来,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很多伤口,骨头疼得像是要散掉,旁边有厮打的血迹。
她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或许她真的是个怪物吧。
直到后来,这个县城终于不再能容忍她了。
他们一致要求把她驱逐出去。
雁娘离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或许他们都觉得她早就该死在那个乱葬岗里了。
大家一如既往地过着曾经的日子,哪怕伤痛,也要掩埋起来,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雁娘却被永远困死在那个夏天,那个唯属于“囡囡”的夏天。
黑色的天,真像一个怪物啊。
闪烁着不计其数的眼睛。
每一个眼睛砸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像是锋利的白瓷片,割裂开她的灵魂与肉/体。
肉/体麻木行走在路上,灵魂在诅咒中煎熬,在注视中刺痛。
永永远远、不得安生。
……
远方传来轻声的呼唤。
谁唤吾名?
吾名何哉?
雁娘……雁娘……
不,那不是她的本名。
深海中沉溺了太久的鱼,骤然冲出水面,大口喘息。
雁娘猛地惊醒!
额间一只冰凉的手收回。
雁娘对上少年的眼睛。
她惊魂未定。
“醒了?”少年道。
“你还真是能耐了啊。”他笑说着嘲讽的话。
雁娘抓住了他的衣角,惨白的脸稍稍有了些血色,这活生生的人比梦真实多了。
少年眉梢一挑。
“发生什么事了?”她四下一望,暮色沉沉,他们仍在峡谷里,却没见一个流民。
王石也不在,雁娘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王石……?”
“我倒以为你们有什么泼天的仇恨,你才要杀他。你竟不记得?”
“他……死了?”声线颤抖。
少年笑道:“倒不至于,不过这几日应当是吓得狠了,不敢见你。”
雁娘无助地看着他。
火星炸裂的声音分外清晰,是少年在拨弄篝火。
他偏过头问:“雁娘梦见了什么?”
他敏锐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穿透。
女孩环住双膝,深吸了一口气。
王石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把柴禾。
正听女孩说道:“骈桥生变,日子便乱了……”
他顿住了脚步,停在一棵树后。
少年的眼光朝那棵树一转,转瞬离开,面色如常。
王石闻见当年的事,竟然一步也迈不出去。
“所以你就觉得那都是你的过错?”少年的神色在晃动的火苗下不甚清晰。
“我……”
“骈桥之乱,不过是高位争权的手腕罢了,伏尸百里,有谁在乎?”少年道。
柴禾砸乱一地,这动静不小,雁娘即刻朝这边望过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王石抱着柴禾从树后走出。
他凑上来,嬉皮笑脸地道:“啊呀,你醒啦?你昏了三日了。”
“三日?”雁娘讶然,她竟一点也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他们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如何能再坚持三日?
王石想起什么,猛地僵住了,低头不敢看少年的脸,只好俯身收拾柴禾。
“我去芒山打了兔子之类的来,煮了些肉汤喂你喝了。”少年指了指山间深林。
雁娘将信将疑地点头。
她对王石有几分愧疚,看他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刚要伸手帮他拾掇柴禾,却见他条件反射般连退几步躲开了,她有些无措地放下手。
王石面上的笑也险些没挂住,他干干地咳了两声,见篝火将熄,自觉去添柴。
雁娘当下只觉得疲累得很,垂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少年扯回之前的话题,继续道:“说到底,你不过是想活罢了,何错之有。”
“论天灾论人祸,哪一个是你指使的?不过是他们不敢怪别人,便捉了你来当替罪羊。”
少年说到人祸时,王石瑟缩了一下。
他瞥一眼王石:“都是些懦夫的举动,你何须为此愧疚?”
“流言蜚语由得他去,生生把自己折于懦夫之口,才是你的过错。”
雁娘慢慢把头埋进手臂。
少年眼中跳动着火苗,缓缓勾起笑来:“他们既说你是煞星,你便坐实了也罢。他们说你是灾祸,你便祸乱给他们看看。你且看他们真正面对死亡时,也能如想象中那般理智与坚定?”
他懒散地下了结论:“原是世道如此,怪不得你。”
王石仿佛看到一个正在蛊惑人心的蛇,嘶嘶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而雁娘抬起头,望着少年的神情几分迷惘。
他说,复仇……吗?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爪子,抓挠得她心口难受。
“纵然再有闲言碎语,便拔了他的舌头,砍掉他的头颅,祓灭他的灰骨。你杀一人,招来十人口诛笔伐,你若杀十人,则百人不敢妄语,你若杀百人,则千人臣服于你,你若杀千人万人,则天下,将称颂你的功德圣明。”
火舌舔舐着,将人面映照成两面,一面向光,一面阴暗,光暗纠缠不息,火舌摇曳不已。
他笑道:“你看,这就是幽幽众口,神明妖孽,不过一念之差。”
果真如此?
当真如此?
那些脑海中徘徊的声音啊,就能停止了吗?
雁娘面上渐有神往之色,王石一咬牙,开口打断:“欸欸!说起来骈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她猛地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少年的神情便冷了一冷,环起手臂,看着王石,很是愉快地道:“是啊,归根结底都是万氏的错,合该千刀万剐万劫不复才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王石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手一抖,添的柴差点把火盖熄了,又好一顿救火。
少年只冷眼看着,也不帮忙。
“……咳咳,骈桥的错,不能归结一族。”王石这样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少年斜睨着他,“万氏勾结东琉,害的可不止一户人家。听闻当年夏二公子被遣来督战,也被东琉俘虏了去。更遑论杨家开国功臣,生生为着骈桥变故几乎拼死全族。万氏有没有委屈,我等尚不好评判,但万氏的罪,恐怕无人可洗。”
“万氏不过是被人算计罢了!”王石搁下柴禾,陡然高声。
“哦?你如何见得?可以如此肯定?”少年步步紧逼,“万氏是何目的,摄政王恐怕也并非毫不知情。”
“与摄政王何干?”他对上少年,又惧又怕,因而说的很没有底气。
少年摊手:“万氏可是那位殿下的母族,历来皇子夺嫡之手段诸多狠戾,这可不缺前例。”
他云淡风轻地看了王石一眼:“况且,那一位如今正炙手可热,保不齐就有人做了漏网之鱼。”
那一眼,直教王石毛骨悚然。
见雁娘投来怀疑的目光,王石忙解释:“怎么可能?你怀疑我?万氏一族抄斩是有核对人数的,一个不少!我只是,觉得万氏不至于……”
他张了张口,竟然说不下去。
少年道:“我只问你,你说万氏无辜,可有证据?”
“无……”此字是从牙根里咬着出来的。
少年眯了眯眼,嗤笑一声,倒也没再打击他。
雁娘回想起,她北上逃难时,也听过万氏勾结东琉一事,那个时候,没有人不仇视万氏,以至于万氏族长在京城被斩首时,四方喝彩,还有人拿碗接血,当场饮下!
万氏……真的无辜?
那么又该去责怪谁?
谁是罪魁祸首?谁来为此负责?那么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难道就这般草草了事?
山间月明,雀鸟私语。
一向咋咋呼呼的王石,此刻垂着头,沉默不语。
埋入尘土的往事,挖掘出来,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雁娘回避过少年的灼灼目光。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是该好好想想了。
*
闾中的昏暗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即便已经过去近十年,寒璋依然不适应这种昏暗的环境。
他伸出手,去触碰窗外窗外的月光,微微阖目。
如果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该多好啊。
“坊主,那位大人求见。”有人禀报道。
寒璋收回手:“带入。”
片刻后,有人进入此间,取下了束目带,随手丢在了桌上。
寒璋泡一盏茶,推向对面:“杨大人近日不该如此闲暇才是,听闻鞍山有匪乱,那位殿下难道没遣您去平乱?”
杨桐入座:“这是我来的目的,还要劳烦坊主帮我查一查,宁国公的人有没有掺和此事。”
“若是没有……”
“若是没有,那就看坊主的本事了。”
寒璋摩挲着茶盏,不由得叹道:“早十年前我就知道,能对自家人下狠手的杨家教出来的子弟,怎会是良善之辈。”
杨桐浑不在意他的讽刺,只道:“若有结果,找个机会透露给张义。”
他没碰那盏茶,交代完事情即刻离去。
临行时,顿了顿,又对寒璋道:“你既然走上这条路,便不可能手不沾血。”
寒璋正品茶,闻言向他遥遥举杯,发现他已经蒙上了束目带,应该不大能看见,笑了笑,回道:“自然,大人。”
待他走后,寒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栗香温和,韵味绵长,是盏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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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行百二十里,两山高卧,中有道谷,道谷有城,城曰骈桥。
山危千仞,其一曰蕥*,五谷不生,六畜难养。
其二曰芒,混沌之地,深木乱林,其状如乔而红理,其名曰櫤,其汁如浆,服之断肠。绝走兽,多飞禽,鹰鹫尤食人。
——《旃檀屑.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