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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噩梦 寅正时,日 ...

  •   寅正时,日与月悄然相会,对立天边默默无语。

      王石有史以来头一次披衣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已经练了半晌了。

      之末正同雁娘说话,他便稍微放松了些许。

      但见少年一个眼刀扫过来,王石吓得立刻扎好马步,只是整个人颤颤巍巍,仿佛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练到卯时,三人收拾收拾,王石去买了匹小马驹,也便上路了。

      骈桥只是个中转站,并不是少年的目的地。

      王石问雁娘要去哪,雁娘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快要离开骈桥了,她的心情明显松快起来。

      一路山高水长,云卷云舒。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没有烦恼与忧愁,唯有壮阔的山水相伴。

      睁眼升红日,闭目坠流星。也可胸怀坦荡,也可快哉肆意。

      可惜天公不作美。

      此地有流民作乱。

      那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小股流民,而是上百号人的、有组织的暴民。

      他们守候旅途中的过客,犹如围剿羊群的狼。

      纵然是之末,也不愿意和这样庞大的队伍起冲突。

      他们三人缴纳了一些过路费,反正有王石这个金库在手,倒也不怕没有钱用。

      于是他们与流民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和平。

      他们牵着马走在流民队伍之后,而流民摸不透他们的底细,此刻也并没有和这三只“看上去不那么好惹的肥羊”起冲突的打算。

      他们偶尔在路上会遇见官府的军队,令王石惊讶的是,官府并没有立刻围剿流民,也没有做出安置他们的举动。

      大概相遇的过程是这样的——

      两队人马隔着小山坡喊话,然后流民头子丢过去一些银钱物件儿,那边象征性地嚎了两嗓子,流民立刻“做鸟兽散”,官兵就上来捡钱,双方互相打个照面,然后擦肩而过。

      王石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新奇的打招呼方式,不得不说对他来说还算是个好事,毕竟他是极其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

      相反的,雁娘的反应就很平淡,这种事情年年有之,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她只是最近又开始做梦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每日从噩梦惊醒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随着流民队伍的不断壮大,惴惴不安的压抑氛围就像是风雨欲来的深林,暗流涌动中,不知蛰伏着什么样的猛兽。

      所有的喧嚣都在压抑着,快要达到临界点,只待一点火星,即可轰然炸裂,焚毁一切。

      这一点火星,很快就来了。

      鞍山地区三年大旱,使得无数人背井离乡,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基于张义呈上的奏折,小帝王特批开仓赈灾。

      出发点是好的。

      原本也确是令百姓感恩戴德的事。

      然而赈灾款从京城里批下来,每一个过手的官员都克扣些许,一层层盘剥下来,发到老百姓手中,就只剩下谷壳了。

      多少指望着这批赈灾粮救命的贫苦百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愚弄的愤怒。

      所有的怨恨与绝望,都在这一刻点燃!

      流民暴动!

      暴动瞬间席卷了鞍山地区,地方官员起先还想要压下事态,然而很快地,从某个县城的沦陷开始,局势就已经不是地方官员所能掌控的了。

      才刚刚瞥见一缕曙光的大盛国,再次陷入泥沼中,难以自拔。

      *

      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

      流民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很快进入了粮食短缺的状态。

      饥饿的感觉,起初就像是胃里在烧火。

      再过几天,当胃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消化时,它就仿佛开始吃你的五脏六腑了。

      饿鬼抓住一切能吃的东西往嘴里塞,以填满无法遏制的庞大食欲。于是路旁多了很多尸体,他们的腹部胀得高高的,胃里混着泥土与草根。

      无尽漫长的夜,当人们选择丢弃手中火把的时候,黑暗终将降临。

      某一个夜晚,突然响起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嚎。

      人们迎着篝火去询问情况。

      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残体,神情近乎疯癫。

      确实是残体,四肢不全,浑身挂不住一块好肉。

      那不是野兽留下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刻意地用刀剜去了一般。

      孩子面色青紫,是被活活捂死的。

      王石想到了什么,当即呕吐出来。

      他起夜时,看见有人在煮肉。

      当下想来,都是流民,哪里会带着那样新鲜的肉块?

      恐惧开始无声弥漫。

      夜色为狩猎者提供了最好的掩护,而对羔羊来说,最残忍的莫过于——你无法辨别,黑暗中晃动的影子,是同伴还是豺狼。

      又过了几天,那个女子也不见了,是离开了队伍,或是成为盘中餐,都不得而知。

      作孽啊……

      有人骂世道无情,但无济于事。

      越来越多的人倚仗着身强力壮,加入到夜间“狩猎”的队伍中去。

      流民被分割成一个个团体,好似只有抱成一团,才能幸免于难。

      即便如此,那些位于团体最外围的人,也会因为毫无利用价值而随时都可能成为被队友抛弃的牺牲品。

      雁娘又一次惊醒。

      饥饿在胃里叫嚣的声音,像是窸窸窣窣地觅食的老鼠。

      他们也有两日未进食了。

      雁娘蜷缩成一团,抓住双臂,神经质地环顾四周。

      他们虽然跟着流民队伍,但和流民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睡觉时也如此。

      梦外没有吃人的言语,没有那些肮脏不堪的咒骂,没有令人作呕的血气,和盯视着她的眼睛。

      ——不祥,孽障,煞星。

      雁娘捂住耳朵,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小九小十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离开她,对他们来说是幸事吧。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六姐……三哥……

      躺在地上翻身的流民,像一个个翻滚的蛆虫。

      夜间的狩猎者如血蛭一般,嗜咬着那些弱小蠕虫的身躯,盛宴之后,清晨的朝露从他们被抽干了血的皮上滚落,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妖艳色彩。

      多么像啊……

      那些黑暗无光的夜晚,篝火中闪动的杀戮,嚎叫与鲜血,那是她曾见过的地狱。

      *

      连日的阴天,使得观星辨别方位更加困难,鞍山地带两侧临山、道路狭隘,流民队伍前进缓慢,连带雁娘他们也不得不慢行。

      “为何不救他们?”王石忍不住问,这几日夜间时常有尖叫与哭喊,但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侵扰他们。

      “为何要救?”少年说,“救了他们,也没有食物给他们吃。如此甚好,至少他们能活下来一部分。”

      ——那样活下来的还算是“人”吗?

      王石不敢再追问。

      天边的星空被两山遮挡,只在峡谷中央投射出微弱的光芒。

      像是为此日最终的一场“夜狩”拉开了序幕。

      雁娘察觉到,有人盯上了他们。

      那视线胶着在他们身侧,如同拉扯不尽的蜘蛛网,一层一层,挥之不去。

      风止声息,乌云袭月。

      他们三人占据了一个制高点,相背而坐。

      在自然法则中,越是鲜艳的东西,越是不敢触碰。但在人群中,越是鲜艳的东西,往往越容易遭人染指。

      有目的性的欲望,是人与兽类的区别之一,可惜也是当下这群人与兽类唯一的区别。

      无论是衣着或是言行,雁娘一行人在流民之中都足够显眼。

      三个人,三匹马,可以享用很久了。

      不知道从月亮升到何处时,夜狩开始。

      女子的凄厉嚷叫与孩子的的稚嫩哭喊混在一起,谱成夜狩的狂欢曲。

      流民一阵接着一阵地围上来,暗夜中,影影绰绰地伫立着,仿佛一个个死亡的墓碑。

      雁娘手中的匕首滴着血,王石的剑也见了血,他头一次杀生,忍着呕吐和眩晕,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

      车轮战持续了好几个来回了。

      “马给你们。”少年打破了僵局。

      适时的让步能避免恶化的局势。

      流民商量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有人上来牵马。

      但显然,这三匹马不够这一群人吃的。

      他们的头子走上前,对雁娘他们道:“我看你们也没有粮食了,不如和我们一起。”

      “一起吃人?”少年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什么有趣的奇闻轶事。

      “吃肉。”流民头子更正。

      “我是无所谓,”少年笑得灿烂,拍了拍雁娘的肩膀,“但我这妹妹挑剔的很,可吃不了酸臭的人肉。”

      “不酸……”有一个形容枯瘦的男子晃晃悠悠上来,抹一把嘴角的口涎,对雁娘道,“你尝过人肉的滋味儿吗?哈哈哈哈哈哈婴儿,那滋味,滑嫩。尝一次,就永远都忘不了。永远忘不了哈哈哈哈哈……”他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

      雁娘的面色苍白下去。

      四下里响起口水吞咽的声音。

      ——他们疯了。

      王石的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流民头子补充道:“只要你们加入我们,可以不追究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他身侧,枯瘦男子神神叨叨地伸出手,比划道:“还有指节,小小的指节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没有多少肉,但这个地方咬起来,又脆又软……”

      流民头子打断他:“如果你们答应,无论是什么肉,以后都有你们一份。”

      少年一挑眉,回身与雁娘笑说:“哟,听起来还不错,你意下……”

      雁娘在话语中缓缓抬起手,少年渐渐止声。

      她指向的,是少年的方位。

      利箭出袖!

      少年面上的笑反而更深,分毫不动。

      利箭擦过他的额角,狠而准地刺穿了那流民头子的头颅!

      血与浆逬上了少年的衣角,不必回头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惨状。

      他只看着雁娘。

      流民乱了阵脚,有人大喊着:“你们找死!”

      雁娘毫无回应,少年靠近,按住她的肩膀,对上了她空洞无光的瞳孔。

      方才的枯瘦男子连滚带爬地爬到死去男人的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上去!

      齿与骨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中,他撕扯下一大块肉:“唔……肉哈哈哈哈哈,是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沉默了,一时间,视野中只余下野兽进食的姿态。

      “唔唔唔肉哈哈哈咳咳!”那野兽说,“看看你们身边!我们从不缺肉吃哈哈哈哈哈哈!”

      霎时间,气氛降至冰点!人们打量着身侧的人,由惊疑转向恐惧。

      少年抬手覆住她的眼睛:“雁娘,看见了什么?”

      怪物……都是怪物。

      连她自己……也都是怪物。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脱开了少年的禁锢,或者说,少年原本也没打算禁锢她。

      她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反持匕首,由锁骨刺入颈项,切开大动脉,喷薄而出的血犹如湿暖的温床,流淌着无尽的罪恶。

      兽死去前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啊……肉……”

      月掀开了遮目的云,把这血淋淋的惨状暴露于所有人眼前。

      月夜下的最后一声呜咽,唤醒了更多的野兽。

      第一个对身边人下手的流民被别人撕碎,后者又被其他人肢解。

      四方混战。

      不想变成他人的食物,那就把他人吞入腹中。

      圣言厚德都是一纸空文,填满饥饿才是世间至理。

      食人而啖,析骸而爨。

      你看——四周分明都是食物啊。

      疯狂湮灭了最后的理智,造就肉食者的狂欢。

      雁娘处在风暴中心,浑身浸透了血,麻木地杀死一个又一个怪物。

      远方的尖叫传入耳畔,仍然在声嘶力竭地控诉!

      ——不祥!孽障!煞星!

      愿烈火焚毁这一切,与她一起,永坠深渊。

      “雁娘!”王石喊她,提剑挡住一个扑杀过来的流民。

      少年朝他一伸手:“剑。”

      王石立刻把剑交给了他。

      少年执剑,在纠缠的血肉中撕开一条路,纵深直入,王石紧随其后。

      无人敢拦他,纷纷向两侧退避,任他行至雁娘身侧。

      王石伸手便去拉她:“快走!”

      雁娘闻声,抬起了被血污遮蔽的脸。

      她的模样过于可怖,血凝结成块状,像是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红色鳞片。

      王石一下子顿住了,有那么一瞬直想逃离。

      刃光一闪,刹风而至,直取他的眉心!

      少年提剑挡下,王石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慢一拍,恐怕他已经毙于刃下!

      一击不中,手中的匕首反而被震落!

      她反手接住掉落的匕首,提起,向少年的颈项横拉。

      少年后撤一步,提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剑柄。

      她的进攻,满是破绽啊。

      无怪乎浑身是血,她自己的伤应当也少不了哪儿去。

      丢弃一切防御,只有最原始的、野蛮的杀戮,这是拿命在拼。

      “雁娘。”

      她没有醒来,也没有任何一句回应。

      少年冷笑,把剑丢给王石,擒住她拿着匕首的手腕,以手为刃,横劈她的颈项。

      她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一触而断。在划出锋利的断口之后,嗡鸣一声,陷入永久的沉寂。

      ——那些吵闹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

      岁大饥,人相食。——《青山铭》

      鸦相啄,食合骨,自古圣贤多饿死,片片看入饥人腹。——《旃檀屑.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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