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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路 山谷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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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出事了。
雁娘看着路旁翻横的马车,地上厮打的血痕,与东倒西歪的尸体。
车轿里蹬出两条腿来,雁娘掀开帘子一看,是死去的、被扒得光溜溜的富人。
货物散乱一地,粮食与钱财被扫荡一空。
雁娘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难民的眼睛。
饥饿的眼睛。
她回过头看少年,显然他和她想得一样。
这样下去,恐怕要出匪乱。
骈桥在即,遥遥可望,需得快些才是。
说起来,骈桥这个地方,可谓是多灾多难。
作为直通京城的头一个关卡,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盛国太/祖也是咬着牙,硬生生磕过这一关去的。
更别提,后来在太/祖手中,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正德二十四年,骈桥之变爆发。
东琉的军队突然发难,直逼骈桥,太/祖即刻遣兵镇守。
可骈桥,还是丢了。
危急时刻,是姜家一力奋战,才保住了皇城。
战后,有传闻说是当时的摄政王母家万氏,与东琉里应外合,谋求皇位,才惹出来这场乱子。
太/祖是何等杀伐果断的人,见此手足相残,不禁心寒。
这场闹剧,以万氏全族抄斩落幕。
当时的摄政王,原本几乎与大皇子分庭抗礼。却被太/祖的一纸诏令贬去封地,永不得入京!
即使是太/祖驾崩之际,也未召令回京。
直至大皇子登基,这禁令才稍稍放缓。
大皇子顾清沉是个宅心仁厚的人,登基后依然顾念手足之情。明咸元年,恰逢年节,盛文帝下令废除禁令,邀摄政王至京同游大关山寺。
有史书记载,二人多年未见,畅聊至深夜——漏下四鼓乃出。
同年九月,南方生乱,帝王南征,顾锡铭随行,大胜而归。
但盛文帝竟然于途中染疾,一年不愈,不久就驾崩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一片质疑之声。
盛文帝登基两年,只留下了一个幼子,而摄政王二十八/九,正值盛年。
朝臣为新帝人选争论不休,朝政动荡不安。
最终,顾锡铭扶幼帝上位,自己凭盛文帝御赐的宝剑摄政掌权,才形成了今日朝堂上的局面。
这些陈年旧事就像发霉的席子,使得每每有人提起骈桥,就要拿出来晾一晾。
自从接近骈桥之后,雁娘就愈发沉默了,低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行了一段路,少年突然勒马。
“前面有情况。”他对雁娘说。
雁娘回过神来,停下细听,确是有嘈杂的声音。
他二人牵着马,从旁侧的林子里绕了点路,接近那处。
果然是之前路上碰见的那伙流民。
在洗劫了富人的轿子后,他们虽然也折损了一些人,但剩下来的人,胆子就更大了。
反正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不如蒙着眼一走到底!
他们当中围着一个青年,此人显然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雁娘看到那地上有玉佩、手串,还有一些干粮。
青年已经主动交出了东西,指望着能逃过一劫。
可惜这伙流民为了防止他报官,已经打好了杀人灭口的主意了。
青年后退几步,无奈地恳求:“喂喂,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了,各位行行好,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绝不敢报官的。”
有人反问:“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位大哥。”青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犯过事,跟你们一样,见到官府的人恨不能绕着走。”
流民头子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先把衣服脱了。”
青年无法,只好伸手解去外裳的腰带。
很快他就脱下了外裳,离他最近的流民一把抢过,狠狠剜了他一眼,把衣服交给了流民头子。
流氓头子身上穿的正是之前富人的衣物,他便把这件得手的外裳丢给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细眉长眼,生得楚楚可怜,她感激地接过衣物,裹住了瑟瑟发抖的身子。
宽大的青年服饰,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违和与可笑。周遭的女人们向她投去嫉妒又厌恶的目光。
“再脱。”流氓头子接收到女子仰慕的眼神,不禁有些飘飘然。
青年尽管不情愿,也只好继续。
他又脱下一件。
流氓头子命令道:“再脱。”
——再脱下去老子就连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青年怒视过去,然后在流民更凶狠的目光中偃息。
他颤颤巍巍地再脱下一件,站在风口上抖抖嗦嗦,这下就真的只剩贴身的亵衣了。
“磨磨唧唧地,再脱再脱!”好些个流民向他旁侧接近过来,大有他不脱就扒了他的意思。
这帮土匪!简直惨无人道!
青年在性命和脸面的拉锯中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推开靠过来的流民,撒丫子就跑。
后边的流民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追了上去。
暗中观察的少年忍不住道了一字:“蠢。”
雁娘点点头。
确实,要早早地把值钱的东西丢出去,再往相反方向跑,倒还有可能跑得脱。当下离得这么近,几十号流民跟在后面,抓不住才有鬼了呢。
况且方才若是不跑,好歹还能赌一把,指不定那些人觉得他没有威胁,就给放走了。这下子一跑,别说放了,只要给抓住,必然没有活路可言。
也许是人在绝境里总有无限的潜力。
雁娘看那人在林子里上窜下跳地疯跑了好一段,一时间竟然没有被抓到。
她心下还啧啧称奇,但见他一个趔趄,就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扑过来!
——吾命休矣!
绊到石块的那一刻,青年心里迸出这样一句绝望的呐喊。
然后他以最后的求生欲扒拉了下灌木丛,发现了暗中观察的两个人。
雁娘:“……”
之末:“……”
两匹马:“……”
大家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会儿,流民已经呼啦啦地围上来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拉了两个垫背的,青年抽了抽嘴角,爬起来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看来大家都是黄泉同路人了。”
他拍拍胸脯,努力带一把悲壮的气氛:“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若是发达了一定会记得拉兄弟们一把的。”
他对上了少年充满嫌弃的目光,不禁一哽,有几分尴尬,又去看雁娘。
雁娘一脸鄙夷。
后面的两匹马刨了刨蹄子,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咧开嘴,露出和主人一样的嘲讽表情。
——这两人两马好像都不大正常的样子哈?
——一定是我看错了……
青年哈哈干笑着,转回身面对流民:“各位下手轻点啊,最好能……”
他这厢还在争取能死得痛快些,却听后面传来这样的对话:
“几个?”
“嗯……大概五六个吧。”
“匕首?”
“喏,带着了。”
“行,剩下的交给我。”
青年疑惑地拧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半刻钟后。
“——啊!!!”
一声大叫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少侠!教我武功吧!!!”青年一把抱住之末的腿。
旁边是一圈倒下的哀嚎不止的流民。几个流民女子看了眼少年和女孩,飞快地后撤逃离,尤以那个披着青年衣物的女人跑得最快,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流氓头子。
少年低头,云淡风轻地吐出一个字:“滚。”
青年麻溜地滚了。
到雁娘身边,伸手去抱她:“女侠!教——啊!”
刚刚歇脚的鸟雀惊魂不定地又飞了一次。
之末稍微活动了下腿脚,无视趴在地上抽搐的青年,伸了个懒腰。
雁娘这边甩了甩滴血的匕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余光斜瞥少年。
少年赤手空拳地放倒了几十人,竟然依然呼吸平稳。
这差距……
她莫名有几分不快。
“我我我叫王石,两位怎么称呼?”刚刚被放倒的青年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很默契地,这两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商量着路线,一边跨鞍上马。
“少侠少侠!”王石蹦跳着拦住马,“捎我一起!”
雁娘飞快地看一眼少年,对王石道:“骈桥近在眼前,你进城就是了。”
王石连连摇头,夸张地指着地上的流民头子:“你们走了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雁娘严重怀疑那个流民头子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她抿了抿唇,问道:“你要往哪里去?”
王石愣了下,抓了抓散乱的头发:“说起来,其实我也不太明确要去哪……但我可以给你们打下手!只要肯教我武功!”
这样的人……
雁娘与之末交换着眼神。
——瞧着倒是个富家子弟,要带上吗?
——带,不听话的话,杀掉就好了。
之末对王石勾起一抹纯良的笑:“你想学武?那就要看你的心诚不诚了。”
……
说是三人同行,其实和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如果除开跟在马后面一路摸爬滚打的吃土青年的话。
彼时的王石疲累中尚怀有一丝甜蜜,觉着自己遇到的必然是传说中隐居尘世的侠客,虽然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但一定是深藏不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士!
不得不说江湖话本真是害人不浅。
很多年后,王石回想起这时的相遇,简直想把当时的自己敲一满头包。
要不是当时脑子进了水,怎么会去招惹这两个害人精?!
*
危危宫墙下,两个宫女躬着身侍弄花草。
她们碰到一处,眼见园子里无人看管,便直起身来闲聊歇息。
“欸,你说陛下好歹也有十六七了,这后宫里还是空着呢……”
另一个取笑她:“你这小蹄子,打什么坏主意,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成?”
“去去去,我哪有那个资格,”她站起身,望一眼高耸的宫墙,明明是诺大的皇城,却像牢笼一样狭窄,“不过,若真有机会,保不齐就……”
“呸,”另一个打断她,“就算陛下看上了你,摄政王能同意?我听闻摄政王属意宁国公府上的小姐,后位怕是就快要定了。”
年轻的宫女折下一朵艳丽的山茶花,别在发髻上,捏着兰花指,娇声问道:“你看我这般,若是陛下见了,倾心于我呢?我也是正经人家出身,如何比不得那些世家小姐?我不求那个位子,哪怕只是不继续在这里荒度年华也好啊。”
另一个十分瞧不起她那样:“得了吧,贴上陛下管什么用?终究还是王爷做主。”
“摄政王还能管陛下一辈子?等陛下长大了,掌权了,他又算……”
“你忘了先帝怎么死的了?摄政王能扶他上去,也一样能拉他下来。”宫女再次打断。
别着花的宫女几次三番被抢白,不禁有些恼火:“摄政王那种人,弑兄夺位,一定不得好……”
忽闻一声断喝:“两个满口胡言的贱婢!”
二人吓得一颤!看见来人,腿一软,跪伏在地上:“赵……赵公公。”
那宫女簪的花掉在耳畔,有一只脚擦着她的脸把那朵花碾入泥里,她大气不敢出。
赵公公身后缓步走出的,正是摄政王顾锡铭。
二人抖若筛糠,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到土里。
“来人,把这二人拖下去杖毙。”赵公公厉声道。
两个宫女惊呼饶命,摄政王微微皱眉。
赵公公撩起下摆,上前两脚,直把二人踹得吐血。
“杖毙前,先把她们的舌头割了喂狗,免得到了阎王爷那里,还在胡言乱语。”赵公公阴狠道。
很快就有人捂住两个宫女的嘴,把她们拖下去了。
泥地里的血渍有些触目惊心,摄政王拿脚尖磨了磨那痕迹,赵公公躬身低头,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
“去领三十杖。”摄政王负着手,“若有下次,就连你一起喂狗。”
“是,是。”赵公公擦着额角退下,知道自己勉强逃过一劫。
夕阳斜过树梢枝头,撒下一层金辉。鸟雀还巢,向宫外飞去。
它们是自由的,不受牢笼所限。
摄政王独自站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沾着露水的山茶花,指尖微凉。
“呵。”
再美的花,在宫墙的压迫下也失了颜色。
权力,真有那么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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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旃檀屑.民风》:韶关路,死彘途。拾彘皮,抬彘骨。垒作山,望琼楼。望得琼楼高千尺,如何得见茅庵苦?